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季从鱼舒面前站起身,转身要走,鱼舒的声音从他背后追上来:“你知道你爸都做了什么吗?”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几秒。
“知道。”闻季没回头,声音压得很平,“但他是我父亲,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吧。”
“父亲”这个词,从鱼舒六岁那年起就变成了一座墓碑。
鱼舒没说话。
他能反驳什么?他没办法说闻季错了,他们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已经迈开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闻季转过身,走回来两步,重新在鱼舒面前蹲下。
鱼舒被抑制锁扣在暖气管根上,只能蜷着,闻季看着他的眼睛问:“毕时晏和我订婚的目的,你早就知道了吗?”
鱼舒愣了一下,才说:“后来才知道。”
闻季笑了笑,信了。
那个笑很轻,嘴角只动了一下。
不像闻远宋那种滴水不漏的笑,闻季的笑里带着自嘲,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猜到了。
毕时晏突然示好,仓促推进订婚,他不是没有起过疑。
只不过那时候他动了真心,不愿意往深里想。
那个男人太清楚怎么让人沉下去,恰到好处的重视,不早不晚的温柔。
闻季栽进去过,鱼舒也栽进去过,在同一个男人手里,栽了同一个跟头。
闻季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评价。
他只是站起来,低头最后看了一眼蜷在地上的人,转身走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他们回不去了。
他们之间隔着秦天朗的死,毕时晏不会罢休。
鱼舒也不会。
*
瀚海系。
RK-79星。
第七试验区。
毕时晏的飞船降落在一座废弃停机坪上。舱门开启,一股夹着硫磺味的热风灌进来。
他站在舱门口扫了一眼四周,远处是大片低矮的混凝土建筑群,轮廓压在暗褐色的天幕下,像一排参差不齐的墓碑。
没有灯光,没有通讯信号,连地面引导塔的指示灯都灭得干干净净。
闻远宋选了个好地方。
停机坪正对一条主干道,路面龟裂,缝隙里钻出干枯的藤蔓。
道路尽头是一栋六层实验楼主楼,外墙的白色涂料早已剥尽,露出被酸雨蚀得坑坑洼洼的灰色混凝土。
几扇窗户里漏出微弱的冷白灯光,是整片建筑群里唯一的光源。
毕时晏走下舷梯,黑色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
他只带了终端和一只加密文件箱,里面是闻远宋要的东西。
闻远宋给出的坐标很明确:三号实验楼,主楼一层,中央大厅。
主楼大门是一扇加厚防爆推拉门,原本靠能源锁控制,锁芯却早已被暴力破拆,门扇虚掩着,只留一条侧身可过的缝。
毕时晏推开门,侧身进去。
中央大厅。
这里曾是第七试验区的核心枢纽,层高挑空近二十米。
穹顶上覆盖着整面碎裂的玻璃天幕,暗褐色的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在地面投出蛛网般的阴影。
大厅中央横着一座巨大的圆形控制台,仪表全部熄灭,屏幕碎裂大半,散落在地上的线缆像死掉的蛇。
四周回廊层层叠叠往上延伸,护栏锈得发红。
闻远宋就站在控制台正前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戴着黑色皮革手套,指节位置嵌着极细的银色导流丝。
身后站了两排穿深灰制服的人,不多,六个,每人腰间配着制式能量枪,枪身指示灯亮着待机状态的绿光。
毕时晏走进去,空旷的脚步声在大厅里回荡,他在距闻远宋约十米的位置停住,提起手里的文件箱。
“东西我带来了。”毕时晏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座空旷大厅里字字清晰,“鱼舒呢?”
闻远宋微微偏了下头,嘴角挂着那个毕时晏看了十几年的、滴水不漏的微笑。
“毕总真是守信用的人。”闻远宋语气不紧不慢,“一个人来的?”
“你验过了。你的屏蔽区外有三层岗哨,我的飞船从进轨道就被你盯上了。我带了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谨慎点总没错,毕竟毕总是4S级觉醒者。”闻远宋笑了笑,“联邦登记在册的4S级向导一共就三个,你是最年轻的一个。我要是不做足准备,怎么敢请你来。”
“鱼舒呢?”毕时晏重复。
闻远宋朝身后的人抬了下手指。
一个穿制服的人走到控制台后面,拎起一台便携式全息投影仪,按下播放键。
投影亮起来。
画面是一间昏暗的教室,鱼舒蜷在墙角,被抑制锁固定在暖气管上。
实时传输的画面里,鱼舒的胸口还在起伏,额头抵着膝盖,看不清脸。
但至少能确认,人还活着。
“东西。”闻远宋伸出手。
“先把人带过来。”毕时晏收回视线,盯着闻远宋,“东西和人,同时交换。”
闻远宋把手收回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失望:“你好像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这里是我的地方。”
他抬起手,在半空划了个半圈,指着四面层层叠叠的回廊:
“这栋楼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你把东西给我,我确认无误,然后你带人走。这个顺序,不是跟你商量。”
毕时晏盯着他,没动。
闻远宋又笑了一下:“那份证据我追了这么久,你不会真觉得我没办法从你手里拿过来吧?让你来,是给你一个体面的解决方式。东西给我,我放人,以后互不干涉,和平共处。”
“和平共处?”毕时晏冷笑一声,目光锋利,“当年你计划杀秦天朗的时候,也是这么骗他的吗?”
“现在人证都死光了,东西到你手上,下一秒你就可以撕票。你这只老狐狸,什么时候讲过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