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舒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浑身上下疼得发酸,每一寸骨头都像被钝器碾过似的,稍一转,就扯出一阵钻心的疼。
眼皮重得像黏在了一块儿,费了好大劲儿才掀开条缝。
刺目的白光立刻扎进眼里,他本能地眯起眼。
鼻尖涌上一股又浓又凉的消毒水气味,呛得喉咙阵阵发紧。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着,每一次吸气都牵着深处的剧痛。
耳边是仪器单调而规律的“滴滴”声,一声声敲在心上,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混沌的意识就在这种压抑的节奏里,一点一点变得清明。
他想抬手揉揉眼睛,可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连指尖都动弹不得,只勉强蜷了蜷手指,触到身下柔软却冰凉的被褥。
脑子里先是空白了一瞬,紧接着,坠楼前的画面碎片般涌上来。
对了……
他坠楼了来着……
视线慢慢清晰起来,他才看清床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毕时宴。
毕时宴见他睁眼,立马坐直了身子,问:“怎么样?哪儿疼得厉害?”
秦舒对上那道关切的视线,浑身瞬间僵住了。
坠楼前的争吵、妈妈的哀求、自己的固执和逃离,一幕幕清晰得扎人。
愧疚和心虚猛地堵上胸口,沉甸甸的,像要把他整个人压进床里。
他下意识侧过脸,避开了毕时宴的目光,不敢对视。
他怕毕时宴追问。
可脸刚转过去,就撞进了另一道视线。
鱼薇就坐在病床另一侧。
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周一片青黑,显然哭了很久很久。
秦舒喉咙一紧,像被什么卡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心底的纠结越绞越紧。
说出来妈妈怎么办,说出来了妈妈怎么办……
他不敢想,一旦真相被揭开,妈妈将面对什么,他会不会亲手把鱼薇推下深渊……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下来,洇湿了枕套。
他陷在两难中间,注定要辜负鱼薇和秦天朗其中的一个。
可他还是哑着嗓子喊了妈妈。
鱼薇听见这声喊,立刻攥紧了他的手,哭出了声,“…妈妈在,妈妈在。”
“妈妈我没事,你别哭。”秦舒说着,下意识转了转眼珠,打量四周。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床头悬着输液袋。
目光缓缓往下移,他看见自己的左腿被厚厚的石膏裹得严严实实,从脚踝一直打到大腿根,整条腿被吊在半空,固定在牵引架上,脚下还垫着个软枕。
毕时宴注意到他的视线,眉头微蹙,沉声说:
“腿摔断了,问题不大,固定两天就能进再生舱了。”
很快就能痊愈。
秦舒还是没有看他,也没有应声。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在为没去接你的事闹脾气?”毕时宴有些不理解,这么点儿事,至于吗?
这孩子就是这些年被惯坏了,才养得这么矫情。
偏偏他就偷了这么一回懒,秦舒就赌气自己回去了,还把腿摔断了。
真是一刻也不让人省心!凭什么他哥生的儿子,来找他讨债。
秦舒:“…没有。”
毕时宴沉默片刻,视线转向旁边的鱼薇,开口道:
“孩子醒了,你也回去歇歇,这里我盯着。”
鱼薇咬了咬下唇,手指依旧紧紧攥着秦舒的手,眼底全是不舍。
她实在放心不下儿子。
但毕时宴那副明显的送客姿态,她看得明白,这是让她回避。
他有话要单独问秦舒。
她深深看了秦舒一眼,目光里全是担忧,盼着他别乱说话,别冲动。
秦舒躲开了那道目光。
鱼薇无奈,只好慢慢松开手,站起身,脚步沉重地离开了病房。
门合上的瞬间,毕时宴脸上的那点缓和彻底冷了下来,语气一沉,视线紧紧锁住秦舒:
“说吧,为什么会在你母亲的房间坠楼?当时到底出了什么事?”
秦舒身体一僵,该来的还是来了。
可他依旧侧着脸,目光落在病床一角,嘴唇抿得死紧,一个字也没说。
鱼薇住的那一层,整个楼道都没有监控。
毕时宴无从得知当时发生了什么。
只有后院的监控能拍到房间阳台的一角,视角极其有限。
画面里,他只看到秦舒慌慌张张冲到阳台上,而后像是被什么吓着了,身体失去平衡,翻了下去。
随后鱼薇衣衫不整地和一个男人冲到阳台边缘,往下看。
但监控只拍到了那个男人的一截手臂,维朵莉已经在排查了。
毕时宴见他不开口,又问:“那个男人是谁?他恐吓你了?”
是鱼薇的情人?被秦舒撞破了私情,所以威胁恐吓他?
秦舒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毕时宴竟然已经查到了这一步。
但他还是没开口,他还没想清楚,究竟该怎么办。
“你不说,我也会查。”毕时宴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你说出来和我查出来,是两码事。”
最好别让他查出来,鱼薇和哪个野男人勾搭在一起。
秦天朗当年拿自己的命换了他们母子的生,秦家拿最顶级的资源供养了她这么多年,她就该给秦天朗守一辈子节。
秦天朗这辈子风里来雨里去,就喜欢过这么一个女人,死、必须死得其所。
可任凭毕时宴再怎么追问,秦舒始终沉默,死死咬着下唇,一个字都不吐。
毕时宴盯着他,僵持了很久,终于还是先妥协了。
“行,你刚醒,好好歇着,养足精神。我还有事要处理,晚点再来看你。”
说完,他不再看秦舒沉默的模样,转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走向门口,抬手拉开门。
门一开,毕时宴就顿住了。
鱼薇并没有离开。
她正站在走廊里,双手轻轻交握在身前,姿态依旧端得住。
脸上虽带着倦容,眼底却没有半分心虚,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目光始终落向病房的方向,显然是放心不下秦舒。
毕时宴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周身的压迫感猛地沉下来。
他微眯起眼,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冰冷地审视着她。
鱼薇却丝毫没有被这股气势震慑住,神色依旧平静,迎着他的视线,既不躲闪,也不慌乱。
毕时宴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微微一扯,勾出点极淡的弧度。
不愧是十多岁就能跟他们玩碟中谍、滴水不漏的女人,这演技,确实无可挑剔。
以至于,她和那个野男人的事儿,能把他蒙在鼓里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