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第三军区家属楼的二层小楼里,想想突然扔下手里的玩具,从地毯上爬起来就往门口跑。
“妈妈,我要去找爸爸。”
鱼舒正靠在岛台边看终端,闻言头也没抬:“太晚了,明天再去。”
“不要,我现在就要去。”
想想踮着脚去够门把手,但门被锁死了,他急得直转圈,又跑回来拽鱼舒的袖子:“妈妈,快点,我们去爸爸家。”
鱼舒把终端放下,低头看他:“明天,你爸爸已经休息了。”
“他没有!”想想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眼圈倏地红了,“妈妈,爸爸没有休息,爸爸出事了!”
鱼舒的动作顿了一下。
想想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地板上。
他从来不是个爱哭的孩子,可此刻他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小手抓着鱼舒的袖口,指节攥得发白。
“我感觉到了,妈妈,我感觉到了…爸爸有危险,爸爸的车出事了,我看到了,就在我脑子里,妈妈你信我,爸爸要死了……”
鱼舒蹲下来,扶住想想的肩膀。
“你看到什么了?”
“大黑车从后面撞爸爸的车,三辆车,还有银色的车在前面,爸爸的车翻了,着火了,爸爸的腿被压住了,他出不来……”
想想一边哭一边比划,小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鱼舒的眼眸深处,什么东西极快地沉了下去,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鱼舒抬起手,用拇指抹掉想想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品上的灰。
“假的。”他说,“你只是做噩梦了。”
想想抓着他的手,像抓着唯一的浮木:“不是梦!妈妈,我看得清清楚楚,爸爸的车牌我都看见了!”
鱼舒没说话。
他看了想想一会儿,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那我们去看看。”
既然他想看,那就让他看吧。
鱼舒把想想抱起来,顺手扯过沙发背上的外套裹住他,推门出去。
夜风灌进来,想想在他怀里缩了一下。
鱼舒拉开车门,把想想放进安全座椅,扣好。
想想还在小声抽泣,但不再闹了,只是反复说:“妈妈开快点,爸爸在等我们。”
鱼舒坐上驾驶位,他没有开自动驾驶,而是切了手动模式,手指按在操控杆上,指节白了一瞬。
悬浮车在空轨上疾驰,车内很安静,只有想想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鱼舒打开通讯终端,给一个加密频段发了一句话:“目标情况。”
回复很快:“已送医。初步判断重伤,未当场死亡。”
未当场死亡。
鱼舒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关了终端,侧目看向窗外,城市灯火从他眼底掠过,像一尾尾被惊起的鱼。
想想的精神力如果真是预知型的,今晚之后,他迟早会知道更多。
这个孩子会变成一个不可控的变数。
“妈妈。”想想忽然很小声地叫他。
“嗯。”
“爸爸会死吗?”
鱼舒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当然是希望毕时晏就这样死掉的。
毕时晏死了,想想就只能由他来抚养,他会成为想想的唯一监护人。
毕时晏死了,想想养在他身边就不会身在曹营心在汉。
毕时晏死了,想想就只能完完全全地只依赖他一个人,成为他最亲密的亲人。
*
医院急诊大楼外,停着两辆警用悬浮车、一辆军区保卫处的黑色越野,还有一辆拖车,上面载着一辆车头完全变形的黑色重型悬浮车。
鱼舒抱着想想走进去时,自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抢救室在走廊尽头,红灯亮着。
门口的长椅上,老韩弓着背坐着,双手交握,指节泛白。
维朵莉靠在对面的墙上,脸色很冷。
贺绝和祁薄年站在拐角处,低声说着什么。
鱼舒抱着想想走过去的瞬间,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老韩最先站起来,视线在鱼舒和孩子之间转了一圈,喉咙滚了滚,什么也没说出来。
维朵莉直起身,目光在鱼舒脸上停了一秒,又落在想想身上,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贺绝和祁薄年同时转过头来。
鱼舒迎着那些目光,表情很淡。
他朝两人轻轻颔首,算作打招呼,然后弯腰把想想放在地上。
想想一落地就往老韩身边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险些绊了一跤。
“韩爷爷,爸爸没事吧?爸爸怎么样?爸爸什么时候出来?”他仰着小脸,声音抖得厉害。
老韩蹲下来,摸着他的头,嗓音嘶哑:“没事,医生在给你爸爸治疗,很快就能出来了。小少爷别怕。”
想想扭头去看抢救室的门,又转过头来看老韩,眼眶里蓄满了泪:“可我看到爸爸流了好多血……”
老韩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不哭,会没事的。”
贺绝朝鱼舒走过来。
“臭小子,一个人一声不吭跑出去那么多年,都当上上校了。前段时间在网上看到你的授勋仪式,还以为是我眼花了呢!”
鱼舒直起身和他对视,声音平静:“贺绝哥。”
贺绝脸上的表情复杂,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只叹了口气:“进去快四十分钟了。左腿粉碎性骨折,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失血量大。送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意识了。”
鱼舒没说话,视线从贺绝脸上移开,落在抢救室紧闭的门上。
没死成。
他心里没什么起伏,只是觉得今晚的夜色好像特别长。
维朵莉这时走了过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装在透明证物袋里的两份染血的协议,递到鱼舒面前。
协议边角已经被血浸成了深褐色,纸页半干半湿,粘在一起,但页眉那行黑字依然清晰可辨。
《抚养权转让协议》
鱼舒垂着眼,隔着证物袋翻到最后一页。
毕时晏的签名落在鱼舒名字旁边。
笔画歪斜,像在颠簸中写下的,但每一笔都用力到了纸背。
他签了。
鱼舒盯着那个签名,指节慢慢收紧。
他给了他七天时间。
偏偏在今晚。
偏偏在他耐心彻底耗尽之后。
签了。
“这是从车祸残骸里找到的。”维朵莉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片,“他的公文包里,只剩下这一样东西。”
她顿了顿,看着鱼舒的眼睛:“鱼上校,三辆车,三个方向,套牌,反侦察。路线和时间都踩得很准。这种手笔,不是一般劫匪。”
维朵莉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个没有说完的指控,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之间。
鱼舒把证物袋还给她,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说:“嗯,留着。等警方的鉴证结果出来,该谁的责任,跑不掉。”
这话模棱两可,维朵莉接过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贺绝咳嗽了一声,上前打圆场:“行了,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人还在里面躺着呢。”
维朵莉退开一步,靠回墙边,但目光仍是冷的,像一把没收回鞘的刀。
鱼舒没再理会她。
想想从老韩怀里探出头来,朝鱼舒招了招手:“妈妈,你过来。”
鱼舒走过去,在想想面前蹲下。
想想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妈妈,你不要怕。爸爸不会死的。我看到他还在,他还会跟我们一起回家。”
鱼舒看着他。
“你又看到了?”
想想点点头:“看到了。爸爸躺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身上插了好多管子,但是后来他醒了,他对我笑了。”
鱼舒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预知型精神力。
不是幻觉,不是巧合。
这个孩子真的能看到未来。
“想想。”鱼舒低声说,“这件事,除了妈妈,不要告诉任何人。”
想想眨了眨眼睛:“韩爷爷也不可以说吗?”
“不可以。”
“那贺叔叔呢?”
“不可以。”
想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好,我只跟妈妈说。”
鱼舒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想想的头顶,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夜色浓稠,霓虹映在玻璃上,像一层浮在黑暗上的油膜。
今晚的行动,他布置得不算完美,但足够干净。
路线和时间都是根据毕时晏这三年的回家习惯定的,连他坐后排、开自动驾驶、不走人工通道都算进去了。
可毕时晏还是没死。
而现在,那份被血染红的协议就躺在证物袋里,毕时晏的签名像一个迟到的回应,落在他已经下过杀手的棋盘上。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老韩偶尔低声哄想想的动静,和墙上电子钟“滴”地跳一下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满脸疲惫。
“谁是毕时晏的家属?”
老韩颤巍巍地站起来:“我是他家的管家,他没有别的亲人了。”
医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板:“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左腿伤得很重,我们还在做最后的血管吻合和清创,情况仍然不稳定。他刚才短暂清醒过几秒,一直喊一个名字。”
医生抬眼看了一圈:“他喊‘鱼舒’,这个人在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鱼舒身上。
想想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鱼舒腿边,抱住他的腿,仰头望着他:“妈妈,爸爸在叫你。”
鱼舒低头看着想想。
几秒后,他弯腰把想想抱起来,转身递给贺绝:“先帮我看着他。”
贺绝接过孩子,点点头。
鱼舒看向医生:“我是。”
医生说:“你跟我进来。但他意识模糊,随时可能再次昏迷。”
“嗯。”
鱼舒没看任何人,迈步走向抢救室。
身后,想想忽然喊了一声:“妈妈!”
鱼舒脚步一顿。
“告诉爸爸,我等他回家。”想想说。
鱼舒没回头,只“嗯”了一声,跟着医生走了进去,换无菌服、消杀。
里面的消毒水味更浓了。
无影灯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像另一个世界。
毕时晏躺在手术台上,左腿被固定架托着,伤口暴露在强光下,医生正在做最后的缝合。
毕时晏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眼皮半垂着,瞳孔微微涣散。
听见脚步声,毕时晏竟像有感应似的,把眼珠转向了门口。
“小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鱼舒走到手术台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毕时晏似乎想动,可全身上下只有眼球听使唤。
他固执地盯着鱼舒,嘴唇翕动,像在说什么。
鱼舒没弯腰,他站在那里,逆着无影灯的光,像一尊沉默的审判像。
这么严重的事故,竟然都能活下来。
医生本以为鱼舒进来能安抚一下病人,结果鱼舒却对着床上的病人说了一句差点让他们集体绷不住的安慰:
“坚持一下,如果很痛苦,实在坚持不下去的话,那就去死吧。”
鱼舒话音落下,手术室里静了一瞬。
主刀医生手里的止血钳顿了一下,旁边的麻醉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看监护仪。
几个护士面面相觑,谁也没敢接话。
这是仇人吧!?
只有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在那一瞬之后猛地跳了一下,毕时晏的心率骤停了一拍。
医生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按住他的颈侧,另一只手去调节监护仪的报警阈值。
好在几秒之后,那条象征心跳的绿色曲线又缓慢地爬了回来,像一盏在风里摇摇欲灭的灯。
“那个…要不您最好还是出去。”主刀医生终于开口,声音很冷,“病人现在受不起这种刺激。”
鱼舒没动,也没再说话。
他依旧站在那里,逆着无影灯的光。
毕时晏的眼珠还固执地朝他的方向睁着,像在等他再说一句话,又像怕他下一秒就转身离开。
鱼舒没再开口。
他看了毕时晏一眼,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然后转身,推开手术室的门,走了出去。
*
外面的人还在等。
鱼舒一出来,老韩、维朵莉、贺绝、祁薄年的视线同时投了过来。
他谁也没看,径直走到洗手台边,拧开水龙头,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冲了一遍。
贺绝走过来,低声问:“怎么样?”
“没死。”鱼舒说。
贺绝皱了皱眉,到底没再问。
*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
主刀医生摘了口罩,脸色不太好,朝众人看了一眼。
老韩最先迎上去,想想也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却被维朵莉单手拦住。
医生看了眼手里的记录板,声音有些疲惫:“人暂时抢救回来了,命保住了。但伤得比较重,我简单说一下情况。”
老韩连连点头:“您说,您说。”
“左下肢为碾压性粉碎性骨折,胫骨平台、腓骨中下段、距骨均有不同程度的骨碎片,骨折线延续到踝关节面。”
“我们做了第一期的清创和外固定,血管吻合初步成功,但后续还需要再进行两到三次手术,配合治疗舱的分阶段骨再生,才能慢慢恢复功能。”
医生翻了一页记录:“除了左腿,脾脏破裂,术中出血量很大,做了脾脏部分切除。”
“左侧胸廓有三根肋骨骨折,其中第五肋断端刺破胸膜,造成血气胸,已经做了胸腔闭式引流。另外,吸入性损伤导致肺功能较差,接下来四十八小时要格外注意呼吸情况。”
他顿了顿,看向老韩:“家属要有个心理准备,患者目前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期。”
“后续功能恢复会比较漫长,即使积极治疗,左腿也可能留下永久性的功能障碍,比如跛行、活动受限、创伤性关节炎这些,都会比正常人来得更早更重。”
老韩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声音发颤:“医生,您给用最好的治疗舱、最好的药,只要他能好起来……”
医生点点头:“我们会尽力。病人年龄不大,身体素质不差,这对恢复有帮助。但今晚到明天是最关键的观察期,任何发热、再出血、血氧下降,都要第一时间处理。”
他说完,往走廊里看了一圈,像在找谁。
“鱼舒还在吗?”
鱼舒正好站在窗边,闻言侧过头。
医生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起他刚才在手术室里那句话,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患者目前无意识,但对外界声音仍可能有微弱的感知。如果后续进监护室探视,麻烦多说一些积极的话。他现在需要的是求生欲,不是…算了,就这样吧。”
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冲老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毕时晏被推出来时,已经是凌晨4点多了。
担架车从专用通道里出来,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碎均匀的响声。
病床上的毕时晏被各种管线缠绕着,左腿裹着厚厚的纱布,外面架着金属外固定支架,几根钢钉穿过皮肤,在走廊灯下泛着冷光。
他的脸色白得发青。
想想几乎是在看到病床的瞬间就挣开了维朵莉的手。
“爸爸!”
他冲过去,两条小短腿跑得跌跌撞撞,追着担架车旁边跑,小手去够床沿。
“爸爸!爸爸你怎么了!爸爸你看看我!”
眼泪糊了他满脸,他一边哭一边喊,声音又尖又哑。
老韩从后面追上来,想把他抱开,可想想死死抓着床沿的横杆,怎么都不肯松手。
“爸爸你醒醒,我是想想…爸爸,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护士不得不放慢了推行速度,低声提醒:“小朋友,不能碰病人,他身上有管子,你跟着走,不要抓床。”
想想像没听见一样,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老韩终于把他抱了起来,想想挣扎了两下,最后趴在老韩肩头,眼睛还死死盯着床上的人,小声地、一遍一遍地叫:“爸爸…爸爸……”
贺绝和祁薄年跟在后面,脸色沉重。
维朵莉沉默地走在床边另一侧。
鱼舒走在最后。
他脚步不急不缓,与病床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既没有靠近,也没有掉队。
毕时晏被推进重症监护室时,想想在老韩怀里忽然转过身,朝他伸出小手,哭得满脸是泪。
“妈妈,爸爸为什么不醒啊……”
“睡醒了就醒了。”鱼舒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
想想不再说话,自己抹了把眼泪,看得出来妈妈很讨厌爸爸了……
爸爸到底对妈妈做了什么?
护士把毕时晏安置进监护病房,关上门,拉上观察窗的帘子。
老韩抱着想想坐在门口的椅上,想想要下去,又被老韩按住。
走廊里一时没人说话。
良久,贺绝走到鱼舒身边,侧头看他:“你回去休息吧,我和祁薄年在这儿守着就行。”
今晚的事情多少有些蹊跷。
鱼舒没看他:“不用。”
“你没必要在这儿熬着。”贺绝说。
鱼舒看着重症监护室的门,声音很轻:“我儿子要等他。”
贺绝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
鱼舒靠着墙站了很久,他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扇病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