鱼舒最痛苦的是,毕时晏对他好得不彻底,坏得也不彻底;让他恨也不完全,爱也不完全。
毕时晏没有再和他纠结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只有历经足够的时间,才能走出来。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段时间里,完完全全地托住他,给他向上的土壤。
给他安全感。
但是他没有办法说出抱歉。
因为他太清楚,“抱歉”对鱼舒来说,不是弥补,是更深的伤害,只会让他更崩溃。
鱼舒会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在他历经千辛万苦后,对他说“抱歉”,难道是奢望他原谅吗?奢望他说没关系吗?
鱼舒一次次拒绝他的弥补,合理化他抛弃的行为,只是在给自己所经历的痛苦,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不然他会抑郁。
他会想不明白。
自己为什么要经历那一切。
*
鱼薇记得那天傍晚的天色。
垃圾星的天永远是脏橘色的,悬浮的颗粒物把光线折射成一种浑浊的颜色,像隔着一层脏水在看太阳。
她蹲在屋子角落里,把那件从废料堆里捡来的外套拆线,准备改成鱼舒能穿的大小。
针是杂物箱里翻出来的,生了锈,每穿一针都要用很大的力气,在布料上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针脚。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针扎进了她的手指。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尝到了铁锈和血混合的味道。
门又被敲了两下,更重,更急。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
铁皮门上有一道缝,门板和门框之间常年变形撑开的空隙,刚好够一只眼睛贴上去。
鱼薇小心翼翼地把脸凑上去看,因为怕外面是她没见过的陌生人,不敢轻易开门。
然而,这一眼,却看到门缝外面,鱼舒被两个人架着。
头垂着,下巴抵在胸口上,头发遮住了整张脸。
两条胳膊分别搭在那两个人的肩膀上,腿拖在地上,脚尖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身上那件浅灰色的衣服几乎被染成褐色,混杂着各种脏污的痕迹,血从他的后背一直流到裤腰,流到裤腿上,顺着鞋面滴在地上。
在门口的石板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正在扩大的圆。
鱼薇看到这一幕,吓得瞪大眼睛,立马拉开门,问:“怎么回事儿!他怎么弄成这样?”
她甚至没有看那两个男人的脸,眼睛只能看见鱼舒,只能看见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
鱼薇难以置信地死死看着这一幕,早上出门明明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变成了这样!
她扑上去想接住鱼舒,但又不敢碰他,怕碰疼他,于是只能伸手去够鱼舒的脸,手指碰到他的下巴,冰的,黏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她把鱼舒的下巴托起来,想看清楚她的孩子到底怎么了,鱼舒头抬起来的瞬间,发丝从他的脸上滑开,露出一张灰白色的脸。
嘴唇是灰白的,眼皮是灰白的,连睫毛上沾着的灰尘都是灰白的,整个人完全失去了血色。
“让开让开!碍什么事儿!”老周用肩膀顶开她,和另一个人把鱼舒拖进去。
屋子很小,几步就走到头。
他们把鱼舒面朝下放在那张用废弃板材搭的床上,鱼舒的身体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床板跟着晃了一下。
鱼薇扑到床边,膝盖磕在床沿上,现在才看到鱼舒后背上的那道口子。
从右边肩膀下面开始,斜着往下,一直切到左边腰上面。
很长。
长到她的眼睛量不过来。
两边的肉往外面翻着,露出底下一层白的、红的、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血还在往外渗,沿着那道口子汩汩往外冒,汇成细细的一条,流到床板上,流到她按在床沿的手指旁边,温热的。
“舒舒!”她的手在鱼舒脸上摸,摸他的额头,试图唤醒他。
可那张脸在她手掌下面一动不动。
鱼舒的眼睛没有睁开。
老周从后面拽了她一把,“别愣着了,有没有干净布?”
鱼薇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两条腿在裙子底下发抖,膝盖撞在废料箱的边角上,磕出一声脆响。
她蹲下去翻那个当柜子用的废料箱,两只手在里面刨,刨出几件洗过的旧衣服,棉的,都洗得发白了。
她把衣服抱在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肩膀撞在墙上,又立马站直了。
赶紧把衣服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去,按在鱼舒后背上 白色的布料按上去,几秒钟就红了。
红从白色的棉布下面洇出来,像一朵正在展开的花,边缘是不规则的,颜色从中心往四周渐淡。
鱼薇站在老周身后。
她的手空着,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把手握在一起,十根指头绞着,指节和指节之间勒得发白。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到底发生什么了……”
但没人顾得上回答她,另一个人说:“得缝。”
“谁缝?你缝?”老周瞪了他一眼。
鱼薇猛地扑上前,抓住老周的手腕,央求他:“找医生缝!求你,帮我找找哪里有医生好不好?”
“这地方哪儿有医生?”老周的声音从她头顶传过来。
他在裤子上蹭手上的血,蹭了两下没蹭干净,又在衣服上蹭。
“就算有,最多也就是个半吊子,不给人治死都不错了。”另一个男人说。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像是怕看见什么,又像只是懒得看。
弄成这样,在这种鬼地方,八成是活不了了。
老周把蹭过血的那只手伸进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信用点券,放在床边的废料箱上。
虽然只有几张,但数额够大。
王六让给的。
人在他那里出了事儿,还是个孩子,多少要给点补偿。
老周说:“医药费。”
他看了鱼薇一眼,又看了看床上趴着的鱼舒,嘴唇动了动,只说:
“他在垃圾站回收作业时,从东区那个高架上摔了下来,掉下来时,后背刚好刮在废船铁皮上。”
他原本想说,伤成这样没救了,不用折腾了,但看女人这失魂的模样,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解释完,老周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要走。
鱼薇见状,立马慌乱地扑上,抓住他的手臂。
她的手指箍在老周的腕子上,指节发白,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
老周被她拽得身形一顿,低头看见这个女人仰着脸,银白的头发散了一半,另一半贴在脸上,被眼泪粘住了。
“求你。”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到、哽咽的,“求求你,帮我找个医生,求你!”
老周掰她的手。
“说了没有医生!”
鱼薇松开了他的手腕,然后直直跪下去了,膝盖砸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