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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鱼舒撑着床垫坐起来，动作很慢，腹腔深处那股钝痛还在，精神海也闷闷地抽着，浑身上下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回去。
他把腿挪到床沿，掀开被单就要下地。
毕时晏立马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肘，弯着腰，声音里的紧绷还没完全褪去：“去哪？”
“上厕所。”鱼舒头也没回，声音干巴巴的。
毕时晏没松手，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臂，把人从床沿扶起来。
鱼舒站直的那一瞬间膝盖软了一下，眼前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他没逞能甩开毕时晏的手，不是不想甩，是实在没力气，身体软得根本撑不住自己。
毕时晏的手从胳膊肘移到后腰，虚虚地护着，一步一步把他扶到卫生间门口。
到了门口，鱼舒抬手按住门框，侧过脸瞥了毕时晏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还想跟进来？
毕时晏的脚步顿了一下，手还悬在半空中，鱼舒已经一把推开他，闪身进去，反手“砰”地把门甩上了。
门板差点拍到毕时晏的鼻尖。
毕时晏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板，又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尖。
这辈子还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把门甩成这样。
但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里面的人别晕倒在马桶上。
门锁咔嗒一声响，门开了。
鱼舒扶着门框往外迈，刚才站起来那一下起猛了，现在眼前一阵发黑，他本能地伸手去扶墙，手还没碰到墙壁，整个人就被抄起来了。
毕时晏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很利落，像是等了半天终于逮着机会。
鱼舒下意识挣了一下，但毕时晏的手臂箍得很紧，而且他确实没力气再闹。
鼻腔里全是毕时晏身上那股冷调气息，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把脸别到一边，不看毕时晏的下颌线，也不看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到了病床边，毕时晏却没有把他放回床垫上。
他坐进那张椅子里，让鱼舒侧坐在自己腿上，一条手臂环过鱼舒的后腰把人圈在怀里，另一只手小心地拢着他的膝弯。
鱼舒被他圈得动弹不得，皱起眉头抬手去推他的胸口，掌心抵在衬衫面料上，推了两下纹丝不动。
毕时晏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收得紧却又不至于勒疼他。
他微微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鱼舒从来没在这个男人嘴里听到过的、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语气：“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放开我。”鱼舒别开脸，不去接他的目光。
毕时晏没放。
他圈着怀里的人，能感觉到鱼舒挣扎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干脆放弃，只是偏着头不看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埋进鱼舒的肩窝里，呼吸很沉，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句话问出口：“…怎么才能不生气？”
鱼舒没说话。
他能感觉到毕时晏的呼吸透过病号服的薄布料落在他的锁骨上，又热又潮，带着一种不太正常的灼烧。
“毕时晏，你是觉得用我当诱饵摸清闻远宋的底，愧疚了吗？”鱼舒终于开口，声音冷淡地问。
毕时晏蹭着鱼舒肩头的动作一顿，刚想开口，鱼舒又道：“其实大可不必，他养了我，我为他做点什么也是应该的。”
只是你在生死关头又没选择我。
鱼舒看了毕时晏的日记，知道他有回溯时间的能力，如果毕时晏真心想救他，不想他受伤的话，一开始就能阻拦。
可毕时晏没有这么做。
他选择顺势找到闻远宋，他在毕时晏心里，永远不是第一位。
没什么生气不生气了。
只是死心了，再也不会对这个人生出希冀，只是恨意不知怎么越来越汹涌了。
毕时晏哑然了一瞬，还是解释道：“日记…不用放在心上，喝醉写的。”
“无所谓。可以放开我了吗？我肚子不舒服。”鱼舒淡淡问道。
酒后吐真言，也许那就是毕时晏当初最真实的想法。
毕时晏动作僵了一瞬。
他想解释。
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这些话在鱼舒冷淡到近乎平静的目光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解释什么呢？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说“我其实很在意你”？
这些话在十四年前那些日记面前，轻得像纸灰，一吹就散。
他没再圈着鱼舒，小心翼翼把人放回病床上，拉过被单盖到鱼舒腰际，然后伸手按下了床头呼叫铃。
按铃的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被鱼舒那些话刺的，还是几十个小时没合眼熬的。
医生来得很快，身后跟着两个护士推着便携式检测仪。
毕时晏退到床尾站着，把床头的位置让给医生。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看着医生弯腰给鱼舒做腹部触诊，看着护士把检测仪的感应贴片贴在鱼舒小腹上。
“您现在感觉到的腹部不适，主要是两个原因叠加造成的。
第一是您腹部的软组织挫伤，重击导致腹腔内局部血管破裂，孕囊周围的血管网也受到了波及，有充血和部分剥离的迹象。
第二是精神海反噬引发的全身性应激反应，也会加重腹腔的痉挛感。”
医生顿了顿，把检测仪的显示屏转向鱼舒，“您目前妊娠16周，胚胎生命体征仍然存在。
但接下来需要绝对卧床静养，任何剧烈动作、情绪大幅波动、精神力的再次使用，都可能导致孕囊完全剥离。
如果发生完全剥离，就必须立即终止妊娠。而您目前的身体状况，基底膜已出现损伤，一旦手术，受孕能力将永久丧失。
换句话说，这个孩子如果保不住，以后也不会有。”
鱼舒盯着检测仪屏幕上那片模糊的灰白色阴影，盯着旁边跳动的细小光点，那是胚胎的心跳。
他的耳朵里开始嗡鸣，医生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怀孕。
16周。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小腹，隔着病号服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里面有一团硬硬的、微微发胀的东西。
那不是被踹伤之后的淤肿，那是一个孩子，在他肚子里长了四个月的孩子。
那些日子他在干什么？
他在学校上课，在训练，在闻远宋布下的陷阱里被一脚踹在肚子上，在六楼窗台上纵身跳下去。
这个孩子在他身体里，安安静静地待了四个月，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医生和护士，落在床尾那个靠墙站着的人身上。
医生说完了注意事项，带着护士轻轻退了出去，病房门咔嗒一声关上。
鱼舒却笑了。
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扯了一下，带着一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的嘲弄。
怀孕。
他居然怀孕了。
毕时晏在他身上做的事，原来连最基本的防护都没有。
他居然还有脸问他，怎么才能不生气？然后在床上连避孕措施都不肯做。
毕时晏把他当什么了？
一个可以随便消遣、随便对待的玩意儿？
一个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配得到的人？
就算只是床伴…不，连床伴都不如。床伴至少还有互相尊重的底线。
毕时晏对他，连那一点底线都没有。
一股剧烈的恶心从他胃底翻上来，不是孕吐，是纯粹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恶心。
那些他以为的温柔，那些在他哭的时候把他按进怀里的夜晚，那些在他睡着之后轻轻抚过他后背的指尖，全都烂掉了。
从一开始就是烂的，只是他现在才闻到腐臭味。
鱼舒猛地侧过身，趴在床沿上开始干呕。
胃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和胆汁，混着喉咙里那股怎么都咽不下去的铁锈味，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这是干呕逼出来的生理反应，眼睫毛湿漉漉地糊在一起，眼眶红得像被烟熏过。
他一只手死死攥着床单，另一只手按在肚子上，小腹在痉挛，胃在痉挛，连呼吸都在痉挛。
好恶心……
怎么这么恶心……
毕时晏从床尾冲过来，伸手想去扶他的肩膀，手掌还没碰到就被鱼舒一把挥开。
那一巴掌打在他手背上，力道不大，声音却很脆，在安静的病房里像一记耳光。
鱼舒抬起脸，眼睫毛上还挂着生理性的水光，盯着毕时晏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比厌恶更深的恨。
“滚！别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