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冷风裹着雨腥味灌进来,紧接着,一群人涌了进来。
打头的是李大泳。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全是熟面孔,张听、邱远,还有几个秦舒从小叫到大的叔伯。
但一个个的气势汹汹,不像是来探望的架势。
李大泳一进门,目光就锁在秦舒身上,他的视线扫过秦舒打着石膏吊起来的左腿,嘴角抽了抽。
“都在呢。”李大泳开口,声音不大,但中气足,整个病房都在嗡嗡响。
毕时宴转过身,“谁让你们来的?”
李大泳没看他,目光一直钉在秦舒身上。
他大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秦舒,忽然笑了,“你倒是躺得安稳。”
秦舒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往枕头里缩了缩。
李叔以前明明是个很和善的人,可现在,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毕时宴走过来,拦在李大泳和病床之间,“出去。这是医院,不是你们闹事的地方。”
“闹事?”李大泳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珠子瞪得滚圆,“你说我闹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用力甩开,怼到毕时宴面前。
那张纸皱巴巴的,但上面的字清清楚楚,是一份复印件,和毕时宴手里的那份一模一样。
DNA亲子鉴定报告。
“这是什么?”李大泳的声音开始发抖,是气的,“你告诉我这是什么!秦天朗养了十几年的儿子,是别人下的种!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毕时宴没有接那张纸,也没有说话。
李大泳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猛地转身,把那张纸拍在秦舒的被子上面。
“你看过了吗?”他盯着秦舒,“你知道你不是秦天朗的儿子吗?”
秦舒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你知道。”李大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声音忽然拔高了好几度。
“你知道!你知道你不是狼哥的儿子!你知道了,然后你还躺在这里,用秦家的钱养伤,吃秦家的饭,喝秦家的水,你还要不要脸!”
他把那张纸从被子上扯起来,三下两下撕成碎片,扬手一撒,碎纸片飘飘扬扬落在秦舒身上、脸上、枕头上。
秦舒没有躲,也没法躲。
他躺在那里,被碎纸片盖着,一动不动,像是真的成了一具尸体。
毕时宴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拽了两步,“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李大泳甩开他的手,转过身,面对身后那群兄弟,两只手摊开,声音大得走廊都能听见,“兄弟们,你们听听,他让我适可而止!”
身后的人没有应声,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狼哥怎么死的,你们谁不记得?”李大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毕时宴静默了一瞬,李大泳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越来越大,大到走廊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年,鱼薇和这个崽子被人绑架,狼哥二话不说带了人去救。他为了让这对母子先安全离开,自己带着兄弟们留下来断后!”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拳头攥得咯咯响。
“留下的十几个兄弟,没有一个活着回来!一个都没有!”
秦舒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无声无息的。
“狼哥是怎么死的?”李大泳转过身,死死盯着秦舒,“他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所有人胸口上。
“人抬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是伤,到处都是刀口,前胸、后背、胳膊、腿,数都数不清。那些人不是要他的命,是要他死得痛苦,死得难看,是泄愤!”
李大泳的声音终于哑了,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他倒在地上,被人围着不知道捅了多少刀!没人敢数!”
他抬起手,手指指着秦舒,指尖都在抖。
“他的命,换了你们的命。可你们呢?你们骗了他!你根本就不是他的种!他从头到尾,拿命护着的,是别人的老婆,别人的儿子!”
秦舒哭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李大泳笑了,“你说对不起?你对得起谁?”
他一步一步走近病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秦舒心口上。
“你知道这些年秦家养你花了多少钱吗?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医疗,最好的生活条件,全是用狼哥拿命换来的家底在养你!你呢?你连他的血脉都不是!”
身后有人应了一声:“对!”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闷雷,一下一下砸在秦舒心口上。
“够了!”毕时宴的声音响起来,往两步挡在李大泳和秦舒之间,“都滚出去!”
“够什么够!你让谁滚!”
李大泳一把揪住毕时宴的衣领,“毕时宴,你到底站哪边的?狼哥把你当亲弟弟,你把他当什么?你对得起他吗!”
毕时宴一把扫开李大泳的手臂,冷声警告,“这件事我会处理。秦家的事,我说了算。”
“你会处理?”李大泳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里满是嘲讽,“你怎么处理?把他们供起来?还是给笔钱打发了?”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身后那群人,又转回来看着毕时宴。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狼哥的命,不能白丢。”
毕时宴:“你们想怎样?”
“怎样?”李大泳指着秦舒,又指向门外,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让这个野种滚出秦家,让鱼薇和陈薪付出代价!狼哥怎么死的,他们就该怎么还!”
他的话音落下,身后那些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秦舒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恨,有怨,有愤怒,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是痛。
是自己跟着出生入死的大哥,死得那么惨,到头来却发现,他的死毫无意义。
秦舒躺在床上,被那些目光包围着,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场景。
有枪声,有喊叫声,有人把他从黑黢黢的房间里推出去,那只手很大,很粗糙。
那只手的主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别怕,别回头。
可是那个让他别回头的男人,再也没回来。
秦天朗抢救无效,被抬回来的惨状,他一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