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老宅客厅的落地窗开着,初秋的风从花园里穿进来,带着大马士革玫瑰最后一批花苞的甜香。
窗帘被风鼓起又落下,阳光透过薄纱滤成一片柔和的金色,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也铺在那个正挥舞着玩具剑的小小身影上。
想想跪在地毯上,膝盖压着一只毛绒星兽的尾巴,左手揪着玩偶的鬃毛,右手高举着那把木质的玩具剑。
那把剑是毕时晏亲手削的,用的是花园里被雷劈断的一根老桃枝。
“你这头坏星兽!”想想一剑劈下去,那只毛绒星兽的脑袋应声歪到一边。
他顺势一个翻身,动作比三年前那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小不点利落了不知多少倍,在地毯上滚了半圈,单膝跪地,又劈倒了第二只。
“竟敢入侵人类星球!我可是大英雄,就让我来消灭你吧哈哈哈!”
他自己给自己配音,剑落如风,一只又一只毛绒玩偶东倒西歪地倒下去。
有的滚到了茶几底下,有的撞翻了沙发边上的积木桶,哗啦一声彩色的木头块撒了一地。
那只成年边牧一直蹲在战场边缘观战,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黑溜溜的眼睛紧盯着想想的每一个动作。
当最后一只星兽玩偶被想想一剑挑飞、在空中翻了两圈时,它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出场时机。
边牧一跃而起,扑向那只还在半空中翻转的玩偶,前爪准确地将它按在地板上,低头叼住玩偶的后颈,用力甩了两下,标准的猎犬终结动作。
而后叼着战利品昂首挺胸地小跑到想想面前,把玩偶往他手边一放,蹲坐下来。
它还仰头冲想想叫了一声,声音又亮又短,带着明晃晃的得意。
“汪!”
想想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着地毯的绒毛,额前的银白色碎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脑门上。
想想伸手摸了摸边牧的脑袋,从头顶顺着耳朵根一直撸到下巴,边牧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尾巴摇得更欢了。
“好样的,狗狗下士!”想想的声音清脆响亮,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边牧的脖子,像在给真正的士兵授勋。
“你也是拯救人类的大英雄!”
边牧舔了一下他的手背。
想想咯咯笑起来,歪头躲开它热情的舌头,一手撑着地板站起来。
五岁的想想已经快长到毕时晏大腿位置了,皮肤还和小时候一样白,晒不黑的那种,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瓷光。
五官也随着年岁的增长慢慢长开,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向,嘴唇抿起来时嘴角那一抹微微上翘的弧度,都越来越像鱼舒。
尤其是那双眼睛。
浅紫色的瞳孔,颜色极淡,被光一照几乎透明,和他妈妈一模一样。
可换个角度看,眉眼之间那几分英挺又有几分像毕时晏。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质小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衬衫的下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裤腰里跑了出来,半截塞着半截露在外面。
那把木剑被他随手插在沙发垫子的缝隙里,那是他的剑鞘。
虽然毕时晏给他买过一个正儿八经的玩具剑架,但他更喜欢插沙发。
边牧叼起一只星兽玩偶追在他脚后跟后面,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显然觉得刚才那场战役自己功不可没。
想想走到茶几边上,端起自己的小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用袖子擦了擦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朝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边牧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歪着脑袋,耳朵竖了起来。
“爸爸说今天要带我去看妈妈的。”想想放下水杯,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但迟迟等不到爸爸下楼的想想只能把散落一地的玩偶全都捡回来,在地板上摆正,按大小顺序排成一排。
他排得很认真,歪了要调整,间距不对也要调整,边牧在他旁边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安静地看着他排。
这个习惯也不知道像谁。
*
墓园坐落在第七星轨区,主星为数不多的“永久保留地”之一。
悬浮车驶入墓园范围时,车身微微一沉,重力场切换的瞬间失重感让想想轻轻“哇”了一声,两只小手扒在车窗上,鼻尖贴着玻璃往外看。
窗外的景象开始扭曲,像穿过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然后豁然开朗。
虽然想想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了,但对这个地方还是充满好奇。
毕时晏伸手替想想解开安全带,动作很轻。
墓园没有围墙。
或者说,围墙是看不见的。
一道巨大的能量屏障将整片山域笼罩其中,隔绝了主星城区永不停歇的悬浮车流、高空轨道和永不落下的广告投影。
屏障内侧的天空是干净的蓝,没有航线,没有霓虹,什么都没有。
只有云。
想想从没在城区里见过这样的云,扒着车窗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片云被风慢慢吹散,才意犹未尽地转过头来。
车子沿着磁悬浮轨道无声滑行。
轨道两侧不是墓碑,而是一块一块悬浮在半空的晶体。
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的透明如冰,有的泛着淡蓝或暖橙的光。
它们漂浮在离地面半米到两米的位置,缓慢地自转。
每一块晶体内部都有光在流动,柔和地、安静地,像在呼吸。
见小孩子一直望着那些晶体,毕时晏的声音从侧边传来:“那是记忆晶体。根据逝者生前的数据留存,晶体会自动生成不同的光谱和转速。”
想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被那些缓缓旋转的光点牵引着,一路追到窗外。
下车后,毕时晏牵着想想往里走,走到他们要去的位置,那里有两颗光球忽然亮了一下,投射出一道淡蓝色的光幕。
光幕上浮现出一行字:【鱼薇女士。安息号:SV-2497-03。亲属已抵达。】
【鱼舒先生。安息号:SV-9745-67。亲属已抵达。】
想想顺着光幕边缘望过去,看到了那两块并排悬浮的晶体。
左边那块泛着淡紫色的微光,那是鱼舒的,光谱的颜色和他瞳孔的颜色一模一样。
右边那块是温润的暖橙色,那是鱼薇的,光晕柔和安静,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两块晶体漂浮在离地面不到一米的空中,安静地自转着,彼此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两个并肩而立的人,沉默地看着同一片天空。
毕时晏蹲下来,把手里其中一束雏菊放在鱼薇的晶体下方,另一束递给想想。
想想接过花,两只手捧着,走到鱼舒的晶体前面。
他没有马上放下去,而是先歪着头看了看那块淡紫色的晶体,又踮起脚尖,伸出食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晶体表面。
指尖碰到的瞬间,晶体内部的光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被惊动的湖面泛起涟漪。
想想连忙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妈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毕时晏站在他身后,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没有说话。
他看着想想蹲下来,把那束雏菊端端正正地放在晶体下方。
“妈妈,我是想想,我五岁了。”
“我已经上幼儿园大班了。我在班上是最高的,跑步也是最快的,数学也是最好的,画画也是最好的,但是我没有骄傲。”
毕时晏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想想跟妈妈分享着最近各种开心的事情,说到最后,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纸巾包着的蛋挞。
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雏菊旁边,边缘有一点碎,酥皮掉了好几块。
毕时晏看到那个蛋挞,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居然把自己的零食带过来了。
想想把想说的话都说完后,退回到毕时晏身边,把自己的小手塞进爸爸的掌心里,仰起头看着他,示意该他了。
毕时晏蹲下来,和那块淡紫色的晶体平齐。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不像以前在老宅对着相框说话时那么流畅。
面对这个缓慢旋转的、承载着鱼舒记忆数据的晶体,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些年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在那些失眠的夜里对着相框说完了。
“想想长高了,很健康,很聪明,像你。别担心。”
毕时晏看着那块淡紫色的晶体,看着它在阳光里安静地旋转,光从内部溢出来,落在草地上,落在想想银白色的发顶上,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再也说不出其他了。
于是就这么牵着想想,一直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