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在集团总部七十七层。
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主星最繁华的中央商务区,高耸的摩天楼群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远处的悬浮车在高空轨道上川流不息,汇成一条条银灰色的光带。
但这些景色在会议开始后的第三分钟就被自动调光的玻璃幕墙滤掉了。
全息投影占据了整张会议桌的上方,二十多颗资源星的立体模型缓缓旋转,每一颗都标注着预估储量、开采难度、运输成本和潜在风险。
十几名高层分坐在长桌两侧,每个人的面前都投射着各自部门的数据面板。
矿业开发部的负责人是个头发花白的Beta,说话时喜欢用指节敲桌子,每敲一下,全息投影里对应的那颗星球就会亮一下。
他已经敲了快二十分钟了,从地质结构讲到矿产纯度,从开采周期讲到运输航线,数据详实、图表清晰,恨不得把每一颗星球的每一寸地皮都掰开揉碎了讲给在座的人听。
“这二十二颗资源星位于开普勒星域的边缘地带,位置是偏了点,但储量惊人。光是初步勘测的数据,就比我们目前在采的三个主矿星加起来还多。”
老部长又敲了一下桌子,一颗深蓝色的星球模型在投影中缓缓放大,表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浅金色矿脉线,在众人眼前旋转着展示它的富饶程度。
“尤其是这颗K-7号星,能源矿的纯度达到了军用级别,这种品质的矿石,整个星系都不多见。”
财务官在旁边插了一句:“价格也不会多见。”
他滑动面前的数据面板,一串串数字在投影上跳出来,和那些金色的矿脉线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的图景。
“起拍价大概在1000亿左右。按照以往的竞价规律,最终成交价翻一倍都算温和的。”
“翻一倍?那就是2000亿。”市场分析部的总监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如果碰上竞争对手恶意抬价,冲到5000亿也不是没可能。我们做过压力测试,超过4800亿就会开始侵蚀利润,超过5000亿就是赔本赚吆喝。”
毕时晏坐在长桌的首位,脊背挺直,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转着一支笔。
他听得很认真,但没有急着开口。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了,开会时先让所有人把话说完,把所有数据都摆到台面上,把所有的风险都摊开来。
等他们说完了,吵完了,争不出结果了,他再定。
他手边也有一套数据面板,但几乎没怎么碰。
那些数字他昨晚在书房里已经翻来覆去地看过好几遍了,每一个零都记得清清楚楚。
“拍卖会定在下个月十五号,地点在开普勒主星的空间站拍卖中心。”
老部长把话题推进到执行层面,全息投影切到了拍卖中心的结构图,一座悬浮在太空中的环形建筑,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停泊平台和安检通道。
“那个地方是中立区,不属任何单一势力管辖,安保措施倒是够用,但各方势力都会派人去,鱼龙混杂。我建议派一个能现场拍板的人去,竞价的时机稍纵即逝,隔空请示来不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自然而然地从投影上移开,落到了毕时晏身上。
不只是他。
十几名高层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长桌尽头那个位置。
财务官合上了数据面板,市场总监停下了敲桌子的手指,连角落里负责会议记录的年轻助理都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了毕时晏。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默契,而是在场所有人从一开始就心照不宣的答案。
这种级别的大项目,涉及几千亿的资金,关系着公司未来几年的战略布局,除了毕时晏亲自出马,换谁去都不够分量。
他亲自到场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这颗资源星对毕时晏来说志在必得,任何想插手的竞争对手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毕时晏转笔的手停了。
他把笔搁在桌上,往前倾了倾身,目光扫过投影中那二十二颗缓缓旋转的资源星模型。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全息投影仪运转时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我会亲自去。5000亿是上限,超过这个数就放手。资源星再好,拿回来要能赚才行。”
毕时晏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上。
众人也跟着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过,发出一阵整齐的闷响。
矿业部长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财务官对着自己的数据面板做了个深呼吸,大概已经在心里开始盘算5000亿这个数字在报表上会是什么效果。
毕时晏拿起桌上的光脑,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落地窗外是主星永远繁忙的天际线。
他往电梯走的时候,手指已经在光脑上调出了日历,下个月十五号,开普勒主星。
他需要在拍卖会之前,把幼儿园那个亲子手工活动的家长志愿者申请表填完,交给想想的老师。
*
军区会议室没有窗。
这是珀珈蒂澌第三军区地下四十米的战略指挥室,墙壁由整块整块的铅灰色合金铸成,夹层里嵌着反侦察屏蔽层,任何探测波段都无法穿透。
头顶的冷光灯管将每个人的影子压在地面上,薄薄的一层,像是被刀裁过的纸。
长桌两侧坐着十几名军衔不低的军官,最末端的少校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肩章上的星徽擦得锃亮。
鱼舒坐在长桌首位的左侧。
他现在的军衔是上校,在他这个年纪,这个晋升速度在整个珀珈蒂澌军方都算得上是破格的。
但此刻坐在副指挥席上的鱼舒,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上一道从手腕延伸到手肘的旧伤疤。
那是3年前在边境冲突中留下的,那场战役他带着一支十二人的小队深入敌后,炸掉了对方整条补给线,回来的时候十二个人一个都没少,只多了几道疤。
从那以后,整个第三军区再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Omega不适合前线”这种话。
主持会议的是坐在长桌正前方的老元帅,头发全白了,眉毛也白了,但那双眼睛还像年轻时一样锐利。
他抬手示意,长桌中央的全息投影亮了起来。
二十二颗资源星的立体模型缓缓升起,和毕时晏会议室里那套投影几乎来自同一个商业情报供应商,但标注的数据维度完全不同。
毕时晏那边标注的是储量、成本和利润,而军区这边标注的,是航道节点、驻军容量、战略纵深和辐射半径。
老元帅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开普勒星域边缘,二十二颗资源星,下个月十五号公开拍卖。”
“我们的情报部门已经确认,开普勒皇室正在秘密出售这批星球,原因是皇室财政已经濒临崩溃,连维持宫廷运转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
拍卖名义上由开普勒皇家商会主持,但本质上就是皇室在偷偷变卖核心资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每一张脸:“一个帝国的皇室,穷到要公开拍卖自己国土上的资源星,这意味着什么,在座的各位不用我多说。”
“开普勒星域已经是强弩之末,皇室腐败到骨子里,地方势力各自为政,军备废弛,人心涣散。
根据情报部门的评估,最多再有两三年,这个星系就会从内部彻底瓦解。”
“而我们要做的,”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投影中那二十二颗星球被一道暗红色的光圈同时圈住,像是被锁定的目标,“是在它瓦解之前,把它吞下去。”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坐在鱼舒对面的一个准将率先开口:“元帅,您的意思是…全面吞并?”
老元帅看了他一眼,道:“这也是上面的意思,珀珈蒂澌的版图已经五年没有扩张过了。”
“东边的迦南联邦一直在蚕食边境小行星带,西边的自由星系联盟去年刚吞了两个独立星域。”
“我们不动,别人就会动。开普勒星域的位置你自己看,它正好卡在我们和迦南联邦之间,谁拿下它,谁就在对方家门口架了一门炮。”
全息投影切换到了星域全景图。
开普勒星域像一块楔子,嵌在珀珈蒂澌和迦南联邦之间,航道密集,资源丰富,战略价值远超那二十二颗资源星的矿产价值本身。
拿下它,珀珈蒂澌的边境线可以往前推进整整一个星区。
被别人拿走,对方就能在他们家门口驻军。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入口。”老元帅把画面切回二十二颗资源星的近景,“开普勒皇室现在虽然落魄,但毕竟还有名义上的主权。”
“如果我们直接出兵,迦南联邦和自由星系联盟一定会同时出手,到时候就是三方混战。”
“我们要的是一个合法的、不会引起任何势力警觉的切入点。而这二十二颗资源星,就是这个切入点。”
他看向鱼舒:“你来跟大家说。”
鱼舒站起来,走到全息投影前,他抬手,指尖在投影中划出一条航线,从珀珈蒂澌边境出发,穿过几颗中立星球,直抵开普勒主星的空间站拍卖中心。
“这二十二颗资源星,分布在开普勒星域的六个关键航道上。拿下它们的开发权,就意味着我们的船队可以在这些航道上合法通行。”
“到时候,民用开采船、军用运输舰、前线补给链,都可以打着‘资源开发’的旗号进入开普勒腹地。”
“等我们在这些星球上建起开采基地,驻扎人员、部署防御、囤积物资,吞并的前置部署就完成了。”
“整个过程不会有任何一颗炮弹落在任何人头上,等对方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的基地已经在他的国境线内生根了。”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微的座椅挪动声。
几个军衔稍低的军官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既有兴奋,也有压抑着的紧张。
他们做了那么多年的边境防御和局部冲突,从没想过有一天能用这种方式拿下一个星系。
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动一兵一卒,表面上只是商业收购,骨子里却是军事吞并的桥头堡。
越嘉述坐在鱼舒的右手边,肩章上别着中校的星徽。
这几年他跟着鱼舒从边境打到核心战区,从小规模突袭打到战略级部署,从少校升到中校,肩膀上多了两颗星,额头上也多了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细疤。
此刻他已经在光脑上把开普勒皇室近三年的财政数据调了出来,投射到主屏幕上。
“开普勒皇室去年就已经在私下接触买家了,除了我们,至少还有三方势力在谈。
迦南联邦那边已经派了代理人,自由星系联盟也在接触。
目前传来的消息是,他们派了一个商团代表来,背后大概率是议会直接授意的。另外还有一些独立财阀想趁火打劫。”
鱼舒顿了顿,手指在数据面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一段被情报部门拦截的加密通讯记录。
“开普勒皇室虽然蠢,但还没蠢到家。他们知道这场拍卖会引来各方势力,所以对所有买家的身份审查会非常严格。任何军方背景的买家都会被立刻踢出局。”
老元帅点了点头,环顾整张长桌,给出了最终指令:“所以这次行动的核心只有两个字:隐蔽。”
“不用军方的名义,不能用任何与珀珈蒂澌政府有关联的身份。我们要以一个完全干净的商业财团的名义进入拍卖会,和那些真正的商人一起举牌、竞价、签字。”
他看向鱼舒:“人选定了吗?”
鱼舒关掉全息投影,回到座位上:“我亲自去。越嘉述随行,身份是我的副手兼财务顾问。”
“我们用的身份是来自边缘星域的独立矿业投资商,所有背景资料已经做好了,经得起任何级别的审查。”
鱼舒转头看了越嘉述一眼,越嘉述默契地调出一份伪造的商业注册文件,投射在桌面上,公司名称、注册地、过往三年的虚假交易记录、银行流水、纳税证明,每一份都做得滴水不漏。
越嘉述接过话头,调出一份待命名单:“除此之外,一旦拍卖会上出现超出预期的竞争,我们的特别行动队会提前抵达开普勒主星,以各种非官方身份分散部署在空间站周围。一旦出现任何意外,他们可以在几分钟内响应。”
老元帅看着越嘉述那份精确到每一个人员姓名和伪装身份的部署计划,嘴角难得地动了一下,算是认可。
他缓缓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最后一次扫过长桌两侧的每一张脸。
所有军官同时起立,军靴脚跟并拢,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开普勒星域,是我们未来五年的战略重心。这场拍卖会,是整个计划的第一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封闭的会议室里回荡开来,撞在铅灰色的合金墙壁上,又沉甸甸地落回每个人的肩膀上。
“散会。”
军官们鱼贯而出,军靴敲在走廊的合金地板上一声接一声,节奏很快,没有人拖泥带水。
越嘉述跟在鱼舒身后走出会议室,等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他快走两步和鱼舒并肩:“参加拍卖会的买家预选名单你仔细看过了没?”
鱼舒脚步不停,侧脸在走廊冷光灯的照射下轮廓分明,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容,只是一道极淡的弧度。
当然看过。
毕时晏也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