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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舒的意识回笼得很慢。
后脑勺一阵一阵地抽痛，太阳穴像被人拿钝钉子往里凿，每次心跳都撞得颅内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按额头，手腕刚动了一下就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触感冰凉，边缘锋利，嵌进腕骨凸起的位置，勒得皮肤底下那根筋突突地跳。
鱼舒喘了口气，把眼睛睁开。
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晃。
头顶上方悬着一排老旧的日光灯管，其中大半已经碎了，只剩两三根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
光色发青，每隔几秒就闪一下，闪的时候整条灯管都在嗡嗡地响。
青白色的光落在四面墙壁上，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了霉的灰绿色保温层，霉斑沿着墙根往上爬，爬出一道道黑褐色的水渍痕迹，远远看去像墙在流泪。
这是一间…教室？
或者说，曾经是。
老式黑板还挂在墙上，左上角的螺钉松了一颗，整块板子歪歪斜斜地垂着。
板面上残留着半截没擦干净的化学方程式，粉笔的痕迹已经被潮气洇成了模糊的灰白色。
讲台翻倒在过道里，桌腿断了两根，断口处的金属茬子锈得发红。
课桌还在，一排排整齐得过分，桌面落了厚厚一层灰，但每一张桌子上都摆着东西。
摊开的笔记本、没盖上的笔帽、倒了一地的文具盒，仿佛坐在这些桌子前的人在某一个瞬间同时消失了，连收拾都来不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腐味。
像是某种有机溶剂挥发之后残留在密闭空间里，日复一日地浓缩、发酵、变质，最后变成这种闻一口就觉得鼻腔黏膜在烧的刺鼻气息。
更深层的，还有一股甜的腥味，很淡，被酸腐味盖得几乎闻不出来，但鱼舒捕捉到了。
他从小嗅觉就比一般人灵，灵到秦天朗以前开玩笑说他是小狗鼻子。
那股甜腥味让他后脊发凉，某种深植在人类本能深处的警觉被触发了。
他在一张课桌上见过类似的痕迹。
是血。
大量血液长时间渗透进木材纹理、又被潮湿环境反复泡发之后，会产生一种独特的气味分子，铁锈的腥混着有机物腐败的甜，闻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鱼舒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片污渍上移开，用还在发晕的脑子去拼凑自己所处的位置。
他被绑在教室后方的角落里，身后是那面霉迹斑斑的墙，身前是一张倒扣在地上的实验台。
台面上碎裂的烧杯和试管散了一地，碎玻璃反射着日光灯管的青光，星星点点，像一地没化完的霜。
他的手脚都被固定住了。
脚踝上也是同样的东西，金属环内侧的触点贴着他的桡神经，稍有精神力波动的迹象就会立刻收紧。
把他两条腿分别固定在一条暖气管道的上下两端。
膝盖被迫弯成一个很难受的角度，小腿外侧紧贴着生了锈的铸铁管壁，管子里有水流过，咕噜咕噜的声音直接通过骨传导传进他的内耳。
脖子上多了一样之前没有的东西。
一条颈环。
宽度大约两指，材质和手脚上的抑制锁相同，但更厚、更重，内侧的感应触点数量多了一倍不止，密密麻麻地贴着他的颈动脉和喉结两侧。
他能感觉到那些触点正在以某种特定的频率微微发热，温度不高，但持续不断。
像是有一根烧热了的细铁丝绕着他的脖子，每一次吞咽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口。
大概是精神抑制颈环。
他在联邦觉醒者管理法规的附录里见过它的结构图，专门用来压制S级以上觉醒者的精神力核心。
颈环内置的感应阵列覆盖颈动脉窦、迷走神经分支和喉返神经三个关键节点。
三重压制叠加，能把觉醒者的精神力回路从头堵到尾，连最底层的基础感知都释放不出来。
这帮人把他当成S级以上的觉醒者在对付。
教室外有人。
两个人，站在讲台旁边的窗户前。
窗户上的玻璃只剩半块，剩下的半块裂成了蛛网状，外面的天光从裂缝里挤进来，是一种发黄的颜色。
不是珀珈蒂澌的日光。
帝都星的光是冷白色的，亮而澈，照在人身上会拉出边界分明的影子。
这里的光是昏黄的，带了大量悬浮颗粒散射之后的浑浊感，像透过一层脏纱布在看灯泡。
他被带到了另一颗星球。
那两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正在说话。
其中一个声音他很耳熟，另一个人的声音他没听过。
“让温妙然加固屏障，每一小时换一次频率。”闻季说。
“好，我通知她。”
“人证找到了吗？”闻季的声音顿了一拍，带着一丝不耐烦。
鱼舒听到这句话，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闻季怎么在这儿……
闻远宋怎么会把他卷进来。
“人证已经处理掉了，现在就等着毕时晏用手里的东西来换那小子了。”
已经处理掉了？
鱼舒有些诧异，也就是说，毕时晏手里现在能要闻远宋命的筹码，只剩最后一份。
所以闻远宋绑了他，要用他来换。
逻辑链很简单，但鱼舒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人证死了，闻远宋就没了后顾之忧。
拿到毕时晏手里的东西之后，他绝不会留活口。
他自己的时间，可能比毕时晏的时间更短。
鱼舒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膝盖旁边一摊碎裂的试管上，不动声色地试了一下调动精神力。
颈环内侧的触点瞬间升温，从温热变成灼烫，一股电流般的麻痹感从脖子两侧同时窜上来，沿着耳后一直窜到头顶，像有人拿橡皮锤狠狠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鱼舒闷哼一声，额头抵上冰凉的暖气管，等那波眩晕过去。
颈环没有报警。
这说明他刚才那一下试探被判定为“无意识的精神力波动”，没有触发抑制增强。
他压在意识最深处的那层真正的精神力核心，藏在颈环监测不到的区域里，刚才那一下，碰到的只是他刻意放在表层的波动。
还好。
他把眼睛闭了一瞬，让呼吸恢复平稳，然后把眼睛睁开。
忽然，那人又开口了，语气也变得警惕：“他醒了，里面刚才有精神力波动。”
鱼舒闻言，瞬间警惕起来。
“我说了，让温妙然加强防护，不要松懈。实验楼本身的残留能量场太杂了，到处都是旧设备泄露的辐射噪音，很容易干扰我们的屏蔽防护罩。”
闻季可没忘了鱼舒在地下拳馆干了什么，鱼舒身上那股狠劲，他当时看了都浑身直发寒。
东西没拿到之前，不能让毕时宴这么快找到这里。
实验楼。
鱼舒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快速扫过教室里的陈设。
黑板上的化学方程式、翻倒的讲台、摆满私人物品的课桌、碎裂的实验器材。
果然不是学校。
普通学校的教室很少会用上这种带感应触点的实验台，也不会在墙上留能量导流槽的接口，更不会在窗户内侧加装可升降的防爆钢板。
他刚才看到窗框上方那道卷起来的钢制挡板时还只是觉得奇怪，现在对上了。
精神能量场杂，就只能说明，这里曾经容纳了很多觉醒者。
综合种种，鱼舒怀疑这是应该一所觉醒者培养机构。
联邦的觉醒者培养体系里，确实有一部分训练设施设在边远星球上，远离人口密集区，方便做高强度训练和高风险实验。
但眼前这栋楼，破败得太彻底了，那种破败不是废弃之后的自然衰败，而是发生过什么事故之后被人为封锁、再也没打开过的死寂。
课桌上的私人物品没被带走，讲台上的教案还翻着，黑板上的板书写到一半，教室的门框上还贴着疏散路线图，边角卷了起来，露出底下一行褪色的红字：
一级警报状态下，所有学员原地待命。
没有来得及疏散。
鱼舒的后背贴着发霉的墙壁，能感觉到墙体深处有一股极其微弱的能量在流动，断断续续的。
像一台早就该停转的设备还在凭着最后一点残余电量做着某种无意义的循环。
那股能量流过他身后那面墙的时候，墙皮会微微发热，霉斑的颜色也会变深，等能量流过之后又恢复原样。
这栋楼还活着。
或者说，这栋楼的某些系统还在运转。
“看好他，东西到手之前，别让他跑了。”闻季站在外面，又看了眼那间实验课室，转身往前走。
“东西到手之后呢？闻先生让我们直接动手杀了他。”
外面忽然安静了几秒，闻季说：“不急。”
不急。
不是“放”，不是“杀”。
不急的意思是，到时候再说，看需要。
鱼舒听懂了。
他把脸转向暖气管的方向，把后脑勺对着那两个人的视线，在这个他们看不到的角度里，嘴唇抿成了一条几乎没有弧度的线。
不急。
闻远宋不急，闻季不急。
但他急！
他必须在毕时晏把东西交出来之前，自己解开这些该死的抑制装备，找到离开这栋楼的办法。
毕时晏不能把东西交给闻远宋。
因为人证已经死了，那份东西是闻远宋唯一的威胁，交出去的瞬间，闻远宋就没有任何顾忌了。
他脖子上还戴着精神抑制颈环，这东西没有特殊指令根本解不开，强行破除轻则精神海重创，重则精神海破碎，当场殒命。
到时候不光他要死，来换他的毕时晏也会死。
毕时宴那种人死就死吧！
但他还不想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