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毕时宴又说了什么,秦舒已经听不清了。
不是没听见,是那些字从毕时宴嘴里说出来之后就碎在了空气中,变成了一堆刺耳的白噪音,让他什么也听不清。
我不是你小叔叔,你和秦家没有关系。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去的时候不觉得疼,可它一直往身体里钻,顺着血管,顺着神经,一直钻到心脏最里面那个最软的地方。
给了他一刀。
秦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已经哽咽的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他只能看着毕时宴的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又说了什么……
听不清…听不清啊……
秦舒努力地想起身,想凑近毕时宴,想听清楚他又说了什么,可是没有办法,他动不了。
耳朵一直在尖叫。
最后的最后,他又叫了一声“小叔叔”,身体和声音都在发抖,他问:“……那你会杀了我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也许是想确认什么,也许是想从毕时宴嘴里听到一句“不会”,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犹豫。
只要毕时宴犹豫了,就说明他心里还有一点点在意自己,不是在意那个身份,是在意自己这个人。
毕时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反问了一句:“我不该这么做吗?”
声音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轻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就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把秦舒最后一点支撑给碾碎了。
李大泳骂他是野种,他没垮。
张听那些人的白眼,他没垮。
邱远犹豫着不肯帮他,他没垮。
因为那时候他心里还有一个念头,没关系,小叔叔在,小叔叔会护着我的。
从小到大,毕时宴就是他的后盾。
他被人欺负了,毕时宴替他出头。
他闯祸了,毕时宴替他兜着。
他考试考砸了,毕时宴替他签字。
他哭的时候,毕时宴虽然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会沉默地坐在旁边,等他哭完,然后问他想要什么。
他以为那些,是因为毕时宴疼爱他。
现在他忽然隐约地意识到,那些给他的东西,可能只是给“秦天朗儿子”的。
他可能不是毕时宴在意的那个人。
毕时晏在意的,可能只是一个身份,一个秦舒恰好顶替了的身份。
如果他不是秦天朗的儿子,他在毕时宴眼里,可能就什么都不是了。
是一个陌生人,是一个骗子,是一个应该被处理掉的麻烦。
“我不该这么做吗?”
这句话在秦舒脑子里来回转,转了不知道多少圈,越转越大,大到填满了整个脑袋,大到把他的意识都挤了出去。
他开始哭。
嚎啕大哭。
是那种小孩子才会有的、不顾一切的、把嗓子都哭哑了的嚎啕大哭。
是那种真心没有换来真心的委屈,是那种真心不对等的失望,是那种不被选择的绝望。
他哭得浑身发抖,石膏压在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秦舒蜷缩着身体,能蜷缩的部分都蜷缩起来,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发出尖锐又破碎的哭声。
“你…你说过……”秦舒哭得断断续续,“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会站在我这边的……”
那是他八岁那年,毕时宴蹲下来,替他擦掉眼泪,认认真真说的。
毕时宴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秦舒看不清他的表情,泪水糊了满脸,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只看见毕时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骗我……”秦舒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们都骗我…妈妈骗我…你也骗我…所有人都骗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哭声也越来越小,不是他不想哭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他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皱巴巴地瘫在床上,眼睛还睁着,眼泪还在流,但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已经变成了无声的抽噎。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毕时宴带他去游乐园,他不敢坐过山车,毕时宴就陪他坐旋转木马。
一个成年男人,坐在那种花花绿绿的小马上,腿都快拖到地上了。
他当时笑得前仰后合,觉得小叔叔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那个最好的人,现在站在他面前,用最平淡的语气问他:“我不该这么做吗?”
秦舒忽然觉得喘不上气,窒息从他心底涌上,像是被人摁进了水里。
所有的感知都在退化,只剩下耳朵里嗡嗡的声音,还有心口那个越来越大的洞。
那个洞在吞噬一切,吞噬他的记忆,吞噬他的感情,吞噬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信任。
毕时宴就站在那里。
从秦舒开始嚎啕大哭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动过。
他站在病床旁,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房间里到处都是秦舒的哭声,从墙壁上弹回来,从天花板上砸下来,从地板上漫上来,把他整个人淹在里面。
他站在这片哭声里,像站在一个慢慢收紧的口袋里,越来越闷,越来越沉,越来越喘不上气。
他想起八岁那年秦舒说那句话时的样子。
那天秦舒在学校被几个大一点的孩子欺负了,动了手,挨了打,是哭着跑回来。
毕时宴正好在家,蹲下来替他擦眼泪,秦舒抽抽噎噎地问:“小叔叔,为什么他们说我爸爸坏话?”
毕时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小叔叔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秦舒那时候破涕为笑,伸出小拇指要拉钩。
毕时宴嫌幼稚,但还是伸了手。
那只小拇指,又短又软,勾在他手指上,像一片还没长成的叶子。
现在那片叶子被他自己亲手扯掉了。
秦舒的抽泣渐渐弱了下来,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最后一点火苗在里面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灭掉。
毕时宴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转身了。
他再不走就要闷死在这里了。
这个房间里的氧气已经被秦舒的哭声烧光了,他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胸腔在烧。
他需要出去,需要到走廊上,需要到一个听不见秦舒声音的地方,把这口气喘匀了再回来处理剩下的事。
他转身的动作很轻,可秦舒还是感觉到了。
一只手忽然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抓住了毕时晏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