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鱼舒去了医院。
自那次不欢而散后,这是鱼舒第一次主动踏进这间病房。
他今天没穿军装,只穿了一件黑色高领衫和深色长裤,银白色的长发被低低束在脑后,袖口随意卷到小臂。
想想早就坐不住了,一直站在病房门口往外望,看见鱼舒从电梯口拐出来,立马弹了过去,一把抱住鱼舒的腿:
“妈妈你真的来啦!”
鱼舒弯腰,单手把想想抱起来,让他挂在自己臂弯里。
小家伙搂住他的脖子,兴奋地叽叽喳喳:“我还以为妈妈又要忙到很晚呢!我们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吗?可以去吃草莓蛋糕吗?爸爸说他现在不能吃,等他好了我们再一起……”
“先进去。”鱼舒打断他,抱着人往病房里走。
毕时晏还靠在床头,见他进来,眼尾动了一下,没作声。
鱼舒把想想放在床边的圆凳上,自己站在窗边,扫了一眼这间病房。
他的视线在床头柜上停了一秒,又极自然地移开。
床头柜上那张深红色邀请函还在,烫金纹样在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里折出一小片暖光。
“毕先生,伤养得怎么样?”鱼舒问。
“托你的福,死不了。”毕时晏顺着他的话答。
鱼舒没接这句话,从旁边拉了张椅子,自然地坐下,对想想道:“坐好。”
想想立刻挺直背,把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我超乖”的姿态。
毕时晏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鱼舒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和想想说了几句幼儿园的事,直到想想突然说要去护士站给妈妈拿个超好吃的小饼干,才趿着鞋跑出去。
病房里陷入安静。
鱼舒像忽然想起来似的,随口问了一句:“迦南联邦最近有个皇家歌剧夜宴,你去吗?”
毕时晏靠在床头,听完这句,没马上接话。
这几年他在迦南联邦的生意铺得很开,皇家对他一直礼遇,迦南联邦的皇家歌剧夜宴这种场合,他自然在受邀之列。
可这场宴会,外面人进不去,里面人也不需要真去。
鱼舒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个。
他上下打量了鱼舒一眼,对方像只是顺口一问,毕时晏说:“我都伤成这样了,去不了,不去。”
鱼舒没再说话。
病房里一时静得厉害,只有监护仪隔几秒滴一声。
毕时晏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背影,忽然想笑,上校大人吃瘪了,索性不吭声了。
“你想去啊?”毕时晏放软了语气,像给台阶,又像故意逗他。
鱼舒这才将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毕时晏脸上,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毕时晏和他对视两秒,懂了。
“我需要你带我进去,开个条件。”鱼舒终于再次开口了。
毕时晏靠在床头,听完这句话,没急着应,只是耐人寻味地“哦”了一声,接着不疾不徐地开口:
“皇家歌剧夜宴啊,迦南联邦皇室每年才办一次,请的宾客,要么是皇室信得过的亲贵,要么是和他们有长期生意往来的商人。”
“我能收到邀请函,靠的是这些年攒下来的底子。这本来是一桩很干净的往来,外人看着也体面。”
毕时晏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又把视线落回鱼舒身上:“可要我带你进去,性质就变了。你是什么人?珀珈蒂澌第三军区的上校。”
“一旦被迦南联邦知道,我在自家受邀名单里夹带一名珀珈蒂澌军官,还是军事情报体系里的人,你觉得,我在迦南联邦那点生意,还能留得住吗?”
鱼舒没打断他,只静静听着。
皇家歌剧夜宴不是商会晚宴,那是皇室的私人圈子,带一个外族军官进去,形同通敌,所以他才让毕时晏开个条件。
毕时晏顿了顿:“我跟迦南联邦皇室、军部的关系不止是钱,还有供应链、航线,甚至很多小家族都靠我们周转。这等于把我半辈子的经营都压进去,你一开口就让我全压上。”
他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鱼舒,“鱼上校能给我什么好处?我开什么条件,你都答应吗?”
鱼舒对上他的视线:“直接说你想要的。”
毕时晏笑了。
他就等这一句。
毕时晏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搭在腰上的薄毯:“我这个人不贪。钱,我不缺。命,你本来也不打算给我留,更不指望你赔命。”
“我现在就想熬过这身伤,把身体养回来。可养伤这种事,看地方。地方不对,心情不好,伤也好不了。”
他重新看向鱼舒,语气松弛,却一句比一句重:“这样,等我回来,我就搬去你那儿,你照顾到我痊愈为止。我就答应带你去。”
鱼舒终于掀了掀眼皮:“好,我2区那边有座房,回来安排你住过去。”
“上校这是打发谁呢?什么2区,谁知道是不是间没人住的空房。到时候你把我往那一扔不管了,我找谁去?”
毕时晏笑了一声,声音还是哑,但哑得挺有底气:“我要住你的军区家属院,你现在住的地方。”
“我还要一张能长期进出的通行权限。我养伤到痊愈,这段时间,你负责。”
鱼舒避他如蛇蝎,现在又想拿回想想的抚养权,让想想完全和他撇清关系,自然会住在安全级别更高、更私密的地方。
所以毕时晏猜测,他现在大概是住在军区的家属院里的。
鱼舒眸色微动,没接话。
毕时晏继续把最后一块筹码压上:“我不问你进去要做什么,你要怎么查、要拿什么、要见什么人,都不关我的事。”
“你要是不答应也没关系。但你比我清楚,五天,你找不到第二张这么合适的邀请函。”
病房里静了下来。
监护仪“滴”地响过一声,像在给这场谈判数拍子。
鱼舒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脸上的神情看不太清:“好。回来以后你住我那儿,给你开通行权限,直到你痊愈。”
反正事办成了,到时候回来还是他说了算,他就算是毁约,毕时晏又能怎么样?
毕时晏唇角的笑意淡了,他没说“成交”,只轻轻点了下头说:
“行,那鱼上校现在就把地址给我吧,顺便给我开个通行权限,我找人核实一下。免得到时候你毁约,我什么也捞不着,哭都没地儿哭。”
鱼舒:“……”
病房里安静了两三秒。
鱼舒看着毕时晏,毕时晏也看着他,一个站在背光处,一个靠在床头。
谁也不先开口。
鱼舒忽然很想转身就走。
可他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慢慢吸了一口气,又平又缓地吐出来。
“我会发到你终端上。”他说。
毕时晏很轻地挑了下眉,没应声。
他像是早就料到鱼舒会这么答,连眼皮都没多抬,只把搭在腹部的薄毯又往上拉了一点,慢悠悠地说:
“别‘会’,就现在,上校开个权限动动手指的事。我让人去核,快的话半小时就能回来。”
说完,他抬手把床头的个人终端拿起来,象征性地在屏幕上点开,等着。
鱼舒的舌尖极轻地抵了一下上颚,毕时晏在拿时间压他。
离皇家歌剧夜宴只剩五天,他确实能找到别的路,可没有一条像毕时晏这样,能把他带到离核心那么近的位置。
他需要这个人。
至少在进场之前,他需要。
鱼舒幽幽报出一串地址:“盛华路三十七号,A区117栋。”
毕时晏没说话,手指在终端上敲了几下,过了几秒,他停下来,抬眼:“这地址是真的吧?不能忽悠我吧?”
“爱信不信。”鱼舒别开眼,看向窗外。
毕时晏笑了一声,也不恼:“行,通行权限顺便也开了吧?就现在,我让我的人跑一趟,看能不能进去。”
鱼舒没动。
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半晌,他抬起左腕,在终端上调出一个淡蓝色的权限界面,点了几下。
“开了。访客码,即时生效,三小时自动失效。”
“三个小时?”毕时晏重复了一遍,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你是只打算每天就请我进去坐坐啊?”
“只是暂时。”鱼舒说,“等你搬进去,再换长期。”
毕时晏没再追着权限时长纠缠。
他低头操作了几下自己的终端,给维朵利发了条信息。
做完这些,他抬头,对鱼舒笑了一下:“行,那我就等着搬进去了。”
鱼舒没理他,转身走向门口。
他拉开房门时,毕时晏在后面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路上慢点。”
鱼舒的动作顿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迈步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合上,把监护仪的滴声和毕时晏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都隔绝在身后。
走廊里,傍晚的光从窗子斜照进来,把地面铺成一半暖金一半冷白。
鱼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终端上的权限记录,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
事成之后,他会立刻关权限。
立刻。
最终,鱼舒把想想带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