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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普勒主星的空间站悬浮在同步轨道上，像一枚被抛入永恒暮色的银灰色圆环。
环形建筑的中央天井贯穿上下三层，人造日光从穹顶的滤光板倾泻而下，将整个中枢大厅照得通亮。
鱼舒穿过中枢大厅的安检通道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的随身行李只有一个登机箱，轮子在光洁的合成石材地面上滚过，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摩擦声。
越嘉述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两份伪造的商务邀请函，脸上的表情介于疲惫和不耐烦之间，完美地扮演着一个长途飞行后只想赶紧躺平的财务顾问。
这座空间站是开普勒星域仅剩不多的门面。
大厅两侧的商铺还挂着奢侈品店的招牌，但玻璃橱窗里的陈列品已经很久没有换过新款式，角落里那家星际连锁咖啡店的招牌灯管坏了一截，闪着有气无力的光。
往来的人群倒是不算少。
穿着商务西装的掮客、裹着民族长袍的偏远星域商人、几个看不出身份的低阶贵族带着随从匆匆穿过走廊。
所有人都在各怀心思地打量彼此。
“这地方比我预想的还要乱。”越嘉述压低声音，视线从一个正靠在墙角抽烟、腰间明显别着能量枪的雇佣兵身上掠过，“安检查了三次，最后一次连我的鞋垫都掀了。”
“中立区都这样。”鱼舒没有回头，目光已经锁定了大厅尽头那家酒店的入口，“谁都管不了谁，反而谁都不敢先动手。比在外面安全。”
酒店是当地最好的一家，名字起得很直白“星辉”。
大堂的装修试图模仿主星那些真正的豪华酒店，挑高的穹顶垂下巨大的水晶吊灯，但走近了就能看到吊灯上的水晶已经被换成了便宜的玻璃替代品。
前台的服务员穿着熨烫整齐的制服，笑容专业而空洞，接过鱼舒递来的伪造身份芯片时，手指在扫描器上划了三遍才读出数据。
“欢迎入住，盛先生。您的房间在十九楼，1907号房。行政套房，含每日早餐。行李稍后会有人送上去。”
鱼舒接过房卡，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登机箱的拉杆握在手里，腕上的旧伤疤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越嘉述的房间在他隔壁，1908号。
这是提前安排好的，两个房间内部有连通门，紧急情况下可以在几秒内汇合。
电梯门打开，空的。
鱼舒走进去，按下十九楼的按钮。
越嘉述跟着进来，在门合上的前一秒，他透过电梯门越来越窄的缝隙往外瞥了一眼。
酒店大厅的自动门正在打开，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小孩走进来。
男人的身形被逆光剪成一道修长的轮廓，头发似乎有些花白，小孩蹦蹦跳跳地拽着他的手，嘴里在说什么，声音清脆但听不太清。
电梯门合上了。
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越嘉述收回视线，随口说了句：“这家酒店还挺抢手，刚看大厅门口又进来一个带小孩的。带孩子来这种地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鱼舒没有回应。
他靠在电梯壁上，浅紫色的眼睛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不知道在想什么。
登机箱安安静静地立在他脚边，箱角贴着三张不同星域的安检标签，最新的那张是开普勒主星空间站的入境章。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从七跳到八，从八跳到九，机械的电子提示音每隔几秒就响一声，在封闭的轿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十九楼的指示灯亮了。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的壁灯将光线调到最柔和的亮度，两侧的房门都是厚重的实木，隔音效果肉眼可见地好。
鱼舒走到1907号房门口，刷卡，推门，动作一气呵成。
进门之后他把登机箱搁在行李架上，没有急着打开。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目光从十九楼的高度俯瞰着空间站的中枢大厅。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流、几个明显是便衣安保的壮汉、以及大厅正中央那座镀金的开普勒皇室徽章雕塑。
雕塑的翅膀上缺了一块金箔，露出底下灰色的合金骨架。
鱼舒拉上窗帘，把那道缝隙合拢，开始检查房间的安保漏洞。
例行公事。
*
酒店大厅里，想想仰着头看那个巨大的水晶吊灯，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
这么大的酒店，怎么还挂假货。
“爸爸，我们住这里吗？”想想一只手被毕时晏牵着，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新奇和兴奋。
对他来说，跟爸爸出差就是去好玩的地方旅游。
“嗯，住这儿。”毕时晏弯腰把儿子抱了起来，让他的视线和自己平齐。
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和五年前相比瘦了些，但抱着一个五岁男孩的手臂依然稳当。
他左手拉着登机箱，箱子上贴着幼儿园的卡通贴纸，有恐龙、有飞船、还有一张最大的，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旁边用水彩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想想。
老韩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想想的专用小背包，里面塞满了零食和换洗衣服。
毕时晏走到前台，把身份证明递过去。
前台服务员接过芯片扫描，系统弹出了预订信息，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抬头微笑着说：
“毕先生，您预订的是行政套房，1906号房。位置在十九楼，含每日早餐，如有需要请随时联系前台。”
毕时晏接过房卡，说了声谢谢，抱着想想往电梯走。
想想趴在他肩头，两只小手圈着爸爸的脖子，还在扭头看那个水晶吊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趴在毕时晏的肩头小声问：“爸爸，这个酒店很穷吗？为什么要挂玻璃灯？”
旁边一位正在等电梯的商务旅客没忍住笑了一声。
电梯门合上。
显示屏上的数字从一跳到二，从二跳到三。
十九楼，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壁灯的光线暖黄柔和。
毕时晏抱着想想走到1906号房门口，刷卡，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