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毕时晏下楼吃早饭,餐桌上只有他一个人。
老韩端着粥过来,说鱼舒一大早就自己出门了,走的时候动静很小,他都没听见。
毕时晏“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小屁孩不知道哪里又不顺心了,随他去。
可到了中午,该来公司吃饭的人没来。
毕时晏看着桌上多出来的一副碗筷,顿了片刻,让秘书收走了。
他拿起终端给鱼舒拨过去,响到自动挂断。
再拨,还是挂断。
消息发过去,更是石沉大海。
隔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消息框里干干净净,只有他发出去的蓝色气泡,没有回音。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打了一行字过去:
【别让我去娱玩城逮你。】
对面几乎是秒回:【吃过了。】
很识时务了。
毕时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小孩甩个小性子,在外面吃两顿也没什么大碍,随他。
下午下班,鱼舒也没有来,毕时晏知道这小孩大概是不会来了,所以就自己下楼了。
无人悬浮车已经停在门口等他。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在后座靠好,车内的自动驾驶系统感知启动,平滑地汇入天轨车流。
夏天的傍晚来得晚,六点多的日头还挂在西边,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浓稠的橘色。
悬浮车在市区范围有一段低空路线,贴着商业区外围的景观带走,下面是成片的太阳能顶棚和交错的行人天桥。
车内的冷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外面的光线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毕时晏偏头看着窗外,没什么表情。
直到悬浮车行到一处站台附近时,他忽然皱了一下眉。
那个站台是半露天式的,顶棚覆盖着光伏板,立柱上嵌着温度调节面板,冷感系统正在运转,蓝色的指示灯一圈一圈地转。
站台的等待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那人低着头,额前银白色的碎发被汗湿,一片一片的贴在额头上。
毕时晏盯着那个缩在椅子上的人看了两秒,抬手在中控面板上点了一下。
悬浮车减速,偏离主轨道,缓缓停靠在站台边缘。
车门没有打开,他只是降下了后座的车窗,一股热浪猛地涌进来,裹挟着城市傍晚特有的那种余温烘烤过的空气,和他车里冰凉的冷气撞在一起。
鱼舒抬起头,看到了那辆车。
车窗后面是毕时晏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然后对方好像开口说了一句什么。
站台的冷感系统嗡嗡地转,那句话被热气裹着传过来,不太真切。
但看嘴型,应该是“滚上来。”
鱼舒看着他,没动。
怀里抱着那个帆布包,手指攥着包带,站台的冷感座椅把他背后吹得冰凉,可额头上还挂着汗,T恤领口湿了一圈,人偶服里捂了一整天的热度还没散干净。
他就那样坐着,和车窗里的毕时晏对视了几秒。
毕时晏没再说话。
就那样看着他,等着。
鱼舒垂下眼,慢慢站了起来。
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拎着帆布包走过去,拉开车门,低着头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站台外所有的热气都被隔绝了,冷气从四面八方裹上来,他打了个哆嗦。
汗湿的T恤贴着皮肤,冰凉冰凉的。
鱼舒没有说话,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缩进座椅里,靠着车窗。
毕时晏也没有说话。
他抬手在中控面板上划了一下,车窗无声地升上去,悬浮车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车内恢复了安静,只有空气循环系统极低的嗡鸣声。
但鱼舒身上的那股在人偶服里闷了一整天的酸馊的汗臭味,很快就在密闭的空间里慢慢散开了。
毕时晏蹙了蹙眉。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身体,只是伸手在中控面板上点了一下。
车窗降下的声音很轻,很短促,热风瞬间挤了进来,扑在鱼舒的脸上和身上。
干燥的、微尘的、带着城市傍晚路面蒸腾了一整天的余温,和鱼舒身上那股压不住的汗味全部搅在了一起。
他知道毕时晏为什么要开窗。
鱼舒不留痕迹地把帆布包从脚边拎起来,抱在怀里,然后蜷起腿,把自己往座椅里压了压。
不是大幅度的挪动。
只是把整个人的体积往内收缩,膝盖收拢,肩膀内扣,脊背弓起来,把脸往领口里埋了埋。
帆布包被他抱在胸口,挡住了半张脸。
他没有缩到车门边上,因为已经贴着车门了,没有地方可缩了。
他只是把自己变得更小了一点,好像这样,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就能小一点。
热风还在吹。
鱼舒就那样抱着包,蜷在座椅里,闭着眼睛休息,一动不动。
他没有看毕时晏,从上车到现在,一眼都没有看过。
毕时晏回头看到缩成一团的鱼舒,反应过来后,又把车窗打了上去。
要不他把那个娱玩城买下来算了。
直接关门。
让他没班上。
他也不用每天糟心。
这样鱼舒总能消停在家里,专心学习了吧。
20分钟后,悬浮车平缓地驶入老宅的私家车库,无声地停在专属车位上。
鱼舒下了车,没有等毕时晏,抱着帆布包径直走向车库角落的升降梯。
金属门在他身后合拢,指示灯闪了一下,显示负三层。
毕时晏没说什么。
进了客厅,老韩迎上来接过他的外套,问他晚饭什么时候开。
毕时晏说半小时后,老韩应了一声去了厨房。
大约半个小时后,升降梯重新升上来。门打开,鱼舒穿着干净的家居服走出来。
头发已经吹干了,领口规规矩矩地扣着,身上带着沐浴露清淡的香味。
他走进餐厅的时候,老韩正在摆筷子。
毕时晏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的汤碗冒着热气,鱼舒在他对面坐下来,安静地端起碗。
两个人隔着餐桌各吃各的,谁都没有说话,窗外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
就这样,两人进入了莫名其妙的冷战阶段。其实,是鱼舒单方面的不理毕时晏。
毕时晏对此也没有办法。
第二天,毕时晏依旧在昨天的站台看到了等车的鱼舒,只是这一次,鱼舒坐在等待长椅上,背对着车道。
毕时晏喊他,他就故意装听不到。
毕时晏没再勉强,悬浮车开走了。
听到身后悬浮车驶离的动静,鱼舒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头当做无事发生。
继续等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