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在那里,两只手撑在地上,额头往石板上磕。
每一下都实实在在,混杂着泪水,额头撞在石板上,皮破了,血从发际线边缘渗出来,和地上的灰混在一起。
因为她实在没有办法。
鱼薇的额头抵着地面,声音从石板和嘴唇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闷的,湿的。
“我求求你们,想想办法救救他,他才十六岁……”
老周的手伸过来,拽住她的胳膊往上拉。
“欸!你起来……”
她不起。
她把胳膊从老周手里挣出来,转向另一个人,那个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的男人。
她跪着挪过去,膝盖在石板地上磨,裙子上沾满了灰和血,抓住那个男人的裤腿,把额头磕在他的鞋面上。
“求求你,帮我找个医生,多少钱都行,我给你们干活,我什么活都能干,我什么都能做……”
那个男人把脚往回抽了一步,真爱莫能助,这地方谁都活得他娘的难啊。
她的头磕空了,磕在石板地上。
老周弯下腰,两只手抄到她腋下,把她从地上硬架起来。
她的腿在裙子底下打弯,膝盖离开地面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灰。
老周把她按在墙边,让她靠着墙,她的后背贴上冰冷的铁皮墙壁,腿还在往下滑。
“你听我说。”老周的声音压低了,“这里真的很难找到正经医生,就算找到了,也有可能是骗子,最后人财两空。”
他看了一眼床上趴着的鱼舒,又看回鱼薇的脸,“就算能找到靠谱的,你知道要多少钱吗?等找到医生,你儿子的尸体都凉了!”
鱼薇的嘴唇在抖。
她想说话,没说出来。
“这点钱,”老周指了指废料箱上那几张信用点券,“…也就够买半个月的口粮。”
干不了别的。
鱼薇靠着墙,慢慢滑下去。
她的后背贴着铁皮往下出溜,裙子在墙壁上蹭出一道褶皱。
她蹲在墙根,两只手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低声呜咽。
老周看着她。
看了两秒。
又看了看床上趴着的鱼舒。
鱼舒的呼吸已经很浅了,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估计已经快不行了。
后背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垫在上面的白色布料已经红了一大片。
老周把手在裤子上又蹭了一遍。
蹭不干净了。
他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铁皮门和门框撞在一起,发出一声短促的、没有回音的响。
屋子里只剩下照明灯昏黄的光,和鱼薇的啜泣,但身为一个母亲,就算看不到一点希望,也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孩子。
鱼薇从墙根站起来。
她的手撑着墙壁,指甲抠在铁皮的锈迹上,一点一点把身体撑直。
她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她把鱼舒额前的头发拨开,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太阳穴,又从太阳穴滑到颧骨。
那张脸在她手掌下面,是冰的。
“舒舒。”她叫他。
鱼舒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像蝴蝶的翅膀在合拢之前最后一次挣扎。
他的嘴唇张开,干裂的口子被扯动,下唇中间那层薄痂裂开了,渗出一线新的血。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响动,…他听到妈妈在叫他,他想回应。
鱼薇把耳朵凑过去。
她的头发垂下来,落在鱼舒的脸上,落在枕头上。
“…妈妈…我要死了。”
“我…死了…你怎么办…你怎么办……”她怎么可能靠得住陈薪……
他等不到毕时晏来接他了。
他怎么这么没用,才半年都撑不住,才半年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可半年真的好久啊……
小叔叔,你什么时候来。
再不来,就见不到我了。
鱼薇的呼吸停了,泪水再次决堤,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掌根压着嘴唇,手指掐在脸颊上。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流过手指,流进掌心里,从掌根和嘴唇之间的缝隙里渗进去。
咸的,苦的。
她摇头。
尽量不哭出声音。
她害怕自己一哭,孩子也会跟着灰心,彻底失去求生欲。
过了几十秒,她的手从嘴上移开,抓住鱼舒的手,攥在掌心里,贴在自己胸口上。
她弯下腰,把鱼舒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贴在自己嘴唇上。
“…不会的。”她的声音从鱼舒的指缝里传出来,碎的,不成句的。
“不会的,妈妈不会让你死的。妈妈会救你,妈妈一定会救你。”
她把鱼舒的手轻轻放回床沿上,站起来,她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哭,要冷静下来才能为鱼舒争一线生机。
她走到屋角那个用废铁皮搭的灶台前,蹲下去,摸出半截蜡烛点上。
火苗跳了两跳,站稳了。
她把那口变了形的锅端到火上,锅里还有半锅水,是昨天从公共水站提回来的。
然后又从废料箱里,翻出来那枚生锈的针,针尖是钝的。
她在灶台上找了块相对平整的铁皮,把针尖抵上去来回地磨,铁皮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很细,很尖,像虫子在叫。
针尖慢慢变亮了,生锈的褐色被磨掉,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
然后凑到火苗上烧,针尖在火焰里从银灰变成暗红,又变成亮红。
最后又从废料箱里翻出那个线团,灰色的,从废弃工装上拆下来的棉线,粗,涩。
锅里的水已经滚开了,她把线丢进去,看着灰色的线在浑水里沉下去又浮上来。
充分沸煮后,才把线夹出来晾在旧布上,挨着针。
她把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撕成布条,宽的当绷带,窄的当垫布,叠整齐码在床沿上。
做完这些,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鱼舒。
鱼舒后背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垫着的白色布料已经完全红透了,血从布料的边缘渗出来流到床板上。
她得在他醒过来之前把药弄回来。
麻醉喷雾,哪怕是过期的也行。
消炎药,止痛药,外伤敷料……
那两个男人留下的那几张信用点券她看了,数额不算小,但买药是另一回事。
垃圾星上最贵的不是食物,是药,一颗消炎药够一家人吃三天合成粮。
先把药拿回来,再缝。
不然,鱼舒还没失血休克,就会在缝合的过程中活生生疼死。
用这些东西缝合,没有消炎药,最后肯定也要感染,消炎药是一定不能少的。
她转身往门口走。
忽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薪站在门口,肩上扛着半袋合成粮,手里提着一小袋脱水菜叶。
包装袋上印着的日期是五年前的。
他用肩膀顶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摩擦声。
他看到鱼薇要出门,皱了皱眉,紧接着就闻到了屋里的血腥味,他瞬间警惕了起来。
然后他抬起头,视线略过鱼薇,看到了趴在床上浑身是血的鱼舒。
陈薪把手里的东西扔在地上,他两步跨到床边,问:“怎么回事?”
“…他从东区那个高架上摔下来了。”鱼薇的声音还是哑的,但看见陈薪却是松了一口气的。
她抓住陈薪的手臂,把手里的点券塞给他,着急道:“后背刮在废船铁皮上,刚被人送回来,你去买点药好不好?”
“什么外伤药都行,最重要的是麻醉药、消炎药和止血药,你尽快好不好?他快不行了……”说到最后,鱼薇已经呜咽地泣不成声了。
“我这就去,你在家里等着,别慌,别乱跑。”陈薪没再多问,接过她手里的钱,转身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