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在夜色里疯了似的扑过来,像要把这夜所有错乱的痕迹都埋掉。
冬宫侧门廊柱下,沈曜望着那辆黑色悬浮车彻底融进雪幕深处,指尖的烟燃到了指节,烫出一点微弱的灼意。
他没动,直到副官踩着碎雪从身后快步走近,压着声音禀报:
“局长,档案馆现场的血迹采样已经封存,初步判读是新鲜创面的动脉血,出血量不算小。”
“DNA库比对呢?”
沈曜转过身,雪粒落在深色礼服肩章上,很快融成暗色水痕。
副官面露难色:“查不到。星际联邦公民库采样的都是普通公民,如果对方是军籍或公职人员,压根没有对应数据。要是黑户或境外势力,那就更无从查起。茫茫星域,单靠一滴血锁定身份,跟大海捞针没区别。”
沈曜把烟摁灭在廊柱上,火星在雪夜里暗了一下:“刚才出去那辆车,路线记清了?”
“记了,走城南雪原航道回私人空港,必经那片原始雪林。”
沈曜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雪林模糊的轮廓上:“通知‘清道夫’,按三号预案执行。”
“伪装成流窜的星际海盗,截停那辆车,不留活口。做得干净点,别留下任何和联邦情报局有关的痕迹。”
既然怀疑的种子已经起了,那就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这就是沈曜的处世之道。
“是,那毕先生那边……”
沈曜扯了扯嘴角,笑里带着点残忍意味:“一个残废的商人,死在海盗劫掠里,不是很正常吗?”
他刚才在宴会厅笑着致歉、转身离席,从来都不是打消了疑虑。
恰恰相反,他只是不想在冬宫动手。
陛下的夜宴见了血,谁都担待不起。
放他们出去,死在荒无人烟的雪林里,才是最稳妥的以退为进。
*
悬浮车行驶在雪原航道上,自动驾驶系统平稳得像在冰面滑行。
车厢里暖光柔和,和外面的风雪是两个世界。
鱼舒靠在座椅里,偏头看向窗外,棕发被雪水打湿了几缕,贴着额角。
王六和越嘉述的车应该就在后面。
越嘉述离场前发过一句位置,说南门第三出口,等他们先走。
鱼舒没有回。
车越开越远,冬宫的轮廓在后视镜里渐渐变成一片幽蓝的光,被不断飘落的雪片切割成无数碎片。
从冬宫出去有两条路。
一条往东,绕行首都星三环,远,但沿途有宪兵巡逻,灯亮车多,安全。
另一条直穿北面的星岩脊,近,全是无人区,沿途只有两三个废弃补给站,道旁密林冻土,没有灯。
鱼舒选了第二条。
这是他们来之前就定好的路线,走北面星岩脊,过旧矿区,再折回预定接驳点。
人少,适合甩尾巴。
行驶不到半个小时,车厢顶部的雷达警报骤然尖啸起来。
红色警示灯瞬间铺满整个控制台,刺耳的滴滴声刺破了平静。
鱼舒猛地俯身凑到屏幕前,三个高速移动的光点正从后方雷达盲区快速逼近,型号完全不在民用数据库里。
不是普通巡逻。
是战斗飞行器。
毕时晏也坐直了身体,眉头紧锁:“沈曜?”
鱼舒飞快操作控制台,试图拉升高度、切换干扰频段,可对方速度太快,锁定信号死死咬着车尾。
除了沈曜,还能有谁?
他不敢在冬宫动手,选这片雪林下手,完事随便找个由头一盖,干净利落。
下一瞬,一道亮红色光束擦着车顶掠过。
车体猛地一震,顶灯瞬间熄灭,只剩控制台的应急红灯在一闪一闪。
动力系统的警报疯了一样响,能量读数断崖式下跌。
鱼舒出声提醒:“动力舱被击中了,抓好扶手,车要坠了。”
话音未落,整辆悬浮车便猛地向下一沉,反重力引擎彻底熄火,仪表盘指针疯狂打到底,所有警示灯红成一片刺目的火海。
下一秒,车体彻底失去动力,像断线的风筝一头扎进下方雪林。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两人。
树干刮擦车体的刺耳声响接连不断,车身疯狂翻滚,金属扭曲的吱呀声听得人牙酸。
鱼舒死死扣住座椅骨架,后背重重撞在车顶一次。
“砰!”一声巨响,车体狠狠砸进厚厚的积雪里,冲击力将雪层砸出一个深坑。
飞溅的雪沫顺着破碎的车窗涌进来,灌了两人一身。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只剩雪粒落在金属上的沙沙声。
鱼舒先缓过劲来,后背火辣辣地疼,但没伤到骨头。
他撑着变形的车门爬出去,雪立刻没过了脚踝,冰冷刺骨。
他回头伸手去拉毕时晏:“能走吗?”
毕时晏扶着车门框下来,左腿吃不住力,踉跄了一下,鱼舒伸手扶了他一把。
轮椅在翻滚中已经彻底变形,金属骨架断成两截,零件散了一地。
通讯系统全毁了。
鱼舒扫了眼彻底黑屏的控制台,又抬头望向天空。
那三架飞行器已经降低高度,在上方盘旋,探照灯的光柱在雪林里扫来扫去,像在搜寻猎物。
“他们要降落了,人数不会少。”
毕时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传来脚步声和人声,踩着积雪咯吱作响,越来越近。
鱼舒迅速扫了一眼周围,拖着毕时晏往前移动,半扶半架着他走。
积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
毕时晏腿上的旧伤吃不住劲,几乎全身重量都压在鱼舒身上。
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手电光在树影间晃动,隐约能听见人声。
鱼舒全程沉默。
他在想,把毕时晏一个人扔在这里,他会死得悄无声息吧?
而且有沈曜替他收尾,会收得干干净净,谁也看不出异样。
毕时晏低头,看到鱼舒半垂的眼睫,忽然笑了一声:“你不能这么没良心吧?我可是因为你才来的。”
鱼舒没吭声。
他既没承认自己动过那个念头,也没说什么“我不会扔下你”这种漂亮话。
只是扶着毕时晏胳膊的手紧了紧,脚步微微一转,朝着山坳方向偏了过去。
雪幕深处,一座哥特式教堂的尖顶刺破黑暗,静静立在山坳里。
像一柄被遗忘在雪原里的旧剑,落满了岁月的灰尘。
另一辆悬浮车里,越嘉述盯着终端上突然消失的信号点,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信号断了。”他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划过,试图重新连接,却只有一片雪花噪点,“在前面三公里的雪林带,突然就没了。”
王六正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闻言动作一顿,抬了抬眼:“可能是信号盲区?这鬼地方雪大,基站经常出问题。”
“不可能。那辆车改装过信号增强器,就算基站炸了也能连上。”越嘉述斩钉截铁,抬头看向驾驶员,“立刻下去找,往信号消失的位置搜。”
驾驶员面露难色:“越先生,这里没有正规迫降点,雪林里地形复杂……”
越嘉述打断他,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你不降落,我现在就让你迫降。”
沈曜这蠢货。
竟然追上来找死。
他要是真贴到鱼舒脸上,今晚阎王磕头都留不住他的狗命。
“听他的,降吧。”王六在旁边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往林缘地带降,别太往里,小心也被埋伏。”
驾驶员不敢再反驳,操控着悬浮车缓缓降低高度,往雪林边缘的开阔地落去。
雪林里,鱼舒扶着毕时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那座教堂门前。
木门已经腐朽,虚掩着,上面爬满了干枯藤蔓。
鱼舒抬手推了一把,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去很远。
里面是安全的。
他扶着毕时晏往里走。
教堂里一片漆黑,只有破碎的彩窗漏进几缕雪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抬起头,鱼舒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呼吸都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哥特式的肋拱穹顶,一根根廊柱笔直向上延伸,交汇在穹顶中心。
两侧飞扶壁的轮廓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圣坛在正前方,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雪粒。
这布局,这结构,这比例……
和他们精神结合那晚,从他精神海深处浮起来的那座教堂,一模一样。
只是更旧,更破,像被时光啃噬了几百年。
墙面涂料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石砖;彩窗碎了大半,玻璃渣散在地上;长椅东倒西歪,有的已经彻底烂成了木屑。
鱼舒下意识转头去看毕时晏。
毕时晏也愣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穹顶的纹路,扫过廊柱上模糊的浮雕,扫过圣坛左侧缺了一角的台阶,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震惊。
这座教堂的每一寸结构,都和他精神海里具象化的景象严丝合缝。
他甚至不用看,就知道第三根廊柱后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缝,而此刻,那道裂缝正静静躺在那里,积着陈年的灰尘。
“居然还存在……”毕时晏低声喃喃。
鱼舒没说话,扶着毕时晏一步步往圣坛方向走。
越往前走,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就越强烈,像在走一段刻在灵魂里的路。
直到他们站在圣坛前,抬头看向那尊矗立在黑暗里的巨大神像。
一尊六翼天使神像。
姿态和鱼舒精神海里的那尊天使像分毫不差,双脚踩在岩石基座上,双手交叠搭在剑柄上,剑尖深深刺入石中。
六对羽翼向两侧展开,最上面一对几乎触及穹顶,最下面一对垂落下来,羽毛边缘几乎碰到地面。
只是那张脸,不是鱼舒的脸。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威严,眉眼间带着一种历经战火的肃杀之气。
石像已经风化了,边角磨得模糊,可那双眼睛的轮廓依旧锐利,即使在沉睡中,也透着一股“随时会拔剑而起”的压迫感。
鱼舒和毕时晏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答案。
不是巧合。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凭空而生的精神体。
那些藏在精神海里的具象,那些与生俱来的力量与形态,都不是无根之水。
它们是传承,是烙印,是千百年前某个真实存在过的灵魂残落在基因里的碎片。
这座破败的教堂,就是毕时晏精神体的原型。而这尊六翼天神像,是鱼舒精神海里那尊天使像的源头。
是残存,是复刻。
是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回响。
他们的精神体,原来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以这样的方式并肩站在这里了。
一个是容器,一个是力量。
一座教堂,一尊神像。
原来不是精神结合让它们相遇,而是它们本就来自同一个古老的过去。
是命定。
是天作之合。
可这份命定之番,被毕时晏亲手摧毁了。
毕时晏伸手想去触碰神像,指尖刚要碰到冰凉的石面,教堂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手电光。
“这边有脚印!往教堂方向去了!”
“快!围住这里!别让他们跑了!”
人声混杂着风雪声,一下子撞破了教堂里的寂静。
鱼舒环视周围,二话不说将毕时晏往圣坛后面拽。
圣坛后面有一个狭小的凹室,以前应该是放圣器的地方,现在空着,刚好能藏下一个人。
“躲在这里,把精神结界开到极限。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看不要听,不然被震成傻子我就真把你扔这里。”
说完,他按着毕时晏的头,把他压了下去。
转身走到圣坛前,抬眼又看了一眼那尊高大的六翼神像。
雪光从彩窗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神像肩头,像披了一层薄薄的霜。
腐朽的实木门框根本经不起制式军靴的重击,三下便轰然碎裂,裹挟着漫天积雪与碎木屑砸落在地。
五十名全副武装的清道夫队员鱼贯涌入破败的教堂,瞬间填满了空旷的殿内空间。
全员身着特制哑光黑特战紧身战甲,防水抗寒的高密度面料隔绝了雪原低温。
战甲胸口与肩侧印着隐秘的暗银色荆棘纹路,清道夫小队独有的无编号标识,专门用于所有见不得光的暗杀肃清任务,事后无从溯源。
每个人头戴全覆盖式夜视战术头盔,面甲漆黑不透光影,只露出冰冷的红外探测镜头。
双手紧握联邦制式脉冲突击枪,枪身蓄能指示灯亮着凛冽蓝光,枪口全部死死对准圣坛前孤身站立的鱼舒。
这些是沈曜手中最锋利、也最阴狠的私刑利刃。
队伍最前方的队长踏出一步,身形挺拔肃杀,声线冷硬,穿透簌簌风雪响彻整座教堂:
“上!不留活口!”
话音落地的瞬间,鱼舒眼底最后一点温润彻底褪去,周身空气骤然凝固。
一股浩瀚、磅礴、足以碾压星际所有已知精神体等级的无形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6S级终极哨兵精神力场,全域开启。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教堂的风雪瞬间停滞,飘落的雪粒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方才气势汹汹的五十名特战队员,尽数被无形的精神桎梏死死钉在原地,四肢僵硬,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分毫。
极致恐怖的精神压迫顺着每一寸肌理钻进骨骼、神经、意识深处,碾压着他们所有的意志力与求生本能。
有人瞳孔在头盔里疯狂骤缩,脑神经被强行重压,剧烈的眩晕与窒息感席卷全身。
胸腔像被巨型山岳碾压,喉咙里溢出压抑痛苦的闷哼,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战甲下的身躯抖得如同风中残烛。
有人意志力稍弱,意识濒临溃散,极致的恐惧击穿了所有生理防线,冷汗瞬间浸透内衬战衣,顺着脊背层层滑落,甚至控制不住躯体,当众失禁。
温热的液体浸透战裤,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发凉,却没有任何人、任何力气去遮掩分毫。
所有人的夜视镜头疯狂闪烁报错,精神探测仪器全线爆红、彻底报废,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作战指令、战术思维被彻底碾碎,只剩下刻入骨髓的极致恐惧。
他们征战星际、浴血无数暗杀任务,从未感受过这般凌驾于所有生命体之上的绝对压制。
这根本不是同级对抗,是高等维度对低维蝼蚁的绝对碾压,是无可逾越的天堑。
死寂的教堂里,唯有鱼舒的声音清冽冷淡,穿透凝滞的风雪,稳稳落向外围空荡的雪夜:
“沈曜,出来吧,不用藏了。”
三秒后,风雪深处缓步走出一道修长身影。
沈曜一袭深色正装大衣,肩头落满细碎白雪,身姿矜贵冷冽,眉眼覆着层层寒霜,一步步踏入破败教堂。
甫一进门,那股铺天盖地、浩瀚无边的精神力便死死裹住了他。
沈曜瞳孔微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深耕星域情报数十年,熟记联邦乃至各大盟国所有哨兵等级档案。
已知最高阶哨兵为4S级,已是战场核级战力。
可眼前这股精神力,磅礴、深邃、厚重,带着绝对的压制性,彻底超越了星际所有在册记录。
这一刻,所有模糊的怀疑、隐晦的猜测,尽数落地,尘埃落定。
他早有耳闻,敌对星域珀珈蒂澌军方藏着一位百年不遇的绝密哨兵,战力颠覆星域认知。
身份被军方最高权限层层加密,数年以来无人知晓姓名、样貌、职级,只存在于各大联邦高层的绝密密报中。
前段时间珀珈蒂澌公开授勋,当时他就有了猜想。
直至此刻,被这无人企及的精神力场彻底笼罩,沈曜终于百分百确认。
眼前的人,就是珀珈蒂澌藏了数年的终极底牌,那位新晋授勋的军方上校。
心念落定,沈曜眼底褪去所有迟疑,只剩冰冷的权衡与星域博弈的凌厉。
他抬眼直视鱼舒,声线沉冷,字字带着联邦强权的压迫:“鱼上校藏得真够深的。”
“以高阶战力重创我联邦在编特战人员,你可知你此刻的行为,等同于珀珈蒂澌公然挑衅迦南联邦边界规则?”
鱼舒神色未变,站在神像的阴影下,抬眸,目光锐利,直刺沈曜眼底的算计:
“挑衅?越界?”
“真正撕开和平协议、率先越界的,不是你们吗?”
“早在半年前你们就暗中布局,派遣间谍渗透我们的核心圈层,长期窃取珀珈蒂澌军备布防、哨兵战力、高阶武器研发等最高机密。”
“你们窃取机密在先,现在发现痕迹暴露、阴谋败露,就私调隐秘武装,妄图杀人灭口、销毁证据。”
“沈曜,是迦南联邦先把手伸进我们的腹地,是你们先撕破了星域共处的规则。我们只是自卫,收拾你们越界埋下的祸根。从始至终,被动的是我们,挑衅的是你们。”
鱼舒话落,沈曜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珀珈蒂澌竟然早已掌握了联邦间谍渗透的全部线索,更没想到眼前的鱼舒不仅战力恐怖,心智更是缜密。
三言两语便撕碎了他所有的道德绑架与强权诬陷,彻底扭转了星域对峙的立场。
他盯着眼前沉静冷冽的青年,心底的忌惮攀升至顶峰。
沈曜的大脑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最后的推演。
他带来的这五十人,是清道夫里最精锐的作战单位,清一色S级哨兵,经过抗精神干扰特训,装备联邦最新型的防精神冲击战术头盔。
按理说,再高阶的哨兵,也不可能同时压制这么多人超过十五秒。
可眼前这个人,压了他们整整两分钟,面不改色。
五十名S级,在他手里像五十个不会动的木偶。
沈曜的指尖开始发麻。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致命的问题,眼前这个人可能从头到尾都没有用过全力。
精神力场铺开时,没有任何前兆,没有任何蓄力过程,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这个人预估的4S级精神力,甚至都未必是上限。
更重要的是,鱼舒刚才说的那些话。
联邦安插在珀珈蒂澌的间谍网络,是最高机密,连冬宫议会都只有三个人知道全貌。
鱼舒能准确说出“半年前”“核心圈层”“军备布防、哨兵战力、高阶武器研发”这些关键词,说明珀珈蒂澌不仅早就察觉,甚至已经反向掌握了证据链。
今晚不是他在猎杀。
是鱼舒在等他自投罗网。
沈曜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被风雪一吹,冷得彻骨。
他强撑着没有后退,但身体的本能已经在疯狂示警,肾上腺素飙升,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呼吸开始不受控地变得浅而急促。
他微微抬起下巴,试图用权力和规则做最后的筹码:
“鱼上校,你在联邦境内动用超阶精神武力,致使联邦在编战斗人员失去作战能力,这件事若传回珀珈蒂澌,你以为你的上司会保住你吗?”
“星域对峙,讲究的是平衡。你今日若敢动我,迦南联邦和珀珈蒂澌之间就是全面开战。你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你就算杀了我,这五十个人的命也会算在你头上。到时候两大星域再无转圜余地,你就是那个点燃战火的罪人。”
“但如果你现在收手,我可以当今晚的事没有发生过。那辆车,我的人不会再追,你的同伴也能安全离开。我们各退一步,日后……”
鱼舒没有等他说完。
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给沈曜一个。
他懒得再浪费时间。
沈曜的话还在舌尖上,就感觉一股寒意从地面升起,顺着脊椎急速攀升,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了他的精神海。
“你……”沈曜瞳孔骤缩。
他看到了鱼舒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雪光下呈现出一种几近透明的浅色,像结冰的湖面,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情绪”的东西。
也正因如此,沈曜才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一个会愤怒的人,有谈判空间。
一个毫无波澜的人,说明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且不打算为任何人动摇。
鱼舒微微侧过头,目光从沈曜身上掠过,扫过那五十名被钉在原地的清道夫,像在观察一批待处理的废品。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沈曜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了半拍。
没有任何预兆,鱼舒的精神力场骤然收敛了。
那原本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像海水退潮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被钉在原地的清道夫们浑身一软,有几名意志稍强的下意识抬手想扣动扳机。
沈曜来不及反应。
下一刻,一股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力量从鱼舒身上炸开。
那是一种远超“等级”这个概念的、来自精神本源最深处的力量。
它不作用于身体,不作用于意识表层,而是直接贯穿精神海的壁垒,精准地、不可逆地摧毁了海马区与精神核心的连接。
五十名清道夫队员,在同一瞬间僵住了。
枪从手中滑落,砸在石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头盔下的眼睛逐一失去焦点,瞳孔先是骤缩到针尖大小,然后缓缓放大,涣散,浑浊,像一盏盏被吹熄的灯。
有人张了张嘴,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发出含混不清的“嗬嗬”声。
有人双腿发软,瘫倒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嘴里喃喃着毫无意义的音节,像回到母体里的姿势。
有人开始剧烈抽搐,战甲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十几秒后彻底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气味,混着冷雪,腥臊中带铁锈味。
沈曜站在他们中间,目睹了全程。
他的身体在发抖。
那种抖和恐惧无关,是一种精神海本能对更高等级威压的绝对臣服。
膝盖发软,手心的汗滑得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但他没有跑,也没有出声。
因为他知道,跑不掉。
眼前这个人的精神力已经锁定了他。
沈曜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声音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你…你把他们……”
鱼舒睁开眼睛,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
“今晚的事,会永远藏在这里。”他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地上,带着一种静谧的残酷,“死人的嘴最牢固,可同时死五十个人,动静太大。”
“但傻子就不一样了。”
沈曜的瞳孔猛地放大,心口像被重锤击中。
他瞬间明白了鱼舒的意图,也明白了自己接下来会遭遇什么。
他不怕死。
可变成傻子,比死可怕一万倍。
那意味着他十几岁参军、二十岁入情报局、四十岁掌权,从血雨腥风里一路搏杀来的所有荣光、权力、尊严,全部清零。
他会变成一个流着口水、不认识任何人的废物,被关在联邦精神病院里,从权力顶端跌落到泥里,连死亡都不如。
沈曜终于崩溃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在身后的长椅残骸上,险些摔倒。
“你不能这么对我!”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绝望的嘶哑,“我是迦南联邦情报局局长!我有豁免权限!你这是在向整个联邦宣战!”
“你冷静一点!你不是想要证据吗?我可以给你!我手里有所有渗透名单、通讯记录、资金流向!我可以作证!我可以成为你的人证!”
“你杀了我,一切都完了!但你留着我,会得到更多!你想想!这样没有意义!真的没有意义!”
鱼舒一言不发。
他一步步朝沈曜走去。
沈曜还在后退,语无伦次,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我求你了…别这样对我,我可以帮你…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们不是敌人!我只是一枚棋子!真正的决策者在联邦议会!你找我有什么用?你留着我,我帮你挖出他们!”
“求你了!别让我变成……”
鱼舒在他面前站定。
沈曜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鱼舒,这张清隽冷淡的脸,在漫天雪光中好看得近乎残忍。
鱼舒终于开了口,声音和这雪夜一样冷:
“沈局长,你嘴里那些秘密,我们已经有了。”
沈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鱼舒的精神力已经碾了过来。
那是一种无法抵抗的力量,像天穹倾覆,像深渊倒灌。
沈曜最后一丝意识在精神海里疯狂挣扎,拼了命地调动哨兵屏障,却像用纸墙去挡海啸,瞬间被撕成碎片。
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在消失。
那些年的权谋、算计、野心、布局,像被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剥离,从海马区到前额叶,从核心记忆区到情感中枢,一寸一寸碾碎,搅烂,化为虚无。
“不…不…我求……”
喊声戛然而止。
眼睛里的光彻底灭了。
瞳孔放大到极致,涣散,空洞,像一扇被拆掉灯盏的窗户。
他慢慢瘫倒在地上,和那些清道夫一样,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手指在雪地上胡乱抓着,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偌大的教堂,重回死寂。
鱼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节修长,干净,没有沾一滴血。
他转身走回圣坛。
毕时晏靠在凹室里,后背抵着石壁,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正对上鱼舒的眼睛,毕时晏问:
“都解决了?”
鱼舒点头:“走吧。”
毕时晏借着鱼舒的力从凹室里出来,圣坛后面的阴影被雪光切得半明半暗。
他站定,先看了眼鱼舒的脸,像是想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点什么。
但鱼舒只是稳稳架着他的手臂,目光已经转向了教堂门口。
毕时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整个人都僵住了。
教堂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像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
五十名全副武装的清道夫队员,战斗服还穿在身上,武器散落一地,姿势扭曲地倒在各处。
有人仰面朝天,嘴巴大张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碴。
有人蜷缩在长椅碎屑里,瞳孔蒙着一层灰白的翳,喉咙里断断续续发出“嗬嗬”的气音。
还有几个人面朝下埋在地面,不知是在抽动还是抽搐,四肢偶尔弹一下,像被电击过的死肉。
他们的瞳孔全都涣散着,没有任何焦距。
那种涣散,和昏迷、和死亡都不一样。
昏迷的人像关了灯,死亡的人像断了电,可这些人像被拆掉了核心零件的机器,外壳还在,灵魂却没了。
只有最原始的生命体征还在运转。
五十个人。
毕时晏见过战场,见过尸山血海,见过被联邦“清道夫”清洗过的村庄和星舰残骸。
他以为自己对“毁灭”这个词汇已经足够熟悉。
可眼前这一幕,比任何一种酷烈的战争场面都更加安静,也更加让人脊背发凉。
没有血,没有断肢,没有炸开的伤口,甚至连空气里的硝烟味都散了,只剩风雪从破碎的彩窗里灌进来,带着一股逐渐冻结的腥臊和金属冷气。
他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毕时晏的目光扫向门口方向,在离圣坛十几步远的地方,看到了沈曜。
沈曜没有像那些人一样做出婴儿般的动作。
他只是背靠着半截长椅,安静地坐在那里,双腿以一种极为不自然的姿态摊在身前。
黑色正装大衣的衣摆浸在融化的雪水里,头发散乱,像个刚从高端酒会上被劫到贫民窟的权贵。
他的眼睛也是空的,空洞得令人发毛。
毕时晏忽然有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和鱼舒来之前,想过最坏的结果是鱼舒杀了所有人,以绝后患。
他甚至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在沈曜派清道夫来截杀他们的那一刻,这些人就已经没了活着离开的资格。
可他没想到鱼舒会这样做。
杀人,是一次性的,彻底的,有一个明确的结局。
可鱼舒没有让他们死。
他让这些人活着,却把他们作为“人”的部分抽走了。
那五十一个空荡荡的躯壳,会呼吸,会眨眼,会排泄,却再也不会思考、不会记忆、不会恐惧,也不会再威胁任何人。
活着,比死了更干净。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销毁”。
毕时晏的后背贴着湿冷的空气,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脊柱一节一节地发寒。
这种手段,他在珀珈蒂澌的绝密档案里都没有见过。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珀珈蒂澌军方愿意花那么多年把鱼舒藏得滴水不漏。
不是因为鱼舒的等级太高,而是因为这个人的心智和手段,冷静到了一种令人胆寒的地步。
这不是冷血,也不是残忍。
冷血的人会心软,残忍的人会兴奋。
鱼舒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就像推开一扇门、踩碎一片雪。
这种理所当然,才是最让毕时晏胸口发紧的地方。
他看向鱼舒,想问点什么,又发现没什么可问的。
鱼舒的神情和刚才走进教堂时没有区别,冷淡、沉静,像冰面下无声流动的水。
他察觉到毕时晏在看他,才偏过头来,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什么。”
毕时晏收回目光,扯了下嘴角:“看你还有没有良心。”
“那你看到了吗?”
毕时晏没应,半晌才道:“…算了。”
他忽然不问了。
有些答案,他可能承受不住。
鱼舒也没追问,只是把毕时晏的手臂又往自己肩上带了带,往门口走。
经过沈曜身边时,毕时晏低头看了一眼。
沈曜毫无反应,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
毕时晏移开了眼。
两人跨出教堂大门,冷风猛地灌进来,吹散了身上最后一点属于室内的浑浊气味。
外面的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隐隐泛起一点灰蓝的微光。
雪林像洗过一样寂静,满地银白。
他们走出教堂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那尊六翼天使神像终于支撑不住风化的石质,裂开了一道细痕。
鱼舒没有回头。
毕时晏也没有。
两人踩着雪,朝山坳外的方向慢慢走去。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另一辆悬浮车的灯光,正穿过雪原,朝他们全速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