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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站在秦舒旁边，抬手在手腕上的终端光屏上点了两下，一份悬浮的电子文件在空中展开。
蓝色的全息文字悬停在半空中，映在每一个人脸上。
“他今天不过来。”老韩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能听见，“让我转达几件事。”
这个他，说的自然是毕时宴。
秦舒的心往下沉了沉。
老韩看着光屏上的文字，逐字念出：
“第一，鱼薇与陈薪，隐瞒秦舒真实血缘关系长达十余年，欺骗秦家，事实清楚，无可辩驳。”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裁决。
“第二，秦舒与秦家无血缘关系，不享有秦家继承人权利，亦不承担相应义务。”
秦舒的手在轮椅扶手上攥紧了。
“第三，”老韩顿了一下，“三人即日起迁出秦家，送往垃圾星。此后生死去留，与秦家无关。”
垃圾星……
那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扎进秦舒的胸口。
他知道垃圾星是什么地方。
那里是一片废墟。
是星际放逐者的归宿，是没有人愿意去、也几乎没有人能活着回来的地方。
他在星际新闻里看到过关于垃圾星的报道，辐射污染，生态崩溃，暴徒横行，没有法律，没有秩序，只有弱肉强食。
老韩又点了下光屏，蓝色的文字翻到了下一页。
“他还说，秦家养了你们十几年，已经仁至义尽。秦天朗的命，你们还不起。这十几年的债，也不指望你们还。但从今往后，秦家与你们，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
秦舒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响起毕时宴在病房里说的那句话，“我不是你小叔叔。你和秦家没有关系。”
原来他不是在说气话。
原来他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好了。
陈薪跪在地上，忽然挣扎起来，束缚带勒得他手腕上的青筋暴起，被嘟着嘴，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的、嘶哑的声音。
鱼薇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秦舒，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可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秦舒坐在轮椅上，腿上的石膏又沉又重，压得他整条腿都是麻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求情，想问为什么，想说他愿意一个人走，能不能放过妈妈。
可话到嘴边，全堵住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毕时宴不在场。
毕时宴连面都不肯露，只让老韩转达。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毕时宴不想看到他，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不想给他任何求情的机会。
意味着，没有转圜的余地。
老韩收起光屏，悬浮的文字消失在空气中，他说，“一小时后出发。”
而后转身走了。
秦舒看着老韩的背影真正的死心了，他可能真的有错吧，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
羞辱秦天朗的错误。
让秦天朗沦为笑柄的错误。
从秦家的角度，从那些死去的兄弟的角度，从任何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毕时宴的做法都没有错。
他不该把骗了秦家十几年的人继续留在秦家，不该把一个和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外人”继续当亲人养着。
可秦舒还是觉得疼。
被自己最信任、最喜爱的人亲手推开的疼，比他从阳台上摔下来还要疼。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透过调光玻璃的过滤，变成一片温柔的暖白色。
落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三道永远也连不到一起的平行线。
一小时后。
保镖鱼贯而入，将陈薪和鱼薇押走，轮到秦舒时，那些人竟是要直接抬着他的轮椅，把他抬出去。
“我自己走。”秦舒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保镖没有坚持，退开半步。
维朵莉及时递来一副腋下拐杖，金属支架冰凉，握在手心里，激得秦舒指尖一缩。
秦舒把拐杖撑好，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鱼薇被两个保镖夹在中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
她看见秦舒的时候，张了张嘴，像是想喊他的名字，又像是想说什么别的话。
秦舒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一下头，告诉她，没用了
鱼薇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合上了，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薪走在最后面。
双手被束在身前，手腕上多了一副亮银色的电子镣铐，指示灯一明一灭，发出微弱的嗡鸣。
他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任由保镖推着他往前走。
三个人，被七八个保镖簇拥着，穿过走廊，穿过门廊，走下台阶。
院子里的悬浮车已经发动了。
车身是深灰色的哑光漆，流线型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车门敞开着，像一只张着嘴的巨兽，安静地等着吞下他们。
秦舒站在台阶上，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
阳光很好，热烘烘地扑在脸上，带着盛夏特有的热浪。
鱼薇被人先送上了车。
她弯腰钻进车门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被保镖扶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秦舒，嘴唇翕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缩进了车厢深处。
陈薪被人推着上了车。
跨上车门踏板的时候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被保镖一把拽住，几乎是扔进了车里。
陈薪倒在座位上，半天没有爬起来，电子镣铐撞在座椅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们都被迫接受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秦舒终于走到了车门前，他把拐杖先递进去，然后侧身，把好腿跨上车。
可石膏腿太重了，他试了两次都没抬起来，拐杖在车厢里滑了一下，他的身体跟着晃了晃，眼看就要摔倒。
一只手伸了过来。
是那个带队的年轻保镖。
他稳稳地托住了秦舒的胳膊，力气很大，一把将他整个人提了上去，然后松了手，退到一旁，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秦舒没有说话。
坐进座椅里，两只手握着杖身，石膏腿伸直了搁在地板上，硌得脚后跟生疼，但他没有调整姿势。
车门关上了。
把外面的声音都隔绝了。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三个人沉默的呼吸声。
悬浮车开始上升。
秦舒偏过头，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秦家老宅。
阳光把墙壁照得发亮，绿树在风里摇晃，老宅的窗户一扇一扇地排列着，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秦舒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上移。
四楼。
书房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轻轻飘动。
窗前站着一个人。
秦舒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人穿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像一株种在窗台上的松。
隔得太远，秦舒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清他的五官。
可他认得那个轮廓。
那个站姿，那个微微偏头的角度，是他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的身影。
毕时宴。
他就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