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蛋糕,秦天朗非要让毕时晏给鱼舒量身高,说是身高墙那里空白了很久。
以往,鱼舒每个生日都是在这里过的,吹完蜡烛许完愿就会来身高墙这里记录下身高。
身高墙是专门给秦天朗看的。
那面墙跟别的墙不太一样,上面密密麻麻刻着横线和数字,从低到高,像一棵树的年轮。
最底下是“0岁,52cm”,
然后一年一年往上爬,字迹从歪歪扭扭到工整,每一行旁边都标注着日期和年龄。
鱼舒站在原地没动,秦天朗催促他:“快去啊,让你小叔叔给你量。”
鱼舒看了一眼毕时宴。
毕时宴已经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把木尺。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墙边,看着鱼舒。
鱼舒磨蹭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他背靠墙壁,后脑勺贴着冰冷的墙面,眼睛平视前方。
毕时宴把尺子压在他头顶,尺子的一端抵着墙,另一端抵着他的头发。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鱼舒的锁骨上,没有看他。
鱼舒盯着毕时宴的喉结,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那把尺子在他头顶微微下压,压平翘起的碎发,然后毕时宴的手指按住了尺子,在墙上做了一个记号。
毕时宴收回手,弯腰从架子上取下一支刻痕笔,在那个记号旁边写字。
19岁,184cm。
他的字很好看,笔锋利落,跟墙上那些旧年的字迹一模一样。
184下面空了一大截。
那片空白下面,刻着:14岁,171cm。
鱼舒看了一眼那个空档,恍惚了一下。
他想起那五年里的自己,在垃圾星上,没有人关心他长高了多少,没有人给他过生日,没有人切蛋糕,没有人点蜡烛。
只有鱼薇在那一天会想尽办法给他弄一些丰盛一点的食物。
只看了一瞬,鱼舒就把目光移开了。
秦天朗在旁边看着,眼睛弯弯的,嘴角是笑着的。
他看着墙面上那个空档,笑了笑,说:
“长这么高了,比我都高了。”
鱼舒没接话。
毕时宴把刻痕笔放回架子上,退后一步,站在旁边。
“明年还能长。”秦天朗说,“20岁还能蹿一蹿。”
鱼舒“嗯”了一声。
“多吃点,别光长个儿不长肉。”秦天朗又说。
鱼舒又“嗯”了一声。
秦天朗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还是轻松的:“你现在就光会嗯嗯嗯,以前话多着呢。”
鱼舒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只“嗯”了一声。
秦天朗笑了,没有再为难他,转而说起别的事。
问鱼舒最近在吃什么,问毕时宴公司忙不忙,问老宅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今年叶子黄了没有。
毕时宴一一回答,简短,但每一句都答了。
鱼舒偶尔插一句嘴,声音不大,秦天朗就侧过耳朵凑近了一点。
他知道那是全息投影,数据不需要侧耳也能听见,但那个动作太像他活着的时候了,鱼舒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聊着聊着,秦天朗的身影开始变淡了。
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像褪色的照片,像慢慢暗下去的灯。
他的声音也开始变轻。
“舒舒。”他叫了一声。
鱼舒抬起头。
秦天朗看着他,那双光点构成的眼睛里全是温柔:“多来看看我。”
是一句请求,轻轻的。
鱼舒看着他点头。
秦天朗笑了。
光点散开,在空气中漂浮了几秒,慢慢暗下去,直到完全消失。
房间里只剩下那颗暖金色的晶体,还在圆柱里缓缓旋转,一圈,又一圈。
鱼舒站在原地,盯着那颗晶体。
毕时宴站在他身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像在说“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鱼舒走在前面,毕时宴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快到电梯口的时候,毕时宴忽然停下来。
“鱼舒。”
鱼舒也停下来,回过头。
还没来得及看清毕时宴的表情,就被一把拽进了怀里。
毕时晏抱得很紧,紧到鱼舒的胸口被压得有点疼,紧到他能隔着衣料感觉到毕时宴的心跳。
快的不正常。
没药味的信息素从毕时宴身上涌出来,浓烈的把他整个人裹住。
毕时宴低下头,嘴唇蹭过他的脸颊,声音低哑,贴着他的耳朵:“真的不考虑和我结婚吗?”
鱼舒没有反应。
“我什么都能给你最好的。”毕时宴的声音在发抖,虽然只有一点点,但鱼舒听见了,“往后再也不用受苦了。”
走廊里没有别人。
灯光是暖白色的,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鱼舒被毕时宴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能感觉到毕时宴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怕他跑掉。
他没有回答。
那股没药味的信息素在他周围翻涌,温暖的,带着毕时宴身上特有的气息,不停地往他鼻腔里钻。
他的身体在毕时宴怀里慢慢放松下来。
鱼舒的指尖从毕时晏身侧抬起来,几乎是无声无息地,搭上了毕时宴的腰侧。
鱼舒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动,他把自己贴在了毕时晏怀里。
像冷了太久的人终于靠近了火,身体比心先知道。
毕时宴感觉到了。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了,他想把手臂收得再紧一些,想把鱼舒箍得更紧一些。
可鱼舒忽然动了,他像是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似的,一把推开了毕时晏。
鱼舒看着毕时晏错愕的神情,低下头,只说了一句:“我想去看看我妈妈了。”
一句话,让毕时宴僵在原地。
“我想去看看我妈妈。”鱼舒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毕时宴听懂了。
那句话底下还压着另一句:那你能把我妈妈还给我吗?
毕时宴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刚才拥抱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他看着鱼舒,看着他那双干涸平静的紫眸,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刚才说“我什么都能给你最好的”,可鱼舒要的东西他给不了。
他给不了他一个活着的妈妈。
偿还不了他被碾碎的人生。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毕时宴把手收回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他说,带他去看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