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时晏真正脱离危险,是在五天之后。
这五天里,他在重症监护室和加护病房之间被推来推去,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偶尔醒来,也只是一小会儿,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又被药物和疼痛拖回昏沉里去。
想想每天放学后都来,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握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几根手指,也不多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守着。
第六天下午,毕时晏的意识终于从一片深水里浮了上来,他睁开眼,视线是模糊的。
天花板上那盏灯的光圈一圈一圈地散开,又一点点收拢。
毕时晏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那是医院,他动了动手指,发现右手的指尖被什么暖暖的东西包着。
是想想的手。
想想就趴在床边,小脑袋枕在自己的胳膊上,银白色的头发散在床单上,呼吸很轻,睫毛上还挂着一点要掉不掉的泪珠。
睡得并不安稳,小眉头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毕时晏的手,像在梦里也怕他跑掉。
毕时晏看着他,心口像被什么钝器敲了一下,他想喊他,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
他抬起另一只手,想摸摸他的头,手刚举到半空,想想就醒了。
“爸爸!”想想猛地抬起头,眼睛还肿着,人已经扑了上来。
他不敢压毕时晏的腿,也不敢碰那些管子,只把脸埋进毕时晏的胸口,两只手揪着他身上那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爸爸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等了你好久。”
“别哭。”毕时晏声音干哑,他慢慢抬起手,按在想想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顺着,“爸爸没事。”
“你睡了那么久,怎么叫都叫不醒。”想想吸着鼻子,说话含含糊糊的,“韩爷爷说你会醒的,可是你一直不醒……”
“这不是醒了?”毕时晏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牵动了胸腔里的伤,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想想立刻从他身上弹开,小脸煞白:“爸爸你别动!是不是伤口疼了?我去叫医生!”
说着就要往门口跑。
“不着急。”毕时晏叫住他,缓了口气,指了指床头的水杯,“先给爸爸倒点水。”
想想“哦”了一声,赶紧去拿杯子。
趴在床头柜前,费力地往杯子里兑温水,毕时晏看着他小小的背影,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溯那晚。
那三辆车。
第一下撞击来自后方,黑色重型悬浮车,车牌被遮着。
第二下在左后侧。
然后是那辆银色的大型悬浮车,从匝道口冲出来,堵死他的前路。
时机太准了,准到像有人拿着他的路线图,在他每一个可能变道的位置上都放好了棋子。
不是意外。
是围杀。
对方甚至没想留活口。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条被金属外固定支架架着的左腿上,石膏和纱布裹得严严实实,钢钉穿进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如果不是自动驾驶系统的紧急避让,如果不是安全气囊,如果不是那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运气,他应该已经死在那堆燃烧的残骸里了。
门开了。
是维朵莉。
她反手把门轻轻合上,看了病床上的毕时晏一眼,又看了看专心倒水的想想。
她没说话,走到床边,从床头抽了根吸管出来,递到毕时晏手边。
毕时晏抬手接过,想想正好把水端过来,用两只小手捧着,生怕洒出来。
“爸爸喝。”想想把杯子举高。
毕时晏伸手去接,手还有些抖,维朵莉在旁扶了一下,毕时晏没拒绝。
他低头含住吸管,慢慢喝了几口,温水顺着喉咙往下,像把干裂的河床重新润了一遍。
维朵莉走到床边,把证物袋轻轻放在床头,转身对想想道:“想想宝贝,阿姨有话和你爸爸说,你出去和韩爷爷玩一会好不好呀?”
想想的视线来回在两人身上扫了一下,乖乖点头道:“嗯,我这就去找韩爷爷。”
话落,小家伙就识趣地跑了出去。
看着毕时晏喝完水,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查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毕时晏抬眼看她。
“那三个人,我用以前的关系去扒了底子。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集,甚至都不在同一颗星球生活过。”
“但就在事发前三天,他们几乎同时被一个匿名账户打入了一笔定金。金额不大,刚好够他们从各自藏身的地方跑到珀珈蒂澌来。时间卡得非常准。”
毕时晏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点着杯壁。
“暗网。”维朵莉继续道:“账户是死的,绕了三个星域才转进来,根本追不到源头。这种干净程度,不是普通掮客能办到的。”
“你想说什么?”毕时晏问。
维朵莉偏了偏头,没有正面回答。
她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在犹豫该不该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
过了几秒,她才说:“能同时做三件事。第一,搞到三个顶级通缉犯的精确藏身地和把柄。”
“第二,在三天内把他们弄到珀珈蒂澌,不惊动任何海关系统。”
“第三,卡着你下班的时间、回家路线、以及那辆车自动驾驶系统的反应时间。这三件事,普通杀手组织做不到。”
毕时晏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有军方资源,有情报网,有反侦察经验。”
维朵莉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越来越冷静:“而且,他必须知道你住哪里,知道你开哪辆车,知道你的习惯。你出狱之后只走过那条路两次。”
“你是说,这个人就在我身边?”毕时晏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从喉咙里一点点刮出来的。
“不一定是身边。”维朵莉把证物袋往毕时晏的方向推了推,“但一定很了解你。”
“你想想,最近这段时间,你身边多了什么,少了什么。谁和你对立,谁在逼你,谁有理由恨不得你消失。”
毕时晏没说话,他的视线从维朵莉脸上移到那个证物袋上。
袋子里几块焦黑的金属像什么动物的残骨,半融的漆皮还沾着泥土。
最近。
逼迫。
恨不得他消失。
这些词像一块块冰,沿着他的血管往下滑,他当然知道维朵莉在暗示什么。
她也只能这样暗示。
因为没有实证,谁都不能把话说死。
毕时晏的指尖渐渐收紧,他忽然有点呼吸不上来,心里的某个地方像被一只手慢慢攥紧了。
维朵莉没有再往下说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退回床尾,双手垂在身侧,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冷而利落的口吻:
“证据确实不够。能查到的,基本都断了。现在就看你,还想不想从这些碎片里看点什么。”
毕时晏看着那个证物袋,沉默了很久。
“你出去吧。”毕时晏的嗓子哑得厉害。
维朵莉点头,带出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的轻响。
毕时晏低下头,看着那几块焦黑的残片。他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不靠推理、不靠猜想的答案。
毕时晏把证物袋里的东西倒在掌心,那是几块从不同车辆上扒下来的残片,边缘锋利。
他慢慢合上眼,把意识往掌心的温度里沉下去,有些事,他得亲自去看。
用因果回溯去看清楚那几块残骸上还留着什么。
毕时晏闭上眼睛,将精神力从这具疲惫不堪的身体里抽出来,往那几块残骸里送。
黑暗里,画面一帧一帧地浮起来,先是一间地下赌场的后巷。
墙面斑驳,长年的油烟和雨渍混在一起,把砖墙沤成一种发黑的绿色。
霓虹灯从巷口斜斜地切进来,亮一下,灭一下。
巷子窄得只够两个人并肩,地上积着一层浅水,水面漂着烟头和揉成团的旧票据,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樊九靠在墙根抽烟。
他瘦,颧骨高耸,眼窝深深凹进去,打火机的火在他指间跳了一下,映得那张脸像刀削出来的。
他刚从赌场出来,输光了最后一点信用点,左口袋里只剩半包皱巴巴的烟和几枚用不出去的旧币。
他抽烟抽得很凶,每一口都吸到肺底,再慢慢吐出来,像要把什么堵在胸口的东西一起喷出去。
地上已经躺了六七个烟头,他在这里站了快二十分钟,也不知是在等什么。
巷口忽然被一道影子遮住。
霓虹灯的光被那道影子从中间劈开,一半红,一半黑。
樊九的余光扫过去,手指在烟蒂上微微一顿,没回头。
他以为是赌场里追债的打手,脑子里已经盘算好了从哪边翻墙。
可等了片刻,那人没动,也没说话。
樊九这才慢慢转过头去。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长外套,领子竖得极高,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鼻梁上架着一副深色墨镜。
从头到脚没有一寸皮肤露在外面,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像从黑暗中切下来的一片夜色。
霓虹灯又灭了一下,再亮起来时,那人还站在原地,连衣摆都没被风吹动。
“谁?”樊九把烟从嘴里取下来。
那人没动,只说了一个名字。
是个女人的名字。
樊九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他脸上的吊儿郎当瞬间没了,手里那半截烟从指间掉下去,落在积水里,“滋”地一声灭了。
他往前逼了半步,眼眶有些发红:“你他妈的再说一遍?”
那人像没听见他的威胁,又报出一个地址。
一栋旧楼,几层几号,窗户朝哪边开,楼下有几棵枯树。
他说得极慢,带着变声器处理过的金属质感,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铁皮上磨。
樊九的手开始抖。
他攥紧拳头,指节咯咯响,但腿像被钉死在了地上。
那是他藏了七年的地方,他以为世界上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那个叫樊九的S级通缉犯,犯下七条命案、被三个星域同时悬赏的男人,此刻站在一条肮脏的后巷里,被一个连脸都看不到的人,几句话就剥掉了身上所有的硬壳。
“你要干什么?”樊九的声音很哑。
那人说:“三天后去珀珈蒂澌,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你拿钱走人。不做也行。”
他顿了顿,朝巷口的方向偏了偏头,像在看什么樊九看不见的东西:“但今晚巡逻队会拿到你妹妹的住址。”
樊九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手指几乎要碰到那人的衣领,可那人只是退后了半步。
樊九扑空了。
“我去!”樊九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那人把一个东西抛过来。
是很小的金属盒子,在空中翻了两圈,被樊九下意识地接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巷口已经空了。
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那支掉进水里的烟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积水里,霓虹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像一滩被搅乱的血。
画面跳转。
毕时晏在第二块残片里看到的画面比第一个更冷,更暗。
那是一个建在灰礁星低重力区的货运港口,满舱都是堆到天顶的旧货箱,铁皮上结着一层盐白色的霜。
萨利站在一面货箱和另一面货箱之间的死路里,背抵着身后的铁箱,手按在腰后的刀上。
他是个高壮的男人,光头,前联邦陆战队出身,脖子上的旧徽记早就被激光洗掉,只留下一片皱巴巴的烫痕。
可此刻他脸上没有半点陆战队的凶悍。
他面前十几步外,那道黑色身影就站在唯一的出口前,像一扇被谁从黑暗里放下来的门。
“萨利。”
那人的声音被变声器处理过,像从一块金属板后面透出来,冷而平,没有起伏。
他叫的不是外号,是本名:“萨利·德尔。前联邦陆战队第三突击旅,七年前因‘战场行为不当’退役。
退役后两年在迦南联邦的几支护送货队里混,再之后开始接黑活。
三个月前,你在灰礁星的旧港码头杀了一个叫瓦雷姆的军火贩子。”
萨利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按在刀上的手背青筋暴突,指节像要顶破皮肤。
瓦雷姆那件事他做得干净利落,连尸体都没留下,码头附近的监控被黑成雪花,唯一的目击者是只流浪猫。
他当时确信这桩事已经被埋进了灰礁星最见不得光的底层,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你杀他的时候,用了一把改装过的M-77电磁手枪。枪口离后脑两米,一枪。弹壳从退壳口跳出,落在他身后第三个货柜底部的排水缝里。你太急着走了,没捡。那颗弹壳现在还卡在那里,表面沾着他的血,膛线痕迹和你的那把枪对得上一清二楚。”
萨利的呼吸乱了。
那把枪他早就拆了,用镪水融了,零件扔进了灰礁星最深的垃圾裂谷。
可是弹壳。
那颗弹壳。
他当时只以为码头又脏又乱,一颗弹壳掉进污水缝隙里没人会找到。
他妈的,那颗弹壳!
“瓦雷姆不是普通的军火贩子。”那个声音又响了,慢条斯理,却每个字都像一根钉子。
“他是迦南联邦安全局的外围线人,专门给联邦第三局提供边境黑市军火流向。他死了,联邦第三局就已经立案。”
“那份通缉令在内部挂了三个月,悬赏只有四千万星币,不多。”
“但联邦追杀名单的权重,你很清楚。你曾经是陆战队的,你知道被联邦追杀名单挂上去之后,会是什么下场。”
“他们不会审判你,也不会给你请律师,只会派一个像你这样擅长收尾的人,到你藏身的地方,给你一枪。两米,后脑。”
萨利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他太清楚联邦追杀名单意味着什么了。
陆战队出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怕那个名单。
那东西不是普通的通缉令,那是一张不能撕、不能躲、不能不死的纸。
只要名字被送上去,整个联邦的情报网、暗线、赏金猎人和退役老兵都会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像一窝蚂蚁闻到了血。
到那时候,不管他躲在哪颗星球,都不可能再睡一个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