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舒的眼泪打湿了枕头,打湿了被角,打湿了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不是故意要骗人的,想说他也是才知道的。
可这些话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能换回秦天朗的命吗?
不能。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躺在那里,沉默地接受一切。
李大泳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身后的张听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李大泳猛地甩开,回头瞪了张听一眼:“别拉我!”
他转回来,鼻翼翕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跟毕时晏对峙:“毕时宴!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不给我个交代,我是不会走的!兄弟们也不走!”
身后那七八个人没人吭声,但也没人挪步。
他们站在李大泳身后,像一堵人墙,把病房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毕时宴看着他,下颌绷得死紧,“你要什么交代?”
“怎么处置这一家人。”
“鱼薇,陈薪,还有这个,”李大泳一字一顿,他朝秦舒的方向偏了偏头,连名字都不屑叫,“一个都不能放过。”
毕时宴沉默了几秒,沉声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不是你说处置就能处置的。”
“没那么简单?”李大泳忽然笑了,那笑容狰狞得不像样,“当年狼哥收养你、把你拉扯大简单吗!?”
李大泳往前逼了一步,“你摸着你的良心说,狼哥对你怎么样?你就这么报答他?”
毕时宴的瞳孔缩了一下,神色终于有了裂痕,攥紧了拳头。
李大泳见他迟迟不肯开口,冷笑一声:“你不说是吧?那我替你说。”
他转过身,面对身后的兄弟,又转回来,声音拔高了几度:
“鱼薇,婚内通奸,欺骗狼哥十几年,让他给别人养儿子!陈薪,明知秦舒是自己的种,还让狼哥当冤大头!这两个人,都该、死!”
他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
“那十几条兄弟的命,也是因为救他们没的!现在真相大白了,你告诉我,这些命谁来还?”
身后的张听忍不住开口了:“大泳,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李大泳猛地转过身,指着张听的鼻子,“老张,你跟狼哥最久,你说,狼哥对你怎么样?”
“那年你家里出事,是狼哥把手里仅剩的积蓄全都拿给了你,自己吃了半个月的白水煮面,没日没夜地给你筹钱,你都忘了!”
张听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李大泳又转回来,盯着毕时宴,“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个准话,我就自己动手。”
“鱼薇和陈薪,一人一条命。至于这个……”
他瞥了一眼秦舒,犹豫了片刻,“至于他…狼哥毕竟拿他当亲儿子疼过,…我不杀他!但他必须滚出秦家,滚得越远越好,这辈子都别再让我看见。”
毕时宴终于开口:“这件事我会处理,但怎么处理,轮不到你置喙。”
李大泳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毕时宴没有再接话,他偏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忽然淡了下来,像是懒得再吵下去了。
“维朵莉。”
毕时宴的声音不大,但门外的走廊里立刻有了回应。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清脆,不急不慢,一下一下。
门被推开了。
维朵莉站在门口,一身黑色的职业装,一头耀眼的红色长发扎得利落干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从李大泳身上掠过,从张听、邱远那些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毕时宴脸上。
“毕总。”
“把他们请出去。”毕时宴说,“这里是病房,不是菜市场。”
“请”字咬得尤其重。
维朵莉点了点头,走进来。
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让人不舒服的节奏上。
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所有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李大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女人是什么出身,他们比谁都清楚。
杀手。
维朵莉走到李大泳面前,站定。
维朵莉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甚至还带着点客气的笑,“毕总说了,请你们出去。您看,是您自己走,还是我送您?”
“送”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李大泳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身后那几个人的脚步已经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怂,是本能。
“你别在这儿吓唬人!”李大泳强撑着,声音却明显比刚才低了几个调。
“请吧。”维朵莉打断了他,语气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收了回去。
见李大泳还是不为所动,她又指了指病房里的窗户,继续道:
“你们要是不想走,我就一个一个把你们从这儿扔下去。”
话落,维朵莉侧了侧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那个姿势很随意,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她动手前惯有的习惯。
侧头,是为了让视线没有死角。
李大泳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身后的邱远第一个动了,张听也跟着退了两步,剩下的几个人更是早就把位置让了出来。
李大泳站在原地,腮帮子咬得咯咯响。
他知道自己今天讨不了好了。
不是因为毕时宴,是因为维朵莉。
这个疯女人真的敢动手,而且动起手来,他们这七八个人加在一起,都不够她热身的。
“…行!”李大泳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狠狠地瞪了毕时宴一眼,“三天。毕时宴,你记住,就三天。”
他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路过维朵莉身边的时候,步子明显有些僵硬,肩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维朵莉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大泳走了。
张听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维朵莉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邱远走在最后。
他经过病床的时候,目光落在秦舒身上,停了一瞬。
他们走了。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些人骂骂咧咧的声音被隔音墙挡在外面,只剩下隐约的嗡嗡声。
维朵莉转过身,看向毕时宴,“需要我在门口守着吗?”
毕时宴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秦舒。
秦舒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碎纸片还黏在他的头发和脸颊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守着。”毕时宴说,“这两天谁都不许再进来。”
维朵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小叔叔……”秦舒仰头望着毕时宴,他真的会听李大泳的,…杀了他们吗?
毕时宴蹙眉,打断他,语气疏远凉薄,“我不是你叔叔,你和秦家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