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时晏是傍晚到的。
飞行器穿过珀珈蒂澌上空那层淡紫色的暮霭时,他靠在舷窗边,终端屏幕亮着,和鱼舒的对话界面停在七天前。
毕时晏给他发消息,问他有没有准时复查,营养针有没有按时打,有没有乱吃东西。
全都没有得到回复。
他拨过两次通讯,没有人接。
他打给维朵莉,维朵莉说鱼舒每天照常上班下班,阮权照常来补课,照常吃饭。
暮霭从淡紫色沉成灰蓝色的时候,飞行器落了地。
老宅的门廊亮着一盏灯。
维朵莉上周问过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确定,今天上午才敲定返程。
门禁识别了他的生物信息,门锁弹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前厅里响了一声。
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往里走。
客厅的灯亮着。
不是主灯,是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调的,照不了太远,只够亮那一小片地方。
整层楼只有那一片光,和沙发上的两个人。
鱼舒坐在沙发靠窗那一侧。
膝上摊着一本书,书页朝下扣着,穿着一件浅色的棉质T恤,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
阮权坐在他身侧。
很近。
近到两个人的影子在落地灯的光里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谁的。
阮权的一只手撑着沙发靠背,另一只手捧着鱼舒的脸颊,手指贴在他的颧骨上,拇指抵着耳根下方那块柔软的凹陷。
他在吻他。
鱼舒没有闭眼,瞳孔里落着落地灯的光,亮的,但没有焦距。
头微微仰着,下巴抬起的弧度是被动的,像被人轻轻托上去的。
嘴唇被阮权的嘴唇压着,没有回应,没有推开,任由阮权亲吻辗转。
整个人,是僵的。
毕时晏站在客厅入口,蹙眉,…鱼舒的状态不对。
但毕时晏并没有出声,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故意用皮鞋硬地在瓷砖上制造出声响。
昏暗中,“踏踏”两声,瞬间打断了纠缠在一起的二人。
阮权吓了一跳,率先转头寻着声音看去,看到了身穿衬衣西裤的毕时晏。
随即手掌慢慢从鱼舒脸颊上滑了下来,落回自己膝盖上,嘴唇抿了一下。
…怎么就这么巧。
能撞上这种事儿。
鱼舒这才有反应。
目光缓缓从阮权脸上移开,移到客厅入口,在毕时晏身上停了一瞬。
但很快又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把扣在膝上的书合起来,书页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最后连带着桌子上的学习资料,全部塞进背包里,鱼舒起身看向阮权,对他道:
“去我房间吧。”
阮权闻言,起身跟着他往客厅外走。
鱼舒经过毕时晏,与他擦身而过时,毕时晏忽然开口道:
“如果要发生关系,做好安全措施。”
鱼舒听到这句话,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进了电梯。
也没和毕时晏说话。
客厅安静下来。
落地灯还亮着,照着沙发那一小片。
*
电梯下行,停在了负三层,阮权起初有些疑惑,直到跟着鱼舒进了他的房间,他才问:
“你住这里吗?”
虽然他知道鱼舒在这个家里的处境微妙,但也从来没有细问过,因为鱼舒也从来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负三层在电梯里的指示语是:佣人宿舍。
鱼舒:“是。”
到底是什么样的处境,家里的那些人才会既不尊重他,又忌惮他,却又把他安排在这里?
难道…他其实是…毕时晏的私生子!?
可就算是私生子,也没有人会这么对待自己的孩子吧?
…佣人宿舍?安排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嘛。
不想认?
故意羞辱他?
难怪鱼舒从来不说。
还总是不开心。
怎么能这么作践人。
忽然,阮权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小舒,你喜欢这里吗?”
鱼舒直截了当地回答他:“不喜欢。”
他对这里唯一的念想,就是秦天朗的骨灰在这儿。
“那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不喜欢,为什么不走?
他觉得以鱼舒的能力,即便没有毕时晏,他也能活得很好。
“我没有星籍,我在等他给我办。”
…没有星籍?什么情况下会没有星籍?他的直系亲属没有给他上过户口!他跟毕时晏果然是那种关系!
“你这个爸也太不负责了,生下来就这么对你,连户口都不给你上!”阮权义愤填膺,哪有这么对待自己孩子的。
鱼舒:“嗯?”
“你爸啊,刚才那个不是你爸吗?”阮权一副“我算是看透他了”表情,气愤地叉着腰。
鱼舒:“……?”他到底脑补了什么离谱的伦理桥段?
“你的脑子到底在想什么?”鱼舒一言难尽地扫了他一眼,“他就比我大14岁,怎么可能会是我爸?”
“哈?”阮权呆滞了,“…那你们是?”
“什么都不是,等星籍办下来我就会离开这里。”
“哦哦。”阮权有点尴尬,又问:“…那我们还继续吗?”
“继续啊。”时间还早,不要浪费。
阮权羞涩地伸出手,想把鱼舒拉进怀里,继续刚才被毕时晏打断的事情。
结果鱼舒一个丝滑转身,从背包里掏出学习资料,坐在了套间的小桌子前,回头催促阮权:“快点。”
“……”
阮权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无处安放,最终在鱼舒的催促下,莫名其妙地搓了把手,过去继续给他补习了。
原来是继续这个啊……
补到23点,鱼舒才放阮权走。
阮权临走前道:“大知识点我们基本都过了一遍,接下来就是每个科目刷真题了,后续有什么不足再针对学习就好了。”
“塔联学院招收文化分虽然是有明确录取线,但如果有其他方面的突出点,是可以放低录取线,破格招收的。”
“它们后续是有其他面试、各方面能力测试的,综合成绩达到A+就能拿到录取书。”
阮权替他做过功课。
鱼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