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秦舒还没想好要如何将这件事说出口,这件事就被赤裸裸地撕开了。
秦舒住院的第二天,天气阴沉沉的,窗外的光透进来,把整个病房笼上一层灰蒙蒙的色调。
他醒得很早,或者说,这两天根本就没有睡着过。
腿上的石膏又沉又硬,压在床上,像块石头一样坠得他心慌。
鱼薇守了一整晚,刚被劝回去休息。
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里发毛。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不是护士查房,因为没有敲门,没有停顿,门把手被拧开的声音干脆利落。
秦舒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毕时宴站在门口。
身上的外套衣摆上还沾着外面细密的雨珠,像是从什么地方匆匆赶过来的。
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边缘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指节泛白。
毕时宴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坐,就站在床尾,低头看着秦舒。
目光从上到下,从秦舒苍白的脸,到他打了石膏高高吊起的左腿,再回到他的眼睛。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打量一个他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
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舒手心开始出汗,久到他几乎忍不住要先开口。
毕时宴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扔在了床边的陪护椅上。
“咚”的一声,不重,可秦舒的心跟着狠狠跳了一下。
“你看看这个。”毕时宴的声音很哑,和他平时那种沉稳低沉的嗓音完全不同。
秦舒没有动。
他甚至不敢去看那个纸袋,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目光死死盯着毕时宴的鞋尖,喉结上下滚了滚。
毕时宴见他不拿,自己伸手把纸袋里的东西抽了出来,是一叠纸。
最上面那一页印着几行加粗的黑字,还有一个醒目的红色印章。
他把那叠纸翻过来,正面朝着秦舒,举到他眼前。
“DNA亲子鉴定报告。”毕时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和陈薪的。”
秦舒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他看不懂,但那行结论他看得懂,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开始发抖。
毕时宴把报告收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个角度,秦舒不得不仰起脸,才能对上他的目光。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毕时宴问,他的声音很轻,但轻得不正常。
像暴风雨来之前那种死寂,空气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让人喘不过气。
秦舒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得几乎要出血。
“…坠楼那天。”秦舒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最后又补了一句,“刚知道。”
毕时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明明听不出情绪,可秦舒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凉了半截。
他从来没有听毕时宴这样笑过,没有温度,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之后,连捡都懒得捡了。
毕时宴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什么很难咽下去的东西,“然后呢?”
他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撑在秦舒床边的护栏上,身体前倾,直直地盯着秦舒的眼睛。
“秦家养了你多少年?”他问。
秦舒的眼睫颤了一下,整个人被他逼往枕头里缩,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堵了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毕时宴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他直起身,慢慢在床边踱步,步子不快,每一步却都像是踩在秦舒的心口上。
“秦天朗拿命换你们母子的时候,你多大?”
毕时宴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秦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六岁了吧?应该记得他当时的死状有多惨烈吧?”
“这些年秦家上下,有谁亏待过你?你吃秦家的,用秦家的,住秦家的,秦家哪一样没给你最好的?”
他的声音终于扬了起来,像是堤坝裂了一条缝,水开始往外涌。
“到头来告诉我,你不姓秦,身体里流的是别人的血!”
毕时宴走回床边,一把抓起那个牛皮纸袋,攥在手里,纸页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他把纸袋又摔回椅子上,声音猛地拔高,“秦天朗养了十几年的儿子,是别人的!”
秦舒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他也是才知道的,想说他没有想骗任何人,想说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办。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毕时宴看着他哭,眼底没有半分心软。
“秦家养了你十几年,养出来一个白眼狼。”秦舒一早就知道了真相,却在他询问时一个字也不说!
他的沉默就等于选择了站在鱼薇和陈薪那边,抛弃了秦天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秦舒的胸口。
秦舒猛地闭了一下眼,眼泪顺着脸颊的弧度滑进耳朵里,又凉又痒。
他张了张嘴,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解释:“…我不是…我没有……”
他不是白眼狼……
“你不是?”毕时宴冷笑,语气里只有压到极致的怒意,“那你知道了以后,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没有告诉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想当作无事发生,让秦家继续供养你们一家吸人血的寄生虫!”
秦天朗死得多冤啊!为了这么一对跟他毫无关系的母子白白枉死!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毕时宴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秦舒,眼里的失望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秦舒哭得浑身发抖,嘴唇翕动着,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没有…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毕时宴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些,“那也该告诉我!你妈骗了你,陈薪骗了你,可秦家没有骗你!秦天朗更没有骗你!”
毕时宴压下情绪,转过身,大步走到窗边,背对着秦舒,肩膀绷得紧紧的。
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些,雨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天色。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秦舒以为毕时宴不会再开口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壁上,弹了一下才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