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时晏站在齐昊家楼下的小院子里,初冬的日光薄薄地铺在他肩头,却半点暖意都没有。
一颗苹果核从二楼窗口飞出来,砸在他额角,闷的一声。
果核滚落在地,沾着灰。
一道黏腻的果汁顺着毕时晏的额角往下滑,滑过眉骨,停在颧骨上方。
他没擦。
毕时晏抬着头,盯住二楼窗边那个探出来的身影。
鱼舒倚在窗框上,手里还抛着另一颗苹果,整颗的,没吃,像是专门备着砸人的。
“下、来!”毕时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嗓子眼里碾过一遍才放出来。
鱼舒往下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你到底滚不滚?”
毕时晏没有接这个话。
他盯着鱼舒的脸看了两秒,忽然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为什么不去贺绝那里复查腺体?”
鱼舒手里那颗苹果停住了。
他看着楼下那个人,西装革履地站在一堆枯掉的盆栽中间,在这种狼狈到可笑的境地里,开口问的居然是他的腺体。
鱼舒没回答。
他伸手握住窗扇,啪地一声关上,窗帘唰地拉合,把毕时晏的视线彻底挡在外面。
楼下安静了。
毕时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封得严严实实的窗户。
额头上的果汁已经滑到了下巴尖,他抬手抹了一下,指腹上一片黏腻。
毕时晏低头看了看手指,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窗。
死孩子,犟种来的!
鱼舒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那简直就是大爷转世!都快和太阳肩并肩了,谁也管不了他了!
*
鱼舒这口气和毕时晏较了一个半月,直到开学半个月后,学校要填一份入伍档案,需要居住过往信息证明。
但鱼舒的新星籍身份信息是毕时晏办的,居住过往信息,毕时晏好像没给他录入……
这姓毕的留了一手!
鱼舒躺在学校宿舍的沙发里,看着终端上和毕时晏的对话页面抓耳挠腮,好像之前有点太嚣张了……
他不该那么无法无天的,每次都把来找他缓和的毕时晏怼进地里……
现在好了,怎么张这个嘴。
鱼舒对着对话框做了半个小时的心理建设,瘪着唇给对方发了一个卑微的……
【在吗?】
毕时晏似乎在忙,过了一个小时才给鱼舒发来回复:【不在!死了!别找我!】
一直守着终端的鱼舒几乎是秒回:【埋哪儿了?我去给你烧点纸。】
过了几秒,对面回复:【不需要。】
鱼舒:“……”他怎么不问一下自己找他有什么事儿。
这怎么接?
鱼舒思考了一会儿,在终端里敲下一句:【那啥,我们学校食堂里的鸡蛋挺好吃的,要给你带一个吗?】
毕时晏:【好吃你多吃几个。】
鱼舒:“……”哈哈哈要死了。
【哈哈哈要不你把庄远带来给我道个歉,咱们俩就和好吧!】鱼舒就这样死皮赖脸地装傻。
【你差点把人淹死!人家在医院养了半个月,完事儿还得给你道个歉?你怎么不让我把他的脑袋给你提过来!?】
毕时晏似乎都震惊了。
这都多久了。
鱼舒还记着这茬。
他俩当晚谁也没讨到好,庄远不追究鱼舒的责任,鱼舒就当庄远放了个屁不就完了?
怎么还追着人家杀?
鱼舒:【哦,那我接受你的道歉了,咱俩和好吧。】当然是骗他的。
毕时晏:【没道过歉。】
鱼舒烦了:【你到底要怎么样!我都说了和好了,给台阶你就下呗!】
之前没台阶他硬下!
现在给台阶他装上了!
又给他脸了!
毕时晏觉得差不多了,才问:【什么事儿?】
【那什么,学校要填一份入伍档案,需要居住过往信息证明。我的星籍是你办的,那个居住信息,你没给我录。】
毕时晏那边跳出来一句:【现在想起我了?】
鱼舒咬了咬后槽牙,打字:【想起来了!特别想,想得睡不着觉!你到底给不给啊?】
毕时晏没理他的贫嘴,直接回:【下班来接你。储存卡在老宅,得回去录。】
鱼舒愣了一下:【我不能自己去老宅录吗?你直接把卡给我不就完了?】
毕时晏:【你不要算了。】
鱼舒:“……”
行。
他忍。
*
傍晚六点半,鱼舒站在校门口等。
冬天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铺在人行道上,把每个过路学生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鱼舒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下巴埋在衬衣领子里,脚尖踢着地上的一片落叶。
一艘深灰色悬浮车从半空中无声降下,气流推开地面的浮尘,稳稳悬停在泊车区离地半米的位置。
车门没开,单向透视玻璃后面那道视线钉在鱼舒身上,一动不动。
鱼舒也不急,插着兜和那辆车对着耗。
站了两分钟,他开始浑身不自在了,略微有些拉不下脸了……
鱼舒索性直接扭头看向别处。
校门口那块悬浮轨道时刻表看了两遍,对面教学楼顶的信号灯塔数了三个来回,天上的两颗卫星研究了半天。
然后他开始吹口哨,吹的是学校广播站今天放的歌,调子跑得连亲妈都认不出,下一个音飘到哪儿全看运气。
最后车门才无声地滑开。
毕时晏从车里下来了。
一身深色大衣,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皮鞋踩在地砖上,连脚步声都透着股不紧不慢的从容。
他站在车旁,没有往前走,只是把鱼舒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他的衣领,看他插在口袋里的手,看他那张硬撑着绷住的脸。
“吹得挺投入。”毕时晏开口了,语气淡得像在点评天气,“这么有音乐天赋,该送你去学音乐表演的,上台肯定一鸣惊人。”
鱼舒的口哨声咽回去了。
恶评来的,当没听见就好。
毕时晏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没有急着上车的意思,就那么站在车旁看着他。
鱼舒当没看见他的眼神,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大步走过去,和他擦肩而过,自己踩上踏板钻进车里。
往座椅上一坐,安全带自动扣上。
他盯着正前方,视线平直,装的跟没事人一样。
毕时晏在外面站了两秒,才转身上车,坐进对面座椅。
手指在车载屏幕上划过两下,设好目的地,全程没再说一句话。
悬浮车平稳升空,汇入悬轨。
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智驾系统偶尔播报航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