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家老宅
宴客厅
九盏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暖调的光晕被切割成无数碎片的琥珀色,落在底下的长桌上。
桌面上铺着暗纹提花的桌旗,银质餐具按位次摆开,高脚杯的杯壁上映着吊灯的光点,密密一排。
主桌在最里面,比两侧的副桌高出半级台阶,已经坐满了。
祁老爷子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褂子,袖口挽了一道边,露出小臂上几道陈旧的疤。
毕时晏坐在他右手边第一位,鱼舒坐在他旁边,闻季挨着鱼舒,代表的是闻家。
副桌上也坐满了。
军方的人占了大半,肩章和勋章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剩下的有祁家旁支的、商界的、还有几个鱼舒不认识的面孔。
交谈声压得很低,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
银质餐具偶尔碰在瓷盘上,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又被人声盖过去。
侍应生托着醒酒器从桌与桌之间穿梭,酒液在玻璃器皿里晃,折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光。
姗姗来迟的祁薄年一家三口是从正门进来的,进来时祁薄年揽着宋玫章的腰,姿态松散,只大致地扫了一眼宴客厅内的人,微微点头算打过招呼了。
三个人从门口走进来,穿过副桌之间的过道,所有的交谈声都低了一瞬。
祁薄年很高。
不是那种瘦长的高,是军队里练出来的,骨架撑开来,肩宽腰窄,把身上那件深灰色西装撑出利落的棱角。
五官是也典型骨相俊朗感,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下颌线硬朗,但因为常年在户外训练,皮肤是一种均匀的麦色。
宋玫章站在他身侧,矮了将近一个头。
浅棕色的头发,在吊灯的光下面泛着一层偏暖的、近乎蜂蜜的色泽,发尾贴着后颈,修剪得很整齐。
五官是秀气那一挂的,眉毛细而长,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鼻梁小巧,嘴唇薄薄的,上唇的唇峰弧度很浅。
整张脸看起来干净、柔和,像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工笔,没有多余的棱角。
宋玫章穿着燕麦色的圆领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衬衫领边。
他怀里抱着孩子。
小男孩把脸埋在宋玫章的肩窝里,两只手攥着他领口的毛衣边,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头发是浅棕色的,比宋玫章的发色更浅一些,软塌塌地贴着,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弯。
鱼舒坐在副桌靠后的位置,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宋玫章的侧脸。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往后撑着,是一种下意识地想和祁薄年拉开距离的姿势,脖子也偏向孩子的方向,下巴抵在孩子的发顶上。
那是一种保护的姿态,随时都准备把孩子往怀里再藏深一点的。
从门口走到主桌这段路,他一次也没有抬头看过两侧的人。
不是傲慢,是那种像是一个人走进一个他不该来的地方,于是把自己缩得很小,尽量不碰到任何东西。
鱼舒认出了他。
玫瑰面包店。
开在他上班的那条路拐角,橱窗里总摆着两排牛角包,烤得金黄的,表皮刷过一层薄薄的蛋液,灯光打上去会亮。
他买过一次。
就是他接待的自己。
祁薄年揽着他的腰,带他往主桌走。
宋玫章的步子跟得很紧,半步也不落,像被那条手臂带着往前走的。
他的胯骨几乎贴在祁薄年的胯骨上,但上半身微微往外偏,肩膀和孩子一起缩在祁薄年胸口的范围之外。
祁薄年的手贴在他后腰上,他毛衣的下摆被那只手压住了一小截,露出一线衬衫的边。
鱼舒看着宋玫章的脸,他的嘴唇抿着,嘴角的弧度是平的,眼睑垂着,目光落在孩子后脑勺上,又像没有在看孩子。
整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空白的。
祁薄年低下头,嘴唇凑到宋玫章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宋玫章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只是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
孩子在他肩窝里动了一下,攥着他领口的手指收得更紧了,小脸埋得更深,鼻尖压在他的毛衣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祁薄年的手从他后腰上移开,抬起来,手指碰了碰孩子的后脑勺。
动作很轻。
孩子缩了一下,往宋玫章的肩窝里又钻深了一点,祁薄年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主桌上,祁老爷子往这边看了一眼,只招呼宋玫章道:“来,把孩子抱过来,让我瞧瞧长胖了没。”
宋玫章颔首,抱着孩子朝老爷子走去,但把孩子递过去时,小孩却扒着他的脖颈不肯松手。
宋玫章柔声安抚他:“酉酉乖,太爷爷想你了,想抱抱你,你跟太爷爷打个招呼好不好?”
小孩这才松手,被祁老爷子抱进怀里,张嘴软乎乎地喊了一声:“太爷爷。”
酉酉长得更像宋玫章。
祁老爷子赶紧应声,喜笑颜开地招呼着宋玫章快入座,祁薄年挨着老爷子坐下,只得到一个白眼。
主桌上方那盏吊灯轻微晃了一下,祁老爷子把孩子抱给祁薄年,抬手压了压,满厅的声音低下去。
他没起身,就坐着说了几句客套的场面话,最终以“诸位吃好喝好”结束,然后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侍应生托着冷盘从后厨鱼贯而出,开胃菜撤下去后,主菜上了。
交谈声又浮上来,混着刀叉碰在瓷盘上的轻响。
祁薄年站起来,端着酒杯带宋玫章往副桌走了一圈,替宋玫章挡了大部分敬过来的酒,手掌始终贴在他后腰上。
宋玫章端着杯子的那只手,指节从头到尾都是白的。
回到主桌时,祁老爷子从怀里摸出一枚平安锁,红绳,金锁,锁面上刻着“平安”两个字,但笔画已经磨得很浅了。
是个老物件。
甚至可能是古董。
他朝酉酉招手。
酉酉缩在宋玫章怀里不肯动,宋玫章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酉酉这才松开攥着他领口的手指,让老爷子把红绳绕过脖子,在颈后系了一个结。
老爷子系完,手掌拍了拍孩子的后背,拍了两下,说了句:“好好的。”
蛋糕推出来的时候酉酉已经困了,但宋玫章还是把他叫醒了,让他吹熄了蜡烛。
然后掌声从主桌开始响,副桌跟着鼓掌,规矩的,体面的。
所有流程走完后,一家三口重新回到主桌,开始用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