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股酸涩感从胸口直冲眼眶,秦舒死死地咬住嘴唇,把那点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毕时宴还记不记得,7月23日…今天是他的生日……
为什么选这一天……
他看不清毕时宴的表情,但他觉得毕时宴应该能看清他。
悬浮车开始向前移动。
秦舒迎着四楼那个方向,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最终移开了视线,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闭合的眼缝里挤了出来,细细的两道,无声无息地滑过颧骨,滴在他攥紧拐杖的手背上。
他没有擦,没有动。
他就那样闭着眼睛坐着,眼泪流了满脸,却连一声抽噎都没有发出来。
毕时晏真的不要他了。
鱼薇在他对面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发抖。
陈薪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没有人说话。
四楼的书房里,毕时宴依然站在窗前。
*
悬浮船穿过星际航道的时候,秦舒还在睡。
药物让他昏昏沉沉,腿上的石膏在颠簸中磕在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他醒不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被运了多久,不知道穿越了几个星系,不知道最终停靠的坐标在哪里。
他只知道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从未闻过的气味涌了进来。
那不是一种气味,是无数种腐烂和废弃的气味搅在一起的混合物。
像是有人把全宇宙的垃圾都堆在一起,浇上酸雨,放在烈日下暴晒了十年,然后把那股味道压缩成一团,猛地砸在他的脸上。
秦舒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趴在座椅扶手上,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是因为身体的本能反应。
那股味道太浓了,浓到像是有实体的,像一层黏糊糊的油膜覆盖在他裸露的皮肤上,钻进他的毛孔,钻进他的呼吸道,钻进他身体里每一个缝隙。
鱼薇在旁边剧烈地咳嗽,陈薪靠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像是什么都闻不到。
他们被人从舱里拖了出来,扔在了一片灰黑色的废土上。
秦舒撑着拐杖站起来,石膏腿在废土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坑。
他抬起头,看见了垃圾星的天空。
那不是天空,那是一层灰黄色的、低低地压下来的穹顶,像是有一口巨大的锅扣在头顶,把所有的光都过滤成了病恹恹的昏黄色。
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看不见任何有生命的东西。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垃圾山,高高低低的,像一片连绵的坟场。
金属废料、电子残骸、有机垃圾、化学废桶,一层一层堆叠在一起,在闷热的气温下缓慢地发酵、腐烂、分解,散发出永恒不散的恶臭。
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土,是碎玻璃、生锈的铁屑、不知名的黏稠液体和某种软绵绵的、让人不敢去想是什么的东西的混合物。
秦舒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发出粘腻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秦舒不记得自己最开始是怎么活下来的。
后来他学会了用拐杖翻垃圾。
金属的、塑料的、可降解的、不可降解的,他不在乎分类,只在乎能不能换到吃的。
垃圾星有自己的生态系统,暴徒、拾荒者、流放者、逃犯,所有人都在这个封闭的垃圾场里互相撕咬、互相践踏,用一切可以交换的东西换取生存的资格。
秦舒的拐杖被人抢走过三次,石膏腿被人踢裂过两次,被人从垃圾山上推下去过无数次,摔得浑身是伤,可每次他都爬起来了。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趴下去就死了。
他不想死在这里。
刚来到这里时,鱼薇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皮肤上长满了不知名的疹子,她开始不爱说话。
每天就坐在他们栖身的那个铁皮棚子下面,望着灰黄色的天空发呆。
陈薪也变了,他不再挣扎,不再试图逃跑。
他变成了一个沉默的、机械的拾荒机器,每天天一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
他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换到的食物也越来越多,秦舒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垃圾星的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刻。
醒来,翻垃圾,换食物,躲避暴徒,回到棚子,吃那些不知道用什么做的、散发着馊味的糊状物,然后闭上眼,等待下一个灰黄色的天亮。
秦舒有时候会做梦。
梦里没有垃圾星,没有恶臭,没有永远擦不干净的铁锈和污渍。
梦里是秦家老宅的院子,阳光很好,枇杷树结了满树的果子,他坐在秋千上,毕时宴在后面推他,推得很高很高。
醒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眼泪,鼻腔里全是垃圾星特有的那股甜腻的腐臭,嘴巴里是铁锈味和酸苦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会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躺很久,等心跳慢慢恢复正常,等那些梦的碎片从脑海里消散。
然后坐起来,撑着拐杖,走出棚子,迎接又一个灰黄色的、没有尽头的日子。
他不记得自己做了多少次这样的梦,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停止做这些梦的。
也许不是停止了,是那些梦被另一种梦取代了。
不是毕时宴推秋千的梦,是毕时宴掰开他手指的梦。
是毕时宴站在四楼窗前、一动不动看着他离开的梦。
是毕时宴说“我不是你小叔叔,你和秦家没有关系”的梦,是毕时宴问“我不该这么做吗”的梦。
那些梦比垃圾星更可怕。
*
鱼舒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不是灰黄色的天空,是一盏灯。
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照在天花板上,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霉斑,没有水渍。
空气是清新的,带着一点点没药的清香。
没有恶臭,没有腐味,没有那股让人从骨子里反胃的、垃圾腐烂的气息。
鱼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手指死死地攥着身下的床单,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下意识地环视四周,宽大的床,柔软的被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盏小夜灯。
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带。
这是…毕时宴的房间。
他怔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是啊,他好像已经离开垃圾星很久了……
鱼舒的呼吸渐渐平稳,攥着床单的手指也缓缓松开了,他转过头。
发现毕时宴不在了。
很奇怪,明明是两个人一起睡的,醒来怎么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毕时宴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