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多,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鱼舒走了进来,军装笔挺,臂弯里搭着想想的小外套。
他的视线从毕时晏身上扫过去,径直落在想想身上。
“闻野,走了,明天还要上学。”
想想“哦”了一声,从床边的圆凳上滑下来,先凑过去在毕时晏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小短手还很贴心地帮爸爸把被角往上掖了掖:“爸爸,我先跟妈妈回去了,明天放学我再来看你哦。”
“好,”毕时晏点头回应,目光落在鱼舒站在门口的背影时,忍不住问了一句,“协议我签了,你拿到了吗?”
鱼舒没回头:“拿到了。”
“不过毕先生命真硬,下次出门可要更小心点了。”
毕时晏一听,乐了。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这波没带走你,下波已经在排期了。
他靠在床头,气笑了,笑得胸口都跟着发疼,很给面子地配合了一句:“我会的。”
想想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只当妈妈是提醒爸爸注意安全。
他仰起小脸,突然折返,一把拽住毕时晏的病号服袖子,开始主持他心里的公道:
“爸爸,你还没谢谢妈妈呢!你在监狱里多亏了妈妈帮忙,你才能这么快出来,你快谢谢妈妈救你出来。”
毕时晏的笑容瞬间冻在脸上。
什么?
还要谢谢他?
他是怎么进去的?他又是怎么被鱼舒从中作梗在监狱里多关好几天的?
还有这场车祸……
毕时晏张了张嘴,那句“你知道爸爸为什么进去吗”在舌尖上转了三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能跟想想解释这个。
太丢人了。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毕时晏看着想想那双布灵布灵的眼睛,再看看门口那个明显已经听见了、却故意不转身的背影,最终选择把这口黄连咽下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脸都快憋青了,最后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谢谢。”
这次,鱼舒动了。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从毕时晏脸上一掠而过,最后落在想想拉着毕时晏袖子的那只小手上,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不用客气。”他说,“我也没帮什么忙。”
确实。
一点忙没帮。
不仅没帮,还暗地里给毕时晏的拘留套餐免费续了几天。
毕时晏看着他那个笑,又看看想想满脸“看吧我帮你把谢道了”的骄傲小表情,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忽然觉得,这声“你还没谢谢妈妈”,比这场车祸撞得还内伤。
这可真是他的好大儿。
鱼舒招手把想想叫过来,弯腰把外套给想想套上,拉链拉到下巴。
想想像只小企鹅一样被妈妈牵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补一句:“爸爸拜拜,爸爸明天见!爸爸晚安~”
“晚安。”毕时晏笑着道,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门合上。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毕时晏一个人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又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认栽的服气。
杀人诛心啊。
鱼舒什么都没做,却什么都有了,想想的信任,想想的依赖,还有他亲口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谢”。
毕时晏靠着墙,慢慢闭上眼睛,挺好。
至少这声谢,鱼舒听着应该痛快。
*
一周后。
珀珈蒂澌第三军区,深夜十一点。
鱼舒和越嘉述被单独叫进老元帅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没几个人了。
值班的士兵远远敬了个礼,自动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把所有声响都吞了进去。
这间办公室不大,陈设旧得有些过分。
墙上的星域图边缘卷曲,桌面堆着文件,有一角被热茶杯烫出个浅褐色的圈。
老元帅坐在桌后,只开着一盏台灯。
鱼舒和越嘉述在他对面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元帅就把一份纸质文件从桌面上推了过来。
“自己看。”
鱼舒拿起来翻开,越嘉述凑在一旁。
文件不厚,前几页是K-7星域的扫描记录,后面附着几份内部通讯摘要。
鱼舒只看了一页,眉心就拧了起来。
K-7星,他们刚拿下的那二十二颗资源星之一。
上面有三个埋深二十五米的地下能源储备站,位置极其隐蔽,结果被一艘迦南联邦的“民用货船”从外环扫了个底朝天。
“这扫描精度,不是外面的人自己琢磨出来的。”老元帅等他们看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是有人拿着坐标,故意去扫的。我们内部出了鬼。”
越嘉述脸色变了一瞬,没说话。
鱼舒把文件合上,放回桌上,问:“能确认泄露的是哪部分吗?”
“目前只截到K-7部署图的一小部分。至少包括三个储备站坐标、两条后勤线的优先级、以及第一轮驻军的批次时间。”
老元帅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些资料是分部门会签的,能同时拿到的人,整个第三军区不超过三十个。”
“所以我不开会,不下通报,就找你们俩。你们给我暗着查。明面上,开普勒照旧。动静一大,鬼就缩回去了。”
“明白。”鱼舒说。
“还有一件事。”老元帅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个透明密封袋,扔到桌上。
袋子里是一枚旧式徽章,表面有细小的划痕,迦南联邦第二情报局的辨认标志。
“K-7地面找到的。这说明什么你们心里有数,迦南联邦的人已经在等我们进开普勒了。等我们跟开普勒撕起来,他们再从后面包进来。我们要是不想被人当螳螂,就得先摸到他们的部署。”
鱼舒把密封袋拿起来,对着台灯光看了一会儿,他说:“迦南联邦最近要举行一场皇家歌剧夜宴。”
“对。”老元帅点头,“皇室宴会,就在五天后。我们的人传回消息,宴会前后,迦南军部会有一次高层碰头。”
“我要你们想办法进去。自己找路,不能惊动外交线,不能让人知道你们是军区的。”
越嘉述皱眉:“听说这场宴会只邀请迦南联邦的内部人员和皇家高信誉合作商,我们又怎么进去?”
“这就是要交给你们的麻烦。如果不能把这件事查清楚,开普勒就是我们的坟场。”老元帅靠进椅背,半张脸没入阴影里。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过了零点。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越嘉述跟在鱼舒身后,走了几步,压着嗓子说:“两个名额。要同时进,又要互不关联。让我们去哪儿弄?”
鱼舒思索了一番,道:“我问问王六,他在迦南联邦的生意应该做得挺大,或许能带一个人进去。”
王六那边算一条路,但进去之后他的身份也经不起深挖。
他们最好再找一条更硬的路,最好是个能让迦南联邦主动迎进去的人。
提起王六越嘉述就觉得不靠谱,那种人真的能进迦南联邦皇室宴会吗?
走廊拐角,一个人影从另一头走过来。
瘦高,细框眼镜,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像刚从情报处加班出来。
严准。
他看见鱼舒和越嘉述,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侧身敬了个礼:“上校。越中校。”
鱼舒略一颔首,没停步。
越嘉述回头扫了他一眼,顺嘴说了句:“情报处最近怎么老不熄灯。”
严准笑了笑,说:“K-7那边要更新坐标校对,处里活多。”
越嘉述应付似的“嗯”了一声,转回身,跟着鱼舒走了。
鱼舒按下电梯,门合上时,隔着最后一隙,看着严准走远。
*
第二天下午,想想果然又去了医院。
他背着小书包从学校出来,是老韩去接的。
小家伙一上车就说:“韩爷爷,去爸爸那里。”
老韩早就习惯了,这几天只要鱼舒那边忙着,想想就往医院跑。
毕时晏伤得重,孩子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怕得很,每天放学必须亲眼看见爸爸才能踏实。
鱼舒也没拦。
他知道现在拦不住,越是拦,想想越会往毕时晏那边贴。
他不急。
有些事,得温水煮。
病房里,毕时晏已经能坐起来一些了。
他背后垫着两个枕头,左腿被支架固定着,身上那些管子撤了大半,人瘦了些,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点。
想想趴在床边,问:“爸爸,今天有没有好一点呀?”
“嗯,爸爸好多了。”毕时晏看着想想笑了笑。
就在这时候,想想的小终端响了。
是鱼舒打来的。
想想眼睛一亮,立刻从椅子上跳下去,跑到床尾举高终端。
光屏亮起来,鱼舒那边的背景是办公室,冷白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肩膀上的军徽反着一层薄光。
他应该还在忙,衬衫领口微松,额前有半缕头发落下来。
“在做什么?”鱼舒问。
“在陪爸爸聊天,爸爸说今天好多了!”想想忽然把镜头举了起来对准毕时晏,想让鱼舒看看。
鱼舒没说话,想想又把镜头往毕时晏那儿偏了偏:“爸爸今天都能坐起来啦!”
鱼舒“嗯”了一声,像是才想起病房里还有另一个人。
他抬眼,往毕时晏的方向扫了一下,就这一下,他看见毕时晏床头柜上放着一样东西。
深红色的纸质邀请函,边缘烫金,迦南联邦的制式。
鱼舒的目光极轻地停了一瞬,又收回来,落在想想那张还冒着汗的小脸上。
“闻野,”鱼舒忽然问,“这几天有没有想我?”
“有!”想想点头,点得特别用力,还怕鱼舒不信,把小脸凑到镜头前,“我天天都想!晚上睡觉都想!”
“那晚点我去接你。”
想想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真的吗?妈妈你忙完啦?”
“嗯,忙完去接你。”
“好呀好呀!”想想开心得原地蹦了两下,又回头冲毕时晏喊,“爸爸,妈妈要来接我!”
毕时晏靠在床头,看着想想那个高兴劲儿,嘴角弯了弯,然后慢慢把视线挪到光屏上。
鱼舒还开着镜头,面色平静,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毕时晏没拆穿他。
鱼舒应该不会主动问想想“想不想我”,更不会平白无故跑来看孩子。
他突然要过来,一定有别的由头。
至于那个由头是什么,毕时晏现在还不确定。
“晚点见。”鱼舒对想想说。
“妈妈我等你。”想想对着光屏用力挥手,等屏幕暗下去,才转身跑回毕时晏床边,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爸爸,妈妈要来看我啦!”
毕时晏摸了摸他的头发,笑着说:“那你可得赶紧把脸洗干净,别让妈妈看见你吃饼干沾了一脸渣。”
想想立刻去摸自己的脸,摸完还真摸到一块饼干渣,大惊失色地跑进卫生间去了。
毕时晏靠在床头,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偏头看了一眼那张邀请函。
是看见了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