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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时晏拿到检查报告时，是从鱼舒失踪起、再到精神海枯竭的这二十几个小时里，第一次感到天旋地转。
他跌坐在鱼舒病床旁的座椅里，背脊撞上椅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手里的报告单被攥得发皱，纸张边缘割进指腹，他浑然不觉。
目光钉在报告单上那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上，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停了整整三拍。
怀孕了……
鱼舒怀孕了……
报告单上的数据一项接一项扎进他眼底：孕16周，孕囊周围血管网破裂出血，腹腔可见积液。
母体腹部遭受重击是直接诱因，叠加精神力暴走后的反噬冲击，孕囊附着面的基底膜已出现部分剥离。
目前孕囊尚未完全脱落，胚胎仍有生命体征，但继续妊娠必须在严格监护下进行。
母体精神海的恢复与孕期营养供给将相互消耗，任何一次额外的身体负担，都可能导致不可逆的妊娠终止。
若选择终止妊娠，常规手术的器械操作会进一步损伤已剥离区域，创伤面积评估为中度偏重，术后基底层修复的可能性极低，需行孕囊及附属组织完整摘除术。
术后，受孕能力将永久丧失。
保，是漫长的消耗。
不保，是永久的失去。
两条路都摆在面前，两条路都无法轻易抉择。
毕时晏攥紧手里的报告单，指节泛出刺目的青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搞砸了。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不该让鱼舒看到那些日记，他应该在鱼舒跑出办公室的第一时间就追上他，他应该在银杏大道上的空间畸变发生之前就把人拽回自己身边。
他应该在发现鱼舒失踪的那一刻就发动因果轮回，而不是自负地自以为是。
他太贪心了，贪心到想同时抓住两样东西：闻远宋的罪证，和鱼舒的命。
他以为自己能算无遗策，以为把加密文件箱带进第七试验区就能跟闻远宋周旋到底，以为鱼舒那么聪明、那么能扛，一定能撑到他解决掉闻远宋之后再赶过去救他。
毕时晏靠在椅背里，把脸埋进掌心。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在秦天朗死后撑起整个秦家，在闻远宋眼皮底下搜集了证据，在中央大厅里拿命去赌一个翻盘的机会，没有一个决定让他觉得这么无从下手。
还有鱼舒看到的那些日记，十四年前那个醉得不省人事的深夜，他把最不堪的崩溃敲进了屏幕里，然后锁上，从此再也没打开看过。
可鱼舒看到了。
他要怎么解释，鱼舒又会怎么想……
他又要怎么开口告诉鱼舒这件事……
如果鱼舒醒了之后从他嘴里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觉得这又是另一种报复？
会不会觉得他是故意的？
毕时晏把报告单叠好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握住鱼舒露在被单外面的那只手。
鱼舒的指尖冰凉，掌心那道被碎玻璃割开的伤口已经处理过，覆着一层薄薄的生物敷料。
他握着那只手，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拢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过鱼舒的指节，心里又酸又胀。
他不知道等鱼舒醒了要怎么开口。
说他怀孕了，说孩子可能保不住，说不保的话以后再也没有机会……
这些话，一个字比一个字沉，一个字比一个字难说出口。
鱼舒会恨死他吧……
毕时晏把鱼舒的手轻轻放回被单下，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精神海枯竭的空痛感还在太阳穴里突突地跳，四肢百骸都泛着被透支后的虚浮，但他没有去隔壁的通用诊疗舱，也没有叫护士来给自己打一针营养剂。
他就那么靠在椅子里，守着病床上的人，等鱼舒醒来。
毕时晏不知道自己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多久。
病房里的时间很静，静到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每一声轻响。
窗外珀珈蒂澌的天光从冷白色转成淡金色，又从天际线边缘一点点沉下去，监护仪上的波纹规律地跳动了不知道多少轮。
中途贺绝推门进来过一次，把一份餐食轻轻放在床头柜边上，看了看病床上仍旧昏睡不醒的鱼舒，又看了看椅子里纹丝未动的毕时晏。
最后什么都没说，带上门出去了。
餐食从温热放到凉透，毕时晏一口没动。
不是不饿，是胃里像塞满了石头，沉甸甸地堵着，连喝水的念头都泛着恶心。
他就那么靠在椅背里，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罪人。
什么证据链条、什么联邦授权、什么闻远宋的罪证，全都被他搁在了脑子外面。
他只想着一件事，鱼舒醒了之后，他该怎么开口。
是先问疼不疼，先叫医生，还是先把那份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的报告单递过去？
每一种开场白他都在脑子里演练了十几遍，每一遍都在最后关头卡住。
他这辈子在谈判桌上从来没有词穷过，此刻却连第一个字都找不到。
监护仪上平稳的波纹忽然跳了一下。
毕时晏几乎是在同一秒从椅子里弹起来，后背离开椅背的动作太快，带得椅脚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病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
然后眉头微微拧起，鱼舒的眼皮很重，用了好几秒才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冷白色的灯光刺得他瞳孔收缩了一下，模糊的视野里只能看到一个晃动的轮廓，高个子，深色衣服，俯身凑过来的动作带着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冷调气息。
毕时晏的手掌贴上他的脸颊。
那只手很暖，甚至有点烫，指尖微微发颤，拇指小心翼翼地蹭过他的颧骨，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疼惜。
然后他听到毕时晏的声音，很近，近到呼吸都拂在他额头上：“宝宝你醒了？还疼不疼？我叫医生过来。”
鱼舒的眼神在“宝宝”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彻底聚焦了。
他的意识还没完全从昏沉里挣脱出来，但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把他浇得浑身一个激灵。
毕时晏叫他什么？
宝宝？
这个人怎么突然用这么恶心的称呼叫他？毕时晏不会是被狗咬了，得了狂犬病失心疯了吧？
鱼舒抬起手，一把推开毕时晏覆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
他刚醒，身上没力气，推开的幅度不大，手背磕在毕时晏的手腕上，发出一声轻响。
但他那个动作里的嫌恶丝毫不打折扣，拧着眉头，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面前这个眼圈乌青、胡茬都冒出来了的男人。
“别碰我。”
鱼舒开口，声音沙哑，每个字都拖着刚从昏迷里挣脱出来的虚弱尾音，但语气里的嫌弃浓得化都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