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一巴掌落下去，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鱼舒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疼。
因为毕时宴没用多大力气，但那一下更像是教训小孩的那种拍法，带着警告的意味。
这种被按在腿上打屁股的姿势，这种完全被压制、被掌控、被当做不听话的小孩来对待的感觉，比任何言语的羞辱都来得猛烈。
鱼舒脸上还没退干净的苍白瞬间被血色吞没，从脖子一路烧到耳尖，脸瞬间红透了。
鱼舒猛地从毕时宴腿上弹起来，动作大得差点从沙发上翻下去。
他一把撑住沙发扶手，整个人弹到沙发的另一头，一双刚恢复清明的眼睛死死瞪着毕时宴。
“你做什么！”鱼舒恼怒道。
毕时宴坐在沙发上，姿态和刚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脊背挺直，双腿微微分开，两只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目光淡淡地看着鱼舒那张涨红的脸，再次问：“今晚的事，知道错了吗？”
鱼舒的脸色沉了一瞬，十分不爽毕时宴那种语气不容置疑、好像他理所当然就该认错的语气。
鱼舒没搭理他，反而质问起了毕时晏，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你凭什么打我！”
毕时宴看着他，重复了一遍：“知道错了吗？”
“我没错！我问你凭什么打我！”鱼舒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些，指节被他攥得咔咔响。
毕时宴的眉头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他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始终没有从鱼舒脸上移开。
“你把庄远按在水里，差点把人淹死，叫你没错？”
“星际法第一百二十三条，蓄意谋杀未遂，致人重伤，最低量刑十五年起步。你塔联的录取通知书还没捂热，就想去坐牢？”
“他活该！他嘴里不干不净！他骂我妈是……”偷人的贱货。
鱼舒的话卡在那里，没有说下去，那几个字太重了，重到他不愿意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毕时宴看着鱼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他当然知道庄远没说什么好话，要不然鱼舒的反应也不可能那么激进。
“他说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毕时宴说，“现在，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你把他按在水里，差点要了他的命。”
“如果没有人拉你，你今天晚上就直接被送去星际监狱了！”
鱼舒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他不觉得自己维护母亲的方式是错的！
那种满嘴喷粪的人，就该把他的头按进水池里，好好洗洗他那张臭嘴！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鱼舒偏过头，不去看毕时宴的眼睛，“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毕时宴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沉默持续了几秒。
“我没资格管你？”
毕时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溢出来的东西。
“我没资格管你，那你当初为什么回来找我帮你？”
鱼舒闻言，身体僵了一瞬。
“既想让我帮你，却又不肯听话，惹出一堆烂摊子，谁来处理？今晚这是订婚宴，你知道外面坐了多少人吗？珀珈蒂澌半个社交圈都在这里。”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一个活人按进泳池里，你让我怎么办？我不管，你就要进监狱，我管了，你说我没资格。”
毕时宴说到这里，呼吸重了几分，“我没资格管你，那我凭什么给你擦屁股？”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房间里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庭院里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鱼舒慢慢把偏过去的脸转过来，看着毕时宴。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像要说些什么，但每一次都在最后一个瞬间咽了回去。
不是没话说，是有太多话堵在喉咙里，挤在一起，哪句也没能先说出来。
毕时晏的那些话，像一把刀，直接插在了他最疼的地方。
自己当初回来找他，是走投无路，是别无选择，是他最不想做却又不得不做的事。
但确实是他自己找过来求人家的，现在，毕时晏拿这个来堵他的嘴，告诉他：
你求了我，就该什么都听我的。我说你错了，你就是错了。
最终，鱼舒还是张开了嘴，声音弱弱的，但很清楚：“我不用你帮我了。”
“再也不需要了！”
鱼舒说完那句话，转身就走。
他迈出步子的那一刻，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撞着，每一下都撞得他肋骨发疼。
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卡在那里。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走。
别让人彻底看扁了。
鱼舒几步就冲了出去，捡起门边的背包，手搭上门把手往下拧时，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碾过碎玻璃的声音。
声音又急又碎，像一个人突然慌了神，连脚下的东西都顾不上。
下一秒，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鱼舒身后伸过来，一把握住了他的小臂。
对方的手指箍得死紧，指节硌在他小臂内侧的骨头上，力道里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急促。
像是怕他跑掉，又像是在阻止什么东西从自己手里溜走。
毕时宴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握上去的那一刻，手指是颤的。
他这一辈子握过很多东西，权柄、筹码、刀，从来没有哪一次，他的手会发抖。
……他刚才的话好像真的说重了。
他不是要赶走鱼舒。
只是想让鱼舒认错，认清状况。
鱼舒已经从他这里拿到一切他想要的了，他确定，鱼舒这次说的走，是永远。
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鱼舒被那股力道带得整个人一顿，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趔趄了半步。
他猛地回头，看见毕时宴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向来平稳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慌乱。
鱼舒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么晚了，”毕时宴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又要去哪儿？”
毕时宴问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知道答案，鱼舒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如果他有，当初就不会回来找自己。
他这么问，不是真的想问鱼舒去哪儿，而是他怕鱼舒走出这扇门，就再也不回来了。
鱼舒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小臂上的手，那只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攥得他小臂都有些发麻。
他又抬起头，对上毕时宴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复杂了，有慌乱，有某种他看不懂也懒得去分辨的东西。
一股火从心底烧上来。
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压了很久很久的火，被刚才那句“我没资格管你，那你当初为什么回来找我”点着了引线，又被毕时宴现在这副关切的样子彻底引爆。
装什么！刚才还在质问他凭什么找他帮忙，现在又问他去哪？
毕时晏在意吗？
毕时晏根本不在意！
他只是习惯性地想控制一切，不想让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而已。
“不用你管！”鱼舒猛地一甩手，把毕时宴的手甩开。
力道大得自己的小臂都被挣出一片红印，皮肤上火烧火燎的。
毕时宴的手被甩开的时候僵在半空中，手指还保持着握的姿势，指间空空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来看着鱼舒。
“你能不能别这么虚伪了！我看够了！”鱼舒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门上。
他看着毕时宴那张永远端得四平八稳的脸，忽然觉得一股铺天盖地的恶心涌上来。
恶心毕时宴这个人，恶心这种关心，恶心自己每次被戳了痛处之后还会被对方一句轻飘飘的话拽回去的样子。
“装什么装？恶不恶心？”鱼舒的声音越来越高，“明明就不在意我，还装得这么关心！毕时宴，你这么演，不累吗？”
毕时宴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听懂。
他想开口，但鱼舒没给他机会。
“你演这些做什么？难道指望我对你感恩戴德吗？指望我跪下来谢谢你？谢谢你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伸了把手，谢谢你像打发一条流浪狗一样，给口吃的就甩点好脸色，不高兴了就翻旧账挖苦我？”
鱼舒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砸，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砸在安静的房间里，砸在毕时宴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
他每说一句，心口那个被压了太久的压力阀就松动一分，积攒了多少年的东西一股脑地往外涌，他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
“我不需要你擦屁股，不需要你管！你到底在演给谁看啊？自己不觉得虚伪吗？”
“给点施舍就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对你感激涕零啊？觉得你毕时宴肯管我，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给我一点东西，你就觉得自己站在道德的山顶上，俯瞰着我这个可怜虫，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仰着脸瞪着毕时宴，眼眶通红，却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不能哭。
哭了就真的输了，哭了就真的变成毕时宴眼里那个需要被施舍的可怜虫了。
“你错了。我一点都不感激你。”
“你以为我多想再见到你？我站在你家门口的时候，我恨不得把整张脸都撕下来，不想让你认出我，可我又怕你认不出我，不肯帮我。”
鱼舒深吸一口气，声音已经哑了：“但我还是得敲门，因为我没办法了。”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停了一瞬，庭院里的树梢不再摇晃，连夜色都像是凝固了。
毕时宴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打在胸口正中间，打在一个平时他自己都感受不到的地方。
他那张向来从容不迫、滴水不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空白的、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表情。
他的脑海里在飞速地转，想要在那些话里面找到一句能反驳的东西，但每一句都找不到。
因为鱼舒说的是他的感受，而感受这种东西，是没有对错的。
原来，在鱼舒心里，他给的帮助，一直都是施舍。
他的关心，是演戏。
他每一次伸手，都是在提醒鱼舒有多狼狈，而不是……别的什么。
毕时宴的手指慢慢蜷起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
他想说点什么，想否认，想解释，想告诉鱼舒不是这样的。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鱼舒说的那些都是他的心里话。
那些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鱼舒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剜出来的。
他活了这么多年，自认什么事都能应对，什么场面都能应付，什么人都能看透。
可这一刻，他发现自己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鱼舒说得那么虚伪……
鱼舒看着毕时宴那张终于失去了所有从容的脸，心里的火还在烧，可烧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灰烬。
他在等。
等毕时宴说点什么。
哪怕反驳一句，哪怕说一句“不是这样的”。
那样至少还能证明，毕时宴还有那么一点点在乎他。
但毕时宴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鱼舒的心彻底凉了。
像有人在他心口浇了一盆冰水，连最后一丝余温都被浇灭了。
果然，他连否认都懒得否认。
他说了这么多，毕时晏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自己对毕时晏来说，还是那么的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