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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远宋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抬手在左腕的终端上点了几下。
全息屏幕在他面前展开，淡蓝色的光映在他深灰色的西装领口上，把他嘴角那抹弧度照得忽明忽暗。
通讯请求发了出去。
鱼舒靠墙坐着，仰着头，后脑勺搁在冰冷的暖气管上，看着闻远宋打开通讯界面，翻出毕时晏的联系方式。
闻远宋联系毕时晏想干什么，不言而喻。
通讯接通的速度比鱼舒预想的快得多。
没有等待音，没有延迟，几乎是闻远宋按下呼叫的瞬间，对面就接了。
全息屏幕亮了起来，毕时晏的脸出现在画面里，画面里的人竟然显得有几分狼狈。
毕时晏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的小臂上青筋还隐隐浮着，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剧烈的体力消耗。
他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
闻远宋的终端镜头正对着鱼舒，屏幕接通的瞬间，毕时晏就看到了蜷在墙角里的鱼舒。
鱼舒也看到了他。
毕时晏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球表面带着一种干涩的、过度消耗之后的暗红。
他盯着鱼舒看的那几秒里，嘴唇微张，像是想叫鱼舒的名字，又硬生生咽回去了。
最后只是上下扫视着鱼舒，从额头上的淤青，到脖子上那圈厚重的金属颈环，再到手腕上勒得发红的抑制锁。
每扫过一处，他的眉心就拧的更深一分。
鱼舒看着毕时晏的眼睛，在心里对自己冷笑了一声，他看起来好像很着急呢。
好像很心疼，好像下一秒就会隔着屏幕把闻远宋掐死。
他怎么这么爱演虚情假意这一套，他差点又信了。
“闻远宋。”毕时晏的声音从全息屏幕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毕总，”他开口，语气客气得像在打商务电话，“你手底下的人追得挺紧的，迫不得已，只能换个方式跟你谈。”
毕时晏没有接他的茬。
“来，跟毕总打个招呼。”闻远宋把镜头对准鱼舒，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自家的小孩给长辈问好。
鱼舒直接转过头，闭上眼睛。
没有开口的意思。
闻远宋想让他向毕时晏求救，但他才不会向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求救。
“还是这么犟。”闻远宋笑了一下，他转过头，朝旁边的人递了一个眼神。
旁边穿制服的人上前一步，靴底碾过地面的碎玻璃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而后猛地一脚踹在鱼舒身上，正中腹部。
鱼舒整个人被踹得往旁边猛地一折，撞上身后的暖气管，痛呼出声。
那一脚毫不留情，鱼舒的后脑勺直接磕在身后的铸铁管壁上，“咣”的一声，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剧烈的痛感也骤然从腹部炸开，着五脏六腑往下拉，连带整个腹腔都开始隐隐发紧。
鱼舒本能地把膝盖往上蜷，但抑制锁把他两只手死死扣在身后，他只能把自己缩成一个弓形。
鱼舒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冷汗一层一层地从发根里往外渗，疼……
怎么会这么疼。
“没听见闻先生让你打招呼吗！”踹他的人往后退了半步，靴底在地上碾了一下。
鱼舒的嘴张着，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耳鸣声灌满了整个颅腔，周围的声音隔着一层水膜，忽远忽近。
腹部肌肉不受控制剧烈痉挛，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抽搐，胃里跟着翻上一股酸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只当是踹狠了，位置不对，正顶在胃上。
“别动手！”全息屏幕里，毕时晏的脸在鱼舒的视线余光中闪了一下。
而后整个人倾向屏幕，像是下意识想从屏幕那头伸手过来，手指攥成拳头，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鱼舒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泪水只是剧烈的疼痛逼出来的生理反应。
他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咬着后槽牙，不让自己再发出任何声音，尽量让自己不要显得那么可怜。
毕时晏的脸色彻底变了，目光阴沉一言不发地看着地上痛苦蜷缩的鱼舒。
闻远宋！
他一定要弄死他！
“位置。”毕时晏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才会有的沙哑，“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你。”
鱼舒靠在暖气管上，小腹的绞痛一浪一浪地往上涌，他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呼吸越来越急促。
闻远宋轻轻笑了一声，把终端的镜头从鱼舒身上移开，转回自己面前，对着屏幕里的毕时晏微微偏了下头。
“早就该这么痛快了，毕总。”闻远宋的语气和煦得像在跟合作伙伴确认会议时间，“瀚海系RK-79星，第七试验区，三号实验楼。一个人来，不然就等着给他收尸。”
毕时晏那边沉默了。
他脑子里迅速调出对应的信息：瀚海系RK-79星，第七试验区，联邦废弃档案里编号靠前的觉醒者培养机构。
十四年前因一场不明事故被整体封存，所有记录销毁，所有幸存的学员和教员被分散安置。
这颗星球不在联邦现役版图的公开星图上，属于被刻意遗忘的角落。
闻远宋把鱼舒带到那里，就意味着他从来没打算让鱼舒活着回到帝都星。
那颗星球上发生过什么、现在还有什么，外面的人一无所知。
毕时晏压下翻涌的杀意，声音压得很低：“好。我一小时后到，别让你的人再对他动手！我要活的，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什么也别想拿到！”
“放心，毕总，”闻远宋打断他，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我这人做生意讲信用。东西到我手里，人你带走。”
他说完挂断了通讯。
全息屏幕在空气中消失，淡蓝色的光一灭，教室里重新暗下来，只剩天花板上那几根苟延残喘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地闪。
闻远宋低头看了一眼鱼舒。
鱼舒依旧蜷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呼吸又短又急，冷汗把额前的碎发打得透湿。
他没再说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穿着制服的人们鱼贯而出，靴底踩在磨石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远。
闻季走在最后。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鱼舒一眼，被闻远宋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闻季。”
闻季收回视线，跟了出去。
教室门重新关上。
铰链发出一声锈蚀的呻吟，门板歪歪斜斜地卡在门框里，没完全合死，露出一条两指宽的缝。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
但闻季又回来了。
他推开门，手里拎着一瓶营养液，深色的玻璃瓶，没有标签。
他走进来的时候绕开了地上那摊碎玻璃，靴底踩在没碎的地面上，步伐比刚才跟闻远宋一起进来时慢了不止一倍。
他在鱼舒面前蹲下来，拧开瓶盖，伸手捏住了鱼舒的下巴，把那张脸从膝盖上抬起来。
鱼舒整张脸都是湿的，眼眶红得厉害，但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只有一种被疼痛逼到极致之后的涣散和麻木。
嘴唇咬破了皮，下唇上有一道血印子，混着冷汗和灰尘，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不像话。
闻季拧着眉，表情很不好看。
他把瓶口抵在鱼舒嘴角，倾斜瓶身，营养液灌进去。
鱼舒呛了一下，喉咙本能地吞咽了两口，多余的液体顺着嘴角淌下来，流到下巴上，滴在领口上。
“喝了，别吐。”
鱼舒被他捏着下巴，喉咙又被迫咽了两口，营养液是温的，带一点淡淡的合成浆果味，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那股痉挛慢慢缓下来一些。
但小腹深处那股说不清的绞痛还在，像有什么东西拧着他的肚子不放。
闻季把空瓶子搁在地上，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拧着眉头看了鱼舒几秒。
“老实点，别瞎折腾。”闻季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像是怕走廊里还有人没走远，“把你那点心思收起来，碎玻璃拿出来。”
鱼舒靠在暖气管上，胸口起伏着，没有接话，也没有动。
“等毕时晏把东西送来。”闻季见状叹了口气，站起来低头看着他，“我保你活命。”
“所以，老实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