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到了。
两人走出电梯,到走廊尽头那扇银灰色的门前。
毕时宴把手掌按上去,蓝光扫过,机械女声报出“访问层级:S级”,门无声滑开。
那股带着凉意的气流又涌了出来。
鱼舒深吸一口气,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穹顶上的光点明明灭灭,中央那根透明圆柱里,无数晶体缓慢旋转。
毕时宴走到圆柱前,将蛋糕盒放在旁边的台面上,打开。
是一个6寸的奶油蛋糕,白色的,上面缀着莓果和草莓。
毕时宴给蛋糕插上蜡烛,点燃,暖黄色的光跳动着,映在鱼舒的脸上。
毕时宴退后一步,站在圆柱旁边,双手插进裤袋里。
他偏头看了一眼那颗暖金色的晶体,然后看向鱼舒:“去叫他吧。”
鱼舒点了点头,转向那根圆柱,伸出手,贴在那颗暖金色的晶体前。
“我来看您了。”鱼舒说,依旧没有称呼。
光线暗下来。
那些细碎的光点收敛,只留下这一颗亮着 ,暖金色的光从晶体里流淌出来,在空中勾勒出那个熟悉的身影。
秦天朗的全息站在那里,先是看见了蛋糕,然后看见了蛋糕后面的人。
“舒舒?”他意外地眨了眨眼,又看向旁边站着的毕时宴,笑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两个一起来了。”
鱼舒张了张嘴,喉咙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侧过身,指了指蛋糕上的蜡烛:
“生日。您生日。”
秦天朗看着那几根蜡烛,愣了一下。
影息调用数据的延迟很短暂,但那一瞬间的空隙里,他的表情像是真的在回忆。
但数据理解不了生日的情感概念,他只注意到了那个称呼,您。
陌生又疏离。
秦天朗皱了皱眉,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根据上一次和鱼舒的交谈记录分析,鱼舒大概率是不想提及那四年的空白数据的。
毕时宴站在一旁,没有上前,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哥,生日快乐。”
秦天朗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他没有问毕时宴最近怎么样,没有问那些活着的人之间才会问的话。
他只是笑着说:“难得你来,站着干嘛,过来坐啊。”
毕时宴看了一眼鱼舒,鱼舒正低着头,盯着蛋糕上的蜡烛,火苗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毕时宴走过去,在台面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吹蜡烛吧。”毕时宴说,是对鱼舒说的。
鱼舒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秦天朗。
秦天朗正笑着看他,那双模拟出来的眼睛里全是温柔。
“许个愿。”秦天朗说,“你替我许。”
鱼舒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轻轻摇头,什么也没说。
似乎很久以前,秦天朗的生日都是由他来许愿吹蜡烛的,但现在他不姓秦了。
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又暗下去。
秦天朗看着他,那双全息模拟出来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他读不懂鱼舒心里眼里的那些弯弯绕绕,数据只能记录表情、分析语调、比对历史对话,可是什么都分析不出来。
他只看见鱼舒在摇头。
只看见鱼舒在伤心。
以前每到这一天,小孩都会抢着吹蜡烛,嘴里的“许好了”还没说完就一口气把火苗全灭了,然后被秦天朗笑着骂一句“我还没许呢”。
现在,他在摇头。
秦天朗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行,那我自个儿许。”
他闭上眼睛,全息的身影微微低垂,睫毛是光点构成的,在眼下投了一片淡金色的影。
过了几秒,他睁开眼,弯着嘴角,凑过去吹蜡烛。
但蜡烛并没有灭。
鱼舒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秦天朗什么也没有追问,没有“你怎么了”,没有“你为什么不叫我了”。
就像什么都没变。
毕时宴靠在椅背上,把蜡烛从蛋糕上拔下来,搁在一旁。
他拿起蛋糕刀,递给鱼舒。
鱼舒接过来,低头切蛋糕,第一块先递向了秦天朗。
“放那儿吧。”秦天朗指了指台面,语气轻快,“我看看就行。”
鱼舒把碟子放在台面上,又切了两块。
一块递给毕时宴,一块留给自己。
毕时宴接过来,尝了一口:“太甜。”
“你小时候可爱吃甜的。”秦天朗笑着说。
毕时宴没接话。
鱼舒端着碟子,站在圆柱边上,一口一口地吃着,奶油很甜,草莓也很甜。
他吃到一半,抬起头,发现秦天朗正看着他,什么也不说,就是看着。
鱼舒把嘴里的蛋糕咽下去,垂下眼。
“好吃吗?”秦天朗问。
鱼舒点头。
“那就好。”秦天朗说。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气流循环的低鸣声,但那种安静并不让人难受。
鱼舒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奶油蹭到了嘴角。
他自己没察觉,伸手去放碟子的时候,毕时宴忽然抬起手,拇指在他嘴角擦了一下,把那点奶油蹭掉了。
鱼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毕时宴已经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吃自己那块蛋糕,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天朗把他们两个都看在了眼里。
秦天朗的目光在两个之间来回看了看,忽然问鱼舒:“你小叔叔有没有欺负你?”
鱼舒愣了一下,摇头。
“真的?”秦天朗偏了偏头,像在打量他,“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活着的时候治不了他,死了也得托梦骂他。”
毕时宴在旁边轻嗤一声,没接话。
鱼舒看着秦天朗,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秦天朗见状又问:“上次你说考军校,考上了吗?”
鱼舒点头:“考上了。”
秦天朗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数据模拟出来的光,而是从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溢出来的、真实的、属于一个父亲的骄傲。
“我就知道,我们舒舒厉害着呢。”
鱼舒坐在那里看着他,眼泪终于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他飞快抬手抹掉。
毕时晏余光扫到鱼舒的举动,张了张嘴,喉间哽塞,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当年可能做了一个非常错误、泯灭人性的决定。
秦舒的血缘是“假”的。
但秦舒的感情是真的。
当他知道他视为父亲的人跟他压根就没有血缘关系,他视为家人的人为此要赶走他,他被送走时该有多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