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时宴的精神触丝从基座上收回来,沿着神像的身体向上攀升,经过圣剑、经过战袍、经过那六对正在缓慢扇动的羽翼。
最后停在那张年轻的、倔强的脸前。
那一瞬间,鱼舒的精神海剧烈地震荡了一下。
灰蓝色的海水猛地掀起巨浪,从海中央向四周涌去,拍打着精神海的边界,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般的回响。
神像眼睛的瞳色,和鱼舒一模一样。
他凝视着毕时宴,毕时宴也凝视着他。
然后,毕时宴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做过的事,他将自己精神海完全向鱼舒敞开了。
那一刻,两个人的精神海真正地融合在了一起,同时有什么东西也从鱼舒的精神海海底慢慢浮现。
最先露出来的是尖顶。
哥特式的、瘦削的、刺破黑暗的尖顶,像一柄从海底刺出的利剑。
然后是八角形的塔楼,拱顶、廊柱、飞扶壁,一座完整的、巨大的、哥特式的教堂,从鱼舒精神海的最深处,缓慢而庄严地浮现出来。
海水从教堂的尖顶和塔楼上倾泻而下,像这座教堂在出水时发出的无声的叹息。
整个建筑悬浮在海水之中不断向上,一直升到海面。
直到整片建筑稳稳立住、接触到灰蒙蒙的天空时,鱼舒整个精神海猛地一震。
神像立在了教堂建筑中央,羽翼庇护着整座教堂。
浑然天成。
像是这座教堂从被建造的第一天起,就是为了容纳这尊神像。
像是这尊神像从被雕刻的第一刀起,就是为了站在这里。
像是它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东西的两个部分。
一个是被冰封的力量。
一个是被遗忘的容器。
现在容器升起来了,力量被唤醒了,它们找到了彼此,合在了一起,谁也没有吞掉谁,谁也没有遮盖谁。
随着精神海的融合完毕,两个人的精神结合也彻底结束。
“你的精神海,”毕时宴的声音在鱼舒耳边响起,带着种刚刚完成了一场漫长跋涉的哑,“稳住了。”
鱼舒没有说话,感知着自己的精神海,他的精神海竟然在精神结合后,变得清晰了……
不再是灰蒙蒙的一片。
他看到了教堂。
他看清楚了那座雕塑的下半部分,但最远只能看清到雕塑腰间的部位。
上面的还是看不清。
那座教堂是毕时宴的精神海景象吗?居然是具象化的建筑,还这么绮丽壮观。
那毕时宴的精神能力是什么?好像从来没见他使用过。
鱼舒退出自己的精神海,看向毕时宴,对他道了一句谢谢。
然后说:“早点休息。”
毕竟精神结合对精神消耗巨大,鱼舒已经有点撑不住了,现在只想大睡特睡一场。
毕时宴沉眸盯着睁不开眼的鱼舒看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一声:“不用谢,睡吧。”
鱼舒拉起被子躺了进去,毕时宴转身去了浴室,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出来。
上床时还把鱼舒弄醒了。
鱼舒睡得迷迷糊糊间,后背贴上了一堵热墙,紧接着毕时宴右手滚烫的掌心贴上了他的手腕,还顺势调整姿势将人紧紧圈在了怀里。
鱼舒意识不清地甩开毕时宴的右手,嫌恶地骂了一句“老变态”。
毕时宴轻笑,也不恼,重新捉住鱼舒的手,这次和他十指相扣,任鱼舒怎么甩也甩不掉。
鱼舒又睡熟了,忘了反抗。
*
第二天早上,鱼舒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细长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
鱼舒皱着眉偏了偏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半寸,意识还泡在浆糊里,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像被人拆下来重新组装过,又酸又沉。
精神海倒是前所未有的清透,像蒙了许久的玻璃终于被人从里外两面擦干净了,可这份清透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过量的信息。
窗外鸟叫的声音太响了,身后那堵胸膛的温度太高了,心跳声也太大了。
咚、咚、咚。
不是他的。
毕时宴还在睡,呼吸又沉又长,胸腔的起伏贴着他的后背,像潮水一样规律。
鱼舒没有动,不是舍不得,是懒得动。
可光不依不饶地往他脸上爬,鱼舒只能不耐烦地翻身躲避。
一瞬间,毕时宴的脸就近在咫尺了。
毕时晏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
眉心那道浅痕还在,可周围的肌肉是松弛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从那里出来,拂在鱼舒的额头上,温热的,带着清晨特有的微潮。
他睡着的样子不像平时那么冷,甚至有些…鱼舒找不到合适的词,就是那些尖利的、有攻击性的东西都被睡眠磨平了。
露出底下那些不怎么见光的、柔软的、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有的质地。
鱼舒看了他几秒。
然后毕时宴醒了。
没有过渡,没有那种半梦半醒的迷糊期,他的眼睛忽然就睁开了。
目光直白、赤裸地落在鱼舒脸上,从上到下,从眉心到鼻尖到嘴唇,走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鱼舒没有躲。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躺着,近到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日光从那道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把毕时宴的半张脸照得发亮,把鱼舒银白色的头发染成一片柔软的光。
毕时宴的目光最后停在了鱼舒的嘴唇上。
他的头微微前倾,动作很慢,慢到鱼舒有足够的时间躲开,有足够的时间说“不”,有足够的时间做任何他想做的反应。
可鱼舒没有动,毕时宴如果想亲吻他,那这是他该履行的义务。
只是他一直没搞懂,毕时宴为什么不觉得他们之间的亲吻很恶心?为什么恶心的只有他自己?
他看着毕时宴的脸一点一点靠近,可毕时宴却忽然停了。
他的唇瓣悬在鱼舒嘴唇上方不到两厘米的地方,然后那个吻,忽然落在了鱼舒的眉心。
很轻。
毕时宴的嘴唇在那里停留了两秒,然后离开了。
他退了回去,恢复到刚才的距离,近在咫尺,但没有再往前。
毕时晏盯着鱼舒的脸看了一会儿,目光从他的眉心移到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移到他的嘴唇,最后移到他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截锁骨上。
毕时宴忽然又动了。
他的右手从鱼舒的手里抽出来,手指从鱼舒的指缝间退出去。
毕时宴的手忽然往下走,沿着鱼舒的手臂,沿着他的腰侧,沿着他的胯骨,一路滑到他的睡裤边缘。
指尖勾住了松紧带。
鱼舒的手几乎是同时伸下去的,攥住了毕时宴的手腕。
毕时宴抬起眼看他。
鱼舒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还要上班,别迟到。”
毕时宴盯着他看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今天周六,牛马也有休息日好吧。”
鱼舒抿了一下嘴,没有松手。
毕时宴也没有继续,他的手指还勾在睡裤的松紧带上,没有往里探,也没有收回来。
最终是鱼舒先松开了手,但松开手的那一下,动作很轻。
鱼舒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地从毕时宴的手腕上褪下去,像潮水退滩,像叶子从枝头脱落。
那种松法比攥着更让人心里发紧,攥着是拒绝,松开才是默许。
毕时宴的手指还勾在松紧带上,没有动。
他看着鱼舒,鱼舒没有看他。
鱼舒偏过头,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日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耳廓上一层细小的绒毛照得发亮。
他就那样偏着头,露出那一截被日光晒得发白的脖颈,腺体所在的位置,信息素的气息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可毕时宴闻到了。
不是昨晚那种被紧张和不确定催化出的汹涌。
是早晨醒来后、精神结合完成后、身体和意识都放松下来之后,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那种带着点暖意的、柔软的、没有防备的甜。
毕时宴的拇指从松紧带下方探进去,指腹蹭在鱼舒腰侧的皮肤上。
那里的皮肤很薄,薄到几乎能感觉到下面骨骼的形状,薄到毕时宴拇指上的指纹像烙印一样一颗一颗地印上去。
鱼舒的身体在那片皮肤被触碰的瞬间缩了一下,像猫被人摸了肚皮,本能地弓一下腰。
然后发现那只手没有恶意,又慢慢、慢慢地松了回来。
毕时宴没有收手。
他的拇指从腰侧开始,沿着鱼舒的胯骨,一点一点地往上描。
那条线是骨骼的轮廓,埋在薄薄的皮肉下面,摸上去像一道浅浅的山脊。
毕时宴的指尖沿着那道山脊走得很慢,像是在读一行盲文,在确认这个身体的形状,在丈量他昨晚没有丈量过的地方。
鱼舒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转过头来,脸依然朝着窗户的方向,日光在他眼睫上镀了一层金。
鱼舒的手搁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五指微微蜷着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口在起伏。
可仔细听,就会发现他的呼吸频率、乱了。
鱼舒这些细微的反应,毕时宴似乎很受用,他忽然换了目标。
他的手从鱼舒的胸口撤走,沿着原路返回,把鱼舒的睡裤往下推了一寸。
只是一寸,露出鱼舒胯骨下方那一小片被内裤边缘勒出的浅浅红痕。
日光落在那里,把那片皮肤照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像河流一样从深处浮现,又消失在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