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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我干什么？”萨利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那人没急着回答，他偏了偏头，像是在观察萨利这副困兽犹斗的样子。
片刻后才说：“三天后去珀珈蒂澌，帮我做件事，有人会联系你。不帮也行，我今晚就把你在灰礁星的位置发给联邦第三局。”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片，屈指一弹。
那东西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萨利脚边。
萨利没去捡，他盯着那个金属片，像盯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这里头是去珀珈蒂澌的路线和你的新身份。用不用，随你。”
那人说完便转身走了。
黑色的长外套从他背后垂下去，下摆扫过满是盐霜的舱板，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萨利看着那个背影走出几步，忽然从腰后把刀抽了出来，往前追了半步。
可那人的步子看似不快，却像影子一样从舱门边闪了出去。
等萨利扑到门口，外面只有港口昏黄的灯和空荡荡的货架过道。
没有人影，风从裂开的卷帘门灌进来，把地上的旧报纸吹得翻了过去。
萨利不怕和人搏命，也不怕枪手。
可当一个人轻轻松松就摸到了他最大的秘密，又轻飘飘地把它当筹码抛出来的时候，萨利发现自己身上那层用黑活和死里逃生堆起来的硬壳，根本挡不住。
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毕时晏看到了那个黑色身影从货舱里走出去时的一瞬，和第一个画面一样，还是那个模糊的轮廓。
帽檐压得极低，后颈被外套领子遮得严严实实，墨镜在港口灯光下反射出两点冷白。
毕时晏认出来了那个背影。
可每一次在画面里确认，他的心口就像被重新剜了一刀。
第三个画面，一条狭窄潮湿的小巷。
灯光从两栋楼之间漏下来，像一把刀切在地面上。
巷子太窄，窄得连风都要侧着身子过。墙角堆着几个沤烂的纸箱，有老鼠在暗处跑过，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潮气，混着消毒水和更深处传来的油烟味。
老布从一家地下诊所里出来。
他四十来岁，眼眶下有很深的褶子，左腿有点跛，走路时身体会微微往右倾。
左手拎着一个黑色袋子，袋子底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串没人看见的脚印。
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像这样的夜晚他已经过了半辈子，再黑的路也走不出什么新鲜来。
巷口突然被挡住了。
老布抬起头，看见了那个站在光与暗交界处的人影。
还是那身装扮，黑色长外套，帽子压着额头，口罩遮住下半张脸，深色墨镜把他的眼睛吞进黑暗里。
老布几乎是立刻停住了脚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探向腰后，但他没有把家伙抽出来，只是用拇指按住了刀柄，肩膀微微往前弓。
那人没动，只说：“你车上有三具尸体，还热着。现在往前走两个转角，有巡逻队。”
老布的手停在半空。
他侧耳听了一下。
远处确实有悬浮车碾过低轨道的声响，很轻，但方向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巷口那道身影，像要把对方从黑暗里剜出来。
那人又说：“帮我做一件事。做完之后，我当你今晚没来过这里。不做，巡逻队已经在路上了，你车上那三具尸体够你死三次。”
老布盯着他，盯了很久。
他这辈子接过很多脏活，也被人用枪指过头、用刀抵过脖子，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在找上他的时候，能把他当天的烂事说得这么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很低：“什么价。”
那人报出一个数字。
老布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数字不低，足够他换个名字，去另一片星域舒舒服服地躲上三五年。
他把手从腰后慢慢放了下来，又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先给一半。”
那人点点头，把一个薄薄的金属片扔过来。
老布伸手接住，金属片落在他掌心里，被汗黏住，他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巷口已经没有人了。
风从两栋楼之间灌进来，把地上那串从黑袋子里滴下来的血印子吹得更散了。
毕时晏猛地睁开眼睛，额角全是冷汗，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剧烈跳动。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块焦黑的残片，像看着一地烧碎的答案。
他不想承认，可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认了出来。
鱼舒的借刀杀人，借得这样彻底。
三个画面在黑暗里交替。
三个男人，三种恐惧，同一条被布置好的路。
樊九被妹妹的命拴着，萨利被联邦追杀名单摁着，老布被三具还热着的尸体堵着。
他们谁也没见过彼此，谁也没见过那人的脸，所有的指令都是单向传递，所有的报酬都是事后死账。
他们只知道要开车，要撞车，要跑。
就像一台被拆成无数零件运进城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只知道自己该在哪个位置咬合一下，却不知道整台机器要碾过什么人。
三个死刑犯，三把磨好了却不沾鱼舒指纹的刀。
每一把都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另外两把在哪里，更不知道握着刀柄的那只手到底是谁。
毕时晏甚至毫不怀疑，就算他真死在车里，警方也只能查到一场“地下势力斗狗”式的车祸。
鱼舒还是那个干干净净、前途无量的上校，谁也不会把珀珈蒂澌的年轻将星，和三个S级通缉犯扯上关系。
毕时晏慢慢合拢手指，最终，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后背重重陷进床头。
他松开手，染血的残片从掌心滑落，掉在白色被面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痕迹。
这场车祸的每一条线，每一道锁，最后都锁在鱼舒手里。
他居然还幻想着自己是主动放手的，渴望鱼舒能看在这份协议上，多看他一眼，原来鱼舒要的从来都不是那张纸。
鱼舒要的是他再也不能出现在想想面前，毕时晏抬手捂住了眼睛。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抖，胸腔里的伤也跟着一下一下地发疼。
这个答案，他还没有准备好接受。
可他不能声张。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看见的是鱼舒，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把呼吸压平。
毕时晏在那些碎片里看到的，远不止三个被威胁的通缉犯。
他看到了整个布局的轮廓，鱼舒选这三个人，不是随便找的。
鱼舒不给他们多余的选择，只给一条路：帮我做一件事，拿钱，走人。
甚至，鱼舒的每一句话都经过处理，不说任何可以定性的话语，只说“把车逼停”“把车撞下轨道”“制造事故”。
每一条指令都踩在法律的灰色地带，单独拎出来，甚至算不上一句明确的教唆。
可当这三条指令被三个人同时执行，就变成了一场致命车祸。
毕时晏没有把这些告诉任何人，他让维朵莉先别声张。
鱼舒这么做的目的很明显，去父留子。
鱼舒恨他，他只想要孩子。
鱼舒现在已经是上校，珀珈蒂澌军部最年轻的上校，他手上不能沾法律红线内的血，不能让自己的人生沾上任何一点洗不掉的污点。
所以他不能自己动手，不能动用现役军人，不能留下任何和“鱼舒”沾边的直接证据。
于是他找了三个永远不可能开口的死刑犯，他们收钱办事，办完就走，彼此没有关联，和鱼舒更没有交集。
就算事故之后有人查，也只能查到三辆套牌车、三个通缉犯和一堆死账。
鱼舒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站在暗处，连面都没露过。
他只是在几个合适的时间点，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路口，然后等。
如果自己死了，那想想就只能跟着他生活。
如果自己没死，那份签在车祸前的协议，也已经把孩子彻底还给了他。
无论哪种结局，鱼舒都赢了。
毕时晏坐在病床上，掌心还残留着残片割出的血痕，窗外的夜色像一滩泼在玻璃上的墨。
他忽然觉得冷。
在鱼舒的棋盘上，他不是对手，他只是一颗早就被放下、只等被吃掉的棋子。
可即使这样，他还是不甘心。
如果鱼舒真的想让他死，又为什么要来医院？为什么要进手术室？
毕时晏靠在床头，后脑抵着冰凉的墙面，左腿还在疼，胸口的伤也还在疼。
可这些都不及另一个地方疼。
那里是空的，塌成了一个洞。
他可以使用因果轮回改变车祸的遭遇，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把这些全部推翻，重新来一次。
避开那条路线，改走人工驾驶，提前让人查那三辆套牌车。
甚至更早一点，在鱼舒动手之前，把这份协议撕了，把孩子藏起来，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他能做到。
可他并不打算这样做。
毕时晏花了很长时间去想，想这五年来他做过的每一个选择。
鱼舒被送走的时候，他没有拦。鱼舒在垃圾星上艰难求生的时候，他没有管。
鱼舒带着满身疮痍回来的时候，他也高高在上的，施舍一点怜悯就觉得是天大的恩情，还给他脸色看。
甚至最后，在鱼舒不愿意的情况下，逼迫他生下想想，逼得他假死远走。
现在，鱼舒回来了，带着满身风霜和一整个军区的权柄，想要他的命。
他觉得，这很公平。
如果这能让鱼舒好受一点，那就这样吧。
不退时间，不改因果，不重新选择。
不计较这场车祸是怎么发生的，腿废了就废了，这是他欠鱼舒的。
那笔债在他这里滚了十多年，利滚利，早就还不清了。
鱼舒只是拿走了一小部分，甚至已经很仁慈了，也许鱼舒最终没要他的命，也不是心软。
也许就是故意让他活着，让他知道这一切，让他在余生里反复咀嚼。
这个念头浮起，毕时晏反而像被判了缓刑的人，终于能松一口气。
鱼舒的报复，他照单全收。
鱼舒的恨，他接住了。
鱼舒的怨，他认。
但鱼舒，他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