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外面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鱼舒只觉得自己蠢,蠢到了极点。
居然会因为看了那些东西后就一直心不在焉,放松警惕,让人瓮中捉鳖!
明知道闻远宋和毕时晏正在死磕,两个人都在找对方的死穴,他偏偏挑了这个节骨眼。
他在毕时晏的日记里看到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男人,那个男人会嫉妒一个被秦天朗抱在怀里的孩子,会在深夜醉酒之后对着空白的屏幕写下对自己最恶毒的诅咒。
毕时晏养大他只是因为秦天朗的临终嘱托,但转头也会因为他不是秦天朗的血脉,就想让他死。
毕时晏明明这么厌恶他,还能和他在床上纠缠这么多次。
鱼舒想到这里,胃里翻了一下,酸水涌上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也对,毕时晏从来没说过喜欢他。
那些在床上发生的事,也许对毕时晏来说,那只是另一种报复。
秦天朗死了,秦天朗的“孩子”还活着,还活蹦乱跳地在他面前晃了十四年,还不知死活地喜欢上了他。
多好的机会。
把人哄到手,哄到心甘情愿,哄到把自己一颗心都剖出来捧上去,然后…然后像日记里写的那样,让他知道。
你和你妈,都该死。
陈薪说得对,毕时晏这个人就是心思深沉,他看不懂。
他不确定毕时晏会不会来救他。
闻远宋绑他,是为了换毕时晏手里那份能要自己命的证据。
但毕时晏手里那份东西,同样也是秦天朗的命,是能让杀死秦天朗的凶手偿命的最后一张底牌。
秦天朗在毕时晏心里有多重?
重到毕时晏当年仅仅只因为他不是秦天朗亲生的,就把他们全部送走,送到垃圾星上自生自灭。
那时候他才多大?
如果毕时晏对一个孩子都能下得了这种狠心,那他今天又凭什么觉得自己值得毕时晏用秦天朗的遗恨来换?
不可能的。
他在毕时晏那里从来就无足轻重。
他能活到今天,全靠不甘心。
毕时晏手里那份证据,是秦天朗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交代。毕时晏会用它来换一个根本不在乎的人吗?
他不会来的。
鱼舒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是他自己给了别人机会,是他自己找死,是他自己一头撞进了闻远宋的网里。
他不能赌毕时晏会不会来救他,他想活命就必须自救,他不能坐在这里等死。
鱼舒垂下眼睫,整个人贴在发霉的墙角里,右手藏在身体和暖气管之间的缝隙里,指尖捏着片月牙形的碎玻璃,正沿着抑制锁内侧的接缝一点一点地探。
金属环的接缝很窄,肉眼几乎看不见。
碎玻璃的尖端勉强卡进去半毫米,他转动了一下手腕的角度,玻璃片在接缝里刮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尖响。
忽然!教室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生锈的铰链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震得天花板上那排苟延残喘的日光灯管同时闪了一下,整间教室在青白色的频闪里像一帧曝光的底片。
鱼舒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停了。
碎玻璃还卡在接缝里,他没有拔出来,也没有动。
右手保持着原来的角度,左手虚虚搭在右腕上,垂着头,碎发遮住整张脸。
紧接着,脚步声涌进来了。
某种特制靴底踩在磨石地面上,密集整齐,带着制式装备碰撞的细碎金属声。
空气里那股酸腐的化学试剂味道被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枪械润滑油、皮革和某种冷硬的、属于金属和能量管的味道。
然后鱼舒闻到了雪松和岩蔷薇的味道。
那个味道从人群中穿过来,很淡,很从容,和十四年前墓园里那只揉过他头顶的手一模一样。
那时候闻远宋摸了摸他的头,只说了一句:这孩子命苦。
鱼舒的后槽牙猛地咬紧,杀了他爸的人,站在他爸的葬礼上,摸着他的头说他命苦。
他真想现在就挣开这些该死的锁,扑上去掐住闻远宋的脖子,但他只是把碎玻璃在指间又捏紧了半分。
可他动不了。
也不能动。
闻远宋带了一整队人进来,自己手脚都被绑着,脖子上还套着S级抑制颈环。
现在扑上去,只能给他送一个当场击毙的理由。
一双深灰色的裤管渐渐停在鱼舒面前,裤缝笔直,裤脚离地刚好一厘米,露出底下黑色的皮鞋。
那个人蹲下来的时候衣料发出很轻的窸窣声,像秋天踩在干透的落叶上。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敞着,里面的衬衫解了两颗扣子,领带松松地挂在领口,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不紧不慢的松弛。
闻远宋。
他蹲在鱼舒面前,一条膝盖点地,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和鱼舒的视线刚好齐平,像一个长辈蹲下来跟一个小孩说话。
鱼舒慢慢抬起眼睛,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
闻远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打量旧物的耐心。
“好久不见。”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随意得像在街角碰见了一个故人的孩子,“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鱼舒没接话。
“你这小子,天生命硬。”闻远宋微微偏了下头,目光从鱼舒的额头移到下巴,又从下巴移回眼睛。
“十四年前就该跟着你爸一起走的人,活到了现在。被空间传送带到这种地方,醒了还能一声不吭。”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说真的,我对你挺好奇的。”
十四年前的那场绑架,果然是闻远宋的手笔,鱼舒盯着他看了两秒,知道这个人今天不会放过他。
不管毕时晏来不来,不管筹码交不交,闻远宋都没打算让他活着走出这栋楼。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至少不能让这个人觉得自己赢定了。
鱼舒忽然笑了。
嘴角扯起来,幅度不大,带着一种听了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之后、出于礼貌才给的回应。
那表情不像一个被绑在暖气管上的阶下囚,更像一个坐在自己地盘上、看着不速之客走进来的人。
“可惜了。”
闻远宋微微挑眉。
“你的命不够硬。”鱼舒把后背靠上发霉的墙壁,姿势懒散,下巴微仰,露出脖子上那圈厚重的金属颈环,“把把柄落到毕时晏手里,你就等死吧。”
最后五个字咬得很重。
鱼舒就是不想在这个人面前低头,即便知道今天自己生机渺茫,也不肯在杀父仇人面前摇尾巴。
闻远宋身后那排穿深灰色制服的人里,有人往前迈了一步,被闻远宋头也不回地抬手拦住。
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悬在半空中,指节上嵌着的银色导流丝亮了一下,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闻远宋没有生气。
他笑了。
眼角挤出几道很浅的纹路,笑声从鼻腔里出来,很短,两声,带着一点真心实意被逗到的愉悦。
笑完之后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摇了摇头。
“你这个脾气,比你爸还硬。秦天朗至少知道在什么时候该低头。”
鱼舒听到“秦天朗”三个字的时候,表情凝滞了一瞬。
闻远宋嘴角的弧度在那一瞬间加深了半分,像垂钓的人看到浮漂沉了一下。
“你在我手里。”闻远宋不紧不慢地说,抬手整了整袖口,将衬衫袖口翻折半寸,露出一截白色的袖衬,“我死不了。”
他抬起眼,看着鱼舒,语气笃定而从容。
“他一定会来救你。”
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嗡嗡声拖得很长。
鱼舒又笑了,笑的原因很复杂,笑闻远宋蠢,竟然把自己的生死压在一个毕时晏根本不在意的人身上,他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
幅度很小,抑制锁勒进手腕的皮肉里,颈环内侧的触点被牵动、亮起一圈微弱的蓝光,麻痹感沿着脖子窜上后脑勺。
“闻远宋,他来不来救我先另说。”
鱼舒说话时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冷亮,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野性,“但你现在最好把我绑紧一点。”
他顿了顿。
“不然,你等不到毕时晏来,我就会先弄死你们。”
闻远宋没说话,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底那层从容的光泽收了一瞬。
闻远起身时,轻轻掸了掸裤管上沾到的灰,低头看着鱼舒。
那个角度带着天然的压迫感,但他表情没有变,依旧是那副从容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微笑。
他身后是十几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人,胸前印着统一的三角形标识。
能量枪的待机指示灯连成一片幽幽的绿光,像狼群的眼睛。
“秦天朗要是还活着,看到你长成这个样子,”闻远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停了半拍,“应该会很欣慰。”
鱼舒仰着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死了,他应该会更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