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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很小，骨节分明，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的胶布。
秦舒的指尖冰凉，攥得死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毕时宴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甩开秦舒。
他就那样背对着秦舒站着，被那只小手攥着，像一个被定住的人。
“小叔叔……”
秦舒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粗糙破碎，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可那三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毕时宴的耳朵里。
“小叔叔……”秦舒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别走…求你了…别走……”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不是爸爸的儿子……”
秦舒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是…可是我叫了你十几年的小叔叔…你能不能…你能不能别不要我……”
毕时宴的肩膀绷紧了。
“你可以…你可以不喜欢我…你可以恨我…你可以怪我……”
秦舒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哭了，只是任由那些液体无声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
“可是你不要…你不要不认我……”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气声，轻到风一吹就会散，可毕时宴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他没有转身。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时间定格了的人。
手腕被秦舒攥着，左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像是在攥住什么不让自己崩碎的东西。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秦舒以为他改变主意了，久到秦舒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慢慢开始膨胀，胀得他胸口发疼。
然后毕时宴动了。
他用左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秦舒的手指。
很轻。
轻到几乎没有用力。
可秦舒觉得自己的手指像是被人一根一根折断了一样疼。
最后一根手指被掰开的时候，秦舒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床沿上，像一片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再也没有任何力气去抓住什么了。
毕时宴把手抽了出来。
全程没有回头。
他走了。
脚步很急，似乎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
门没有关。
走廊里的光透了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光斑。
可秦舒已经看不见了，他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
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细细的两道，无声无息地滑进头发里。
但那天夜里，秦舒被接回了秦家。
不是因为伤好了，也不是因为毕时宴回心转意了。
是因为李大泳晚上又带了人过来，比白天还多，乌泱泱堵在医院走廊里，动静大得整层楼的人都被吵醒了。
维朵莉一个人拦在病房门口，手已经按在了腰后。
僵持了不到二十分钟，毕时宴的电话打了过来，只有一句话，“把他先带回秦家。”
于是秦舒连人带床被推上了车，输液瓶挂在车顶的挂钩上，一路晃晃悠悠的，药水滴得时快时慢。
护送他的人全程没有说话，他也没有问。
回到秦家老宅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佣人把他安置在一楼的客房里，石膏腿被小心地垫高，被子掖好，灯关了，门轻轻合上。
黑暗中，秦舒睁着眼睛。
他只知道，这次回来，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是秦家的小少爷，是秦天朗的儿子。
现在他什么都不是，是被“带回来”的，不是“回来”的。
这两个词的区别，他心里清楚。
但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细想这意味着什么。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被带回来的第一天，很祥和。
只是一直没有人来看他。
毕时宴没有来，鱼薇没有来。
偶尔有佣人进出，收拾碗筷，换药，查看他的腿伤。
每一个人都沉默，目光回避，像是他房间的空气里有什么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秦舒靠在床上，望着窗外。
阳光很好，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强光反射得刺眼。
如果不是他腿上还打着石膏，如果不是他手上还贴着留置针，他几乎可以骗自己说，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许毕时宴心软了。
也许毕时宴不会真的把他们怎么样。
也许毕时宴说的那些话，只是一时气话。
这些念头像一颗种子，在秦舒心里慢慢发芽。
他反复回想毕时宴那天在病房里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掰开他手指的时候，毕时宴的手在抖吗？
他不确定。
走出门口的时候，毕时宴的步子是不是顿了一下？他不确定。
但他愿意相信，毕时宴犹豫过。
只要犹豫过，就还有可能。
可第二天，这个幻想碎了。
上午九点多，秦舒听见客厅里传来嘈杂的声音。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石膏腿沉得像绑了沙袋，刚坐起门就被推开了。
老韩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被人扶上轮椅，推着穿过走廊。
客厅里站了不少人。
李大泳等人，秦家的下人，老韩，维朵莉，还有几个秦舒叫不上名字但面熟的保镖。
客厅正中央，跪着一个人。
陈薪。
他被绳子捆着，双手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上的皮肤勒得发紫。
衣服还是那天的衣服，皱巴巴的，沾着灰，像是从什么地方被拖过来的。
脸上有伤，嘴角破了，干涸的血迹糊在下巴上，头发乱糟糟的。
鱼薇也在。
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可那个僵硬地坐姿，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壳。
面如死灰，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起皮，两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绞得发白。
她看见秦舒被推进来的时候，那双灰败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他，可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秦舒的轮椅被停在客厅中间，正对着陈薪和鱼薇。
三个人，隔着一两米的距离，像是隔了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深渊。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老式机械挂钟的滴答声，那是整栋宅子里为数不多没有被智能化的老物件。
是秦天朗当年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毕时宴一直没舍得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