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的参会报名处设在中枢大厅东翼,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大厅,原先是家倒闭的星际免税店。
招牌还没拆,卷帘门只拉上去一半,露出里面临时摆放的一排长桌和几台老式数据终端。
开普勒皇家商会的人手显然不够,负责审核资料的工作人员只有五六个,每个人都顶着一张连续加班好几天的灰败脸色。
机械地翻着递到面前的资料,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每划几下就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资料存疑,不予通过”或“资质不足,请回”。
被驳回的人有的面露不甘还想争辩,有的骂骂咧咧转身就走,各种情绪在逼仄的空间里碰撞发酵,空气浑浊得像一锅煮过头的杂烩汤。
越嘉述排了快四十分钟的队。
他前面原本有几十个人,被驳回了一大半,他觉得这四十分钟比在军区做一整套战术推演还难熬。
越嘉述把资料夹换了个手,腾出右手松了松领口。
这身商务西装穿得他浑身不自在,领带像勒在脖子上的刑具,皮鞋也磨脚,不知道那些天天穿这身行头的商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排在越嘉述身后的男人,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翻了四十多分钟的拍卖目录,这张纸都快让他看穿了。
怎么还没轮到他!
他娘的!这也太慢了吧!不知道有钱人的时间都是很宝贵的吗?
那人烦躁地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接着又摸出一只打火机。
黑色的火机表面磨砂,没什么花哨装饰,但做工极其精细,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男人拨开打火机盖子,火石擦过,火苗窜起来,动作一气呵成。
打火机的脆响在闷热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越嘉述下意识地侧了侧头,余光扫了一眼身后那人,看到一个穿着黑西装的卷发男人正靠在墙上吞云吐雾。
穿得像个暴发户似的。
西装配碎花衬衣。
花衬衣的领口还敞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头发是微卷的黑色,做了造型但被手抓得有些凌乱,像是出门前精心打理过但半路上又被人揉了一把。
脸倒是长得不错,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直,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浑身上下写满了“老子天下第一”。
穿得像个暴发户似的。
越嘉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公共场合,什么素质。
那人丝毫没觉得自己素质有问题。
他靠在墙上,正在吸第一口烟,烟头明灭,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来,在闷热的空气里慢悠悠地散开。
越嘉述站在他正前方,那团烟不偏不倚地飘过来,往他鼻子里钻。
他忍了两秒,第三秒没忍住,猛地转过头,瞪着那个罪魁祸首。
卷发男正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指尖夹着,烟头上的火星在两人之间忽明忽暗。
他大概是注意到了越嘉述的目光,抬起眼皮,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疑惑,像是在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越嘉述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他妈能不能把烟灭了”。
卷发男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
当着越嘉述的面,又深深吸了一口,朝天花板吐了个烟圈,嘴角那抹弧度往上翘了翘。
故意的。
越嘉述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转回身,不再理会。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步。
他前面最后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色长袍、自称来自某个越嘉述压根没听说过的小星域的商人,被工作人员以“资金来源不清晰”为由驳回了。
那人还想争辩,两个安保走过来把他请了出去。
大厅里的人声又嘈杂了几分,排在后面的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下一个。”
越嘉述快步走上前,把准备好的资料递过去。
坐在长桌后面的是个中年Beta,戴着一副厚重的数据眼镜,镜片上不断滚动着密密麻麻的验证代码。
他接过资料,翻开第一页。
这套资料是专门的技术人员做的,从公司注册文件到银行流水,从过往三年的虚假交易记录到纳税证明,每一份都经过了军事情报部门的反复打磨,细节丰富到连越嘉述自己都快要相信他在某个边缘星域真的有一家矿业投资公司。
审核员正在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越嘉述的视线不自觉地跟着审核员的手指走,翻到第十页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带着慵懒尾音的男声。
“别看了,别浪费我时间,这资料全是假的。”
越嘉述猛地转过身。
审核员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从数据眼镜的上方看过去,目光越过越嘉述的肩膀,落在那个叼着烟的卷发男人身上。
卷发男靠在墙上,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
他歪着头,下巴朝越嘉述的方向抬了抬,语气轻飘飘的。
“注册地写的是边缘星域的小行星带,但那个星域去年才开通商业注册通道。他资料上的注册时间是前年,还没通网的地方,他怎么注册的?”
审核员低头看了看资料,眉头皱了一下。
“还有他的银行流水。交易对象列了七八家,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但其中有两家的结算货币是迦南联邦的信用点。边缘星域的矿业投资公司,跑迦南联邦去做生意?”
审核员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调出那几页流水记录。
越嘉述侧过头,盯了卷发男一眼。
卷发男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又吸了一口烟,朝天花板吐了个烟圈,继续说下去。
“他的公司注册资本是两千亿通用币,但他的纳税记录显示过去三年的营业额总共才几百亿。哪家金融机构会给一家年营业额不到注册资本十分之一的公司开这么高的信用评级?”
审核员已经把资料翻到了纳税记录那一页,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审视。
“另外……”
“够了!”越嘉述转过身,面对那个卷发男,声音不大,但语调里的威胁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无凭无据,红口白牙随便编几句就想把别人的参会名额挤下去?”
卷发男低头弹了弹烟灰。
烟灰落在地板上,他抬起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极其不舒服的笑意,像是看着一只正在冲他龇牙的小型犬。
他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每一个字都拖得懒洋洋的:“红口白牙?需要我把有问题的地方全都给你列出来吗?”
“你那张公司注册地编号的序列号根本不符合当地的行政区划逻辑,要不要我跟审核员说说,你那家公司的注册编号前缀在哪个数据库里已经查无此地了吗?”
审核员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双手交叠放在资料上,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像是在评估该先叫安保还是先喊主管。
越嘉述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资料从审核员面前抽回来,转身面对卷发男,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这一步缩短到了不足一个手臂的长度。
“说话要讲证据!”越嘉述盯着那人咬牙切齿警告道。
话落,越嘉述又转向审核员道:“我们公司经得起任何级别的政审查验,你们大可以去资料库查。”
卷发男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眯着眼睛看着越嘉述。
他比越嘉述矮了半个头左右,但气势一点不输,他甚至还歪了歪嘴角,烟头上的火星在两人之间忽明忽暗。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灰落下之前,他笑眯眯地说:“假。”
“你再胡说!”越嘉述抬手推了他一把。
那一推不算重,但卷发男嘴里还叼着烟,重心不稳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墙上。
周围排队的人唰地一下散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干脆退到了大厅外面。
卷发男扶着墙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西装上被推皱的那块地方,嘴角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抬起头看着越嘉述,然后动了。
他的动作和刚才靠在墙上抽烟时的慵懒判若两人,快、利落、甚至带着几分狠劲。
越嘉述还没来得及摆好防御姿势,对方的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砸了过来。
偏头躲开,拳风擦过耳廓,他反手去扣对方的腕关节,指尖刚碰到袖口的布料,那人已经变了招,另一只手从他的手臂下方穿过,屈肘上顶,撞在越嘉述的肋侧。
越嘉述闷哼一声,肋骨上传来一阵钝痛,脚下没稳住,但他没有退,退开意味着主动权全给对方。
他顺着肘击的力道侧身卸力,右膝顶上对方大腿外侧,同时左手锁住对方的衣领,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地砖冰凉,肩胛骨撞击地面的冲击力让越嘉述的后脑勺也震了一下。
他顾不得疼,翻身压上去,膝盖抵在对方腰侧,试图用体重优势把对方钉在地上。
卷发男挣扎了几下,越嘉述死死按住他,一只手揪住衣领,另一只手握成拳,抡起来,朝他脸上砸下去。
卷发男偏头躲开了。
拳头落在地砖上,震得他的指骨生疼。
卷发男没给他第二次机会。
越嘉述感觉自己的膝盖被对方用某种巧妙的关节技巧撬开,然后一阵天旋地转,他整个人被从地上掀了起来,后背重重砸在地砖上,肩胛骨先着地,然后是后脑勺。
越嘉述的视觉短暂地黑了一下,等视线重新聚焦时,一只锃亮的黑皮鞋踩在了他胸口上。
力度不算重,但压的位置很精准,刚好让他没法翻身。
他仰面朝天,看见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灯光把那个人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衬得那张脸上的表情更欠揍了。
卷发男低头看着他,嘴角又挂回了那种让人想再给他一拳的散漫弧度。
黑头发被刚才的扭打弄得有点乱,几缕卷发垂下来搭在眉骨上,衬得那双黑眼睛痞气十足。
他踩着越嘉述,像是踩着一块地毯,甚至还把重心往那只脚上压了压,俯下身,胳膊肘搭在膝盖上,语调欠揍:
“小屁孩,下手还挺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