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薪回来的时候,鱼薇还跪在床边。
她把鱼舒的手攥在掌心里,拇指按着他的脉搏,她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就感觉不到了。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她猛地抬起头,陈薪站在门口,喘得厉害。
他把一个纸包放在床沿上,拆开来,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
一罐麻醉喷雾,银灰色罐身,上面印着褪色的字,过期了,但好在是未拆封的。
止血喷雾,消炎药,止疼药,无菌纱布。
陈薪都弄来了,但都不多。
还有一卷医用缝合线,比她的棉线细得多,带弯针,包装袋上印着的有效期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就这些。
陈薪皱眉看着床上几乎没有进气的鱼舒,手指下意识的蜷缩攥紧。
伤成这样,在这种地方,真的还能活吗?
他不知道。
但他不希望他死。
“…你行吗?”陈薪问她。
鱼薇噙着眼泪摇头,她不知道……
她哆嗦着拿起那包缝合线,包装袋很轻,薄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的手一直在抖。
陈薪见状,伸手去拉鱼薇,道:“我来。”
她下不了手。
鱼舒这种情况,再不尽快止血缝合,就会直接因为失血过多而亡。
鱼舒等不及他再去请医生了。
鱼薇跟他拧着劲儿,还是摇头,哽咽着说:“你连针都没拿过…怎…怎么缝……”
陈薪:“我见过别人缝。”
“不行。”她把缝合线攥在掌心里,攥得包装袋哗哗响。
看过和操作过能一样吗?至少她还缝过衣服,知道怎么穿针走线……
陈薪张了张嘴,没说话。
鱼薇不再看他了。
她跪回床边,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将粘连在鱼舒背部的衣服剪开,整件褪下去后,开始消毒擦洗伤口。
然后把麻醉喷雾拿起来摇晃均匀,对着鱼舒的后背喷了上去。
几乎把整瓶药量都用上了。
冰凉刺痛的药剂喷在血淋淋的伤口上时,意识不清的鱼舒本能地扭曲了一下身体,疼……
陈薪见状,走过去,坐在床边,将鱼舒的上半身按在自己腿上,手臂托着鱼舒的下巴。
他对鱼薇道:“我按着他,你不要慌,慢慢来。”
他必须按住鱼舒,防止鱼薇在给他缝合伤口时挣扎,造成更严重的撕裂。
鱼薇把喷雾放下,拿起那根弯针。
手举到鱼舒背上的伤口上方,却停住了。
针尖离皮肤大约一寸,她的手在抖,整只手都在抖,从手腕抖到指尖。
她停在那里。
她扎不下去。
她要用针穿过别人的皮肉,还是这么触目惊心血淋淋的皮肉,这个人还是她的孩子……
她动不了……
鱼薇弓着背,整个人蜷成一团,啜泣声怎么也止不住。
对不起…对不起……
他是因为自己才被扔到这种地方的。
陈薪给她时间,让她缓冲,让她做心理建设。
大约过了一分钟。
鱼薇终于把头抬起来了,脸上全是泪。
她把针重新举到伤口上方,手还在抖,但她没有停。
针尖刺进皮肤的那一刻,她感觉到那层表皮在针尖下面破开了。
针穿过皮下组织,那种阻力从针尖传到针身,从针身传到她的指尖上,韧的,会弹的。
鱼薇身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对此只感到恐惧。
针尖刺进皮肤的那一刻,鱼舒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显然,过期的麻醉剂,并没有什么药效。
在鱼薇颤颤巍巍的操作中,鱼舒的后背在她手底下剧烈地弓了起来,整条脊椎都在动。
嘶哑的喊叫从他的喉咙里冲出来,不是清醒的叫,是身体对疼痛的本能反应。
像被利器剖开皮肉时,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原始的嚎叫。
陈薪蹙眉按着鱼舒的肩膀,左手从鱼舒的下颌穿过,固定在他的后颈,将人牢牢锁着。
鱼薇被那一声痛苦的喊叫惊住,迟迟不敢再下手,还是陈薪催她:“继续,不要停,速战速决。”
第二针下去,鱼舒开始挣扎了。
整个身体都在扭,肩膀顶起来,腰往下塌,腿在床板上蹬。
陈薪再次压住他的肩膀,把他的头按在手臂上。
喊叫声从陈薪的手掌下面漏出来,闷的,碎的,但鱼薇不敢停了,她现在一心只想尽快结束儿子的痛苦。
一针又一针下去,鱼薇的手被鲜血浸透了。
针在手指之间打滑,她攥紧,再攥紧,指腹上被针尾压出深深的印子。
鱼舒挣的幅度越来越大,肩膀从陈薪手掌下面顶起来,又被按回去。
就在挣扎间,鱼舒咬住了陈薪的手臂。
牙齿陷进皮肉里,陈薪的小臂在他嘴里绷紧了。
鱼舒的喊叫从牙齿和手臂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变了调的,含混的,带着血和唾液。
陈薪没有抽手。
他按在鱼舒肩膀上的那只手甚至没有松,稳稳地压着。
鱼薇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又掉了下来,直接掉在鱼舒的后背上,和血混在一起。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完手背上全是血,又把血蹭在裙子上。
她不能停。
停了这道口子就缝不完了。
她低头看着手底下那截皮肤,只看针尖落下去的那个点。
鱼舒的牙齿完全陷进了陈薪小臂的皮肉里,血从齿痕边缘渗出来,顺着陈薪的手腕往下流,滴在床板上。
陈薪的手臂在抖,皮肤下面的筋脉都凸起来,但他没有抽手。
也没有出声。
只是把按在鱼舒后脑上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把鱼舒的脸埋在自己的小臂上。
缝合过半,鱼舒已经再也喊不出来了。
彻底挣不动了。
他趴在陈薪腿上,身体软塌塌的,只有后背还在随着每一次针扎轻微地抽搐。
牙齿还嵌在陈薪的手臂里,但咬合的力气已经松了。
唾液和血混在一起,从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陈薪的裤子上。
最后,连鱼薇自己都忘记了,自己到底是怎么将鱼舒背上的伤缝完的。
她只记得,自己回过神时,那条足有四十厘米长的裂口,被透明的缝合线歪歪扭扭地缝在一起。
像一条血蜈蚣一样,趴在鱼舒单薄的脊背上。
她的手指已经完全被血糊住了。
指缝里,指甲缝里,掌纹里,全都是血,干了的和没干的混在一起。
剩下的,是陈薪完成的。
鱼薇惊魂未定地缩在角落里,看着陈薪给鱼舒上药,包扎。
陈薪的小臂上有排牙印,皮肉翻出来了一小块,鲜红的血液顺着齿痕一直往下滴。
一切都收拾好后,他把鱼舒轻轻放回床板上,让他侧着脸枕在那件叠起来的外套上。
陈薪起身准备去把那些沾着血的杂物扔掉时,余光扫到了缩在角落里,紧紧抱着自己一声不吭的鱼薇。
她肯定也被吓坏了。
虽然鱼薇也是从贫民区出来的,但她从小跟着秦天朗,是没吃过什么苦的。
也没见过什么血腥的场面。
陈薪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影子落在她身上,她也没有动。
他伸出手,从她胳膊下面穿过去,揽住她的后背,鱼薇的身体在陈薪怀里是僵的,没有反应,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场景里走出来。
“没事了。”他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陈薪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手按在鱼薇的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脊椎,很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
“缝完了。”他说。“没事了。”
渐渐地,鱼薇好像缓过来了,她把脸埋在陈薪胸口,突然开始嚎啕大哭。
一边哭,一边喊着“对不起”,断断续续还说了些别的,呜咽不清。
陈薪也没听懂。
屋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垃圾星的夜晚是一种比白天更浑浊的灰暗,悬浮颗粒物在空气中缓慢地飘。
照明灯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在这种简陋的环境下,只得到粗略处理的鱼舒还是感染了。
高烧烧了三天。
陈薪不知道从哪又弄来了一些退烧药,给鱼舒喂了很多,他才在第三天晚上短暂清醒了一小会儿。
这期间,鱼薇根本不敢闭眼,不停地给鱼舒擦身子降温,喂水喂药。
但鱼舒已经吃不下东西了。
硬撑了七天后,整个人暴瘦了一大圈,瘦脱了相,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瘦得人不人鬼不鬼。
鱼薇每顿都求着他多吃一口,多吃一口,可鱼舒忍着不适吃完后,又会立马吐出来。
总之,这场病,鱼舒熬了两个月才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
也就是这场病后,鱼舒失去的体重,怎么都养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