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薪深吸一口气,蹲到和秦舒平视的高度,他开口,“小舒,你别怕。”
秦舒没说话,嘴唇抿得死紧,下巴在微微发颤。
陈薪见状顿了顿,继续道:“小舒,你不要喊,也不要出去乱说。”
“对你妈妈不好。”
秦舒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对妈妈不好……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越过陈薪的肩膀朝卧室方向看去。
鱼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出来,站在外间和卧室之间的门框旁。
她穿好了衣服,是一件素色的家居长裙,头发还散着,披在肩上,但有几缕黏在脸颊两侧,还没来得及理好。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绞得发白。
她就那样站在远处,看着秦舒。
秦舒从来没有在母亲的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从宴会上拽出来、推到了聚光灯下的人,所有的体面和从容都被剥掉了,只剩下苍白的底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只是望着秦舒,眼眶微微泛红。
秦舒把脸转回去,重新看向陈薪。
他不抖了。
害怕好像被什么东西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茫然,和无所应对。
他觉得这样好像哪里不对……
但如果妈妈真的喜欢他…妈妈想和这个男人在一起,他是不是该尊重妈妈?
…可那样的话,爸爸呢?
丈夫死了,妻子再嫁,似乎也合情合理……
可是哪里不对呢?他就是说不上来,他觉得他和母亲身上都套着一层枷锁,这层枷锁是父亲的死……
父亲是为了救他们而死的。
…母亲是不是该对父亲忠贞不渝?可是不对,就是有哪里他感觉不对,他感觉这样对母亲也是一种不公平……
好乱…好乱……
想不明白,也不知道要怎么接受现状,但如果母亲能找到新的幸福,他该祝福她的对不对……
“你们…你们要一直这么下去吗?”如果妈妈想和这个人在一起,也不是多大的事情对不对?
爸爸应该也不会想看妈妈一个人孤独终老吧?
陈薪看着秦舒那双满是茫然却又带着一丝执拗的眼睛,喉结滚动,最终开口解释道:
“小舒,我和你妈妈的事情,不能曝光,也不能让外人知道。”
鱼舒不明白了,不能曝光是什么意思?不能让外人知道是什么意思?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缠得秦舒心口发闷。
过了许久,他缓缓抬起头,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我不能帮你们隐瞒。”
陈薪的手顿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秦舒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语气愈发坚定:
“如果你真的爱我妈妈,就请光明正大的和她在一起,不要让她这样偷偷摸摸的。”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扎在陈薪心上,也扎在不远处的鱼薇身上。
鱼薇的身体晃了晃,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却依旧站在原地。
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紧紧锁在秦舒和陈薪身上,眼底满是痛苦与无措。
如果可以,她想瞒一辈子的,有些谎一旦埋下,就注定不能被揭开。
陈薪站在秦舒对面,肩膀绷紧,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陈薪深吸一口气,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再次解释道:
“小舒,我们的情况不一样,没有你想得这么简单。这件事牵扯太多,不是你这个年纪能理解的。”
“哪里不一样?牵扯什么了?”秦舒追问,眼底满是困惑,“是因为我爸爸吗?”
他们也觉得这样做,对不起秦天朗吗?所以才不愿意公开?
陈薪张了张嘴,喉结反复滚动,眼底掠过种种复杂情绪。
他盯着秦舒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睛,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一旦说出真相,不仅会击垮秦舒,更会让鱼薇陷入无尽的自责与流言蜚语中。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房间。
秦舒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底的困惑更甚,却又隐隐感觉到,陈薪不说的事情,或许藏着不可告人的惊天秘密。
秦舒看陈薪的样子,大概明白了他的顾虑似乎和秦天朗无关,他又追问道:“不是因为我爸爸,那是因为什么?”
他和妈妈到底在隐瞒什么!
秦舒坚持不懈的追问一直在陈薪耳边回响,“爸爸”两个字像一把把尖锐的刀,反复扎在陈薪的心上。
将他这些年压抑的愧疚、隐忍的痛苦,还有深藏心底的秘密,全都搅得翻涌不止。
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依稀带着自己轮廓的少年,却一口一个“爸爸”的叫着秦天朗。
积压了十几年的情绪终于再也无法遏制,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防线。
陈薪猛地攥紧拳头,手臂上的青筋隐隐凸起,原本沙哑压抑的声音陡然拔高,“够了!别再提他了!”
秦舒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底的困惑瞬间被惊恐取代,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我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和秦天朗毫无关系!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不能曝光了吗!”
陈薪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秦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带着撕心裂肺的厚重。
他的儿子叫了别人十几年的爸爸,而他只能在一旁默默看着。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狠狠劈在了秦舒的头顶,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怔怔地看着陈薪,眼睛瞪得极大,眼底的惊恐、困惑,瞬间被极致的不可置信取代。
秦舒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在心里默念这句话,我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和秦天朗毫无关系。
怎么可能!?
秦天朗才是他爸爸啊!眼前这个男人,怎么可能会是他的爸爸?
他在撒谎!他一定是在撒谎!
秦舒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陈薪,看向不远处的鱼薇,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求助,渴望母亲能给他一个答案。
鱼薇也被陈薪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浑身一颤,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嘶吼道:
“陈薪!你疯了!!”
他怎么能把这件事说出来!小舒怎么接受得了!他还那么小…他那么爱重秦天朗……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陈薪发泄完情绪,看着秦舒崩溃的模样,眼底的愤怒渐渐被愧疚取代。
他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