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星球太旧了,旧得连它自己都忘了自己还绕着恒星在转。
天空永远是灰黄色的,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抹布,往下沉甸甸地压着。
空气里终年弥漫着废料和垃圾发酵后的酸腐味,街边的排污渠永远流着发黑发绿的脏水,苍蝇和蚊虫在水面上嗡嗡打转,赶都赶不走。
这里的楼都不高,外墙上的漆皮早就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一茬一茬的铁锈,远看像一张张生了烂疮的脸。
阿宁是在下夜班回来的路上出的事。
那条巷子没有灯。
贫民星的公共照明早在十几年前就坏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几盏路灯像垂死的萤火虫,亮一宿灭三宿。
她每天晚上从那片旧工业区走回家,要穿三条巷,过两道天桥。
那天她刚拐进第二道巷口,就被人从后面按住。
她甚至没看清那个人的脸。
只记得对方的呼吸又热又急,喷在她脖子上,像一条刚从阴沟里钻出来的蛇。
她挣扎过,抓过,喊过。
可巷子太深了,风从两头灌进去,把她的叫声一卷就散了,散在那片终年不散的酸腐空气里,没人听见。
事后她爬回家,指甲全断了,裤腿撕烂了,身上布满了淤青和擦伤。
她的男人看清楚她经历了什么的那一刻时,立马冲上来抱住她,眼睛血红,一遍一遍地安慰她说没事了,没事了。
可那夜之后,阿宁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阿宁,她报过警。
可在贫民星被强暴这种事,连立案的资格都没有。
这片星域太穷了,穷得连治安系统都只肯为富人区服务。
她去了一趟片区治安站,在门口站了四个小时,只等来一句“回去吧,等我们通知”。
她没等到通知,也没等到公道。
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说,这个不能留。
阿岩也这么说。
打胎药是从灰市黑巷里买的。
三片白药,用一张发黄的废纸包着,连个药名都没有。
那卖药的摊主收了她攒了半年的钱,拍着胸脯说,放心吃,一颗下去,干干净净。
阿宁吃了。
吃下去的当天晚上就开始绞着疼,血流了不少,她以为自己流干净了。
可血停了之后,月经也不来了。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她去地下诊所看,那医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副缺了条腿的眼镜,随随便便给她扫了一眼,说:“劣质药的后遗症。正常。过几个月就好了。”
她信了。
她只能信。
因为她没有多余的钱去更好的地方做检查。
可她的肚子还是一点一点地大了起来。
等她再去检查的时候,孩子已经五个月了。
那老头这回把眼镜摘下来,反复看了两遍,说:“太大了,流不了。你这个时候流,就是个死。”
阿宁从诊所里出来,站在灰黄色的天空下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检查单,站了很久。
她抬头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接一片的黑烟从远处的工业塔里往上爬,像一条条被烫伤的蜈蚣。
阿岩说,生下来。
生下来就扔掉。
扔得远远的。
阿宁没说话。
她只是把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放了一下,又像被烫了一样拿开。
生产那天下了雨。
贫民星的雨是酸的,浇在人身上发痒。
阿宁在楼里那间用塑料布糊窗户的房间里生了,没有医生,没有助产士,只有楼下一个跑过江湖的婆婆上来帮忙。
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不哭,脸憋得发紫。
婆婆提着他两只小脚,往他屁股上拍了好几下,他才“哇”地一声哭出来。
阿宁没看他。
阿岩把他裹在一块旧布里,趁着后半夜雨势最大、街上没人,抱出去扔了。
可那个孩子没死。
邻居发现他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他蜷在臭水沟边的破布里,脸上爬满了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小飞虫,嗓子早就哭不出声音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气。
邻居家的女人骂骂咧咧地把他抱起来,敲开阿宁家的门,说:“你们还是人吗?好歹是一条命!生出来扔水沟边,你们等着遭报应吧!”
女人把孩子往阿宁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阿宁抱着那团又湿又臭的东西,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不是心疼,是恨。
他们后来又扔过两次。
一次扔在垃圾站,一次扔在废弃工厂,可每次都是隔天就被不同的人抱回来。
那些邻居平日里各过各的,可到了这种事上,一个一个都成了天底下最善良的人。
他们轮流上门,说孩子无罪,说大人的错不该让小孩受,说你们这样是要下地狱的。
于是那孩子就在这栋锈楼里留了下来。
可留下来,比被扔掉,又好到哪里去呢。
阿宁不肯喂奶,孩子饿得整夜整夜地哭,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发不出声音。
她偶尔给一口,也只是实在被吵得受不了,那孩子从来没吃饱过,永远在挨饿。
饿到后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就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发霉的天花板。
那个孩子两岁那年,阿宁又生了一个女儿。
阿岩的女儿。
两个人的女儿。
那个女孩是带着光来的。
从她落地的那一刻起,这间破旧的、漏风漏雨的屋子里,像是突然照进了一束太阳。
阿宁抱着她,第一次笑得像个真正的母亲。
两个人围着一只旧木板做的摇篮,看着里面那个白白净净的小人儿,觉得往后的日子再苦,也总归有了甜。
而那个男孩,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他那时已经两岁多了。
瘦得像一只被扒了毛的小猫,头显得格外大,两只眼睛瘦得往外凸。
他看着那对围着摇篮的男女,还不明白将会迎来什么,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
妹妹长得白白净净,全家最好的东西都是她的。
奶粉是她的,糖是她的,阿宁和阿岩的怀抱也是她的。
男孩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到了五岁,身上只套着一件从外面垃圾堆里捡来的烂背心。
灰不溜秋的,肩带松垮垮地挂在两根凸起的锁骨上。
他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大,身子小,远远看去像一根顶着大脑袋的细竹竿,风大一点都能把他吹倒。
那天傍晚,一家人吃饭。
阿宁把妹妹抱在膝盖上,一勺一勺地喂,阿岩坐在旁边,低头扒着碗里那点米糊。
男孩站在门口,脚趾蜷着,一只手按在咕噜噜叫个不停的肚子上,眼巴巴地看着。
女孩吃饱了,扭开头,不肯再吃。
阿宁又哄了一句,把勺子递到她嘴边。
女孩忽然伸手一挥,把那一勺拌着碎肉末的饭打翻在了地上。
她咯咯地笑,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门口。
男孩的视线跟着那团饭掉在地上。
那是一小撮米饭,和着几粒比米还碎的肉末,沾了地上的灰。
他咽了咽口水,没动。
可女孩还在笑,像是在等他,因为小小的孩子发现,食物掉在地上就会有人跑来吃。
天真的小孩觉得这很有趣。
阿宁没说话。
阿岩也没说话。
一个继续拨弄碗里的饭,一个用帕子给女儿擦嘴。
男孩果然跑过去了。
他蹲下来,用黑乎乎的手指把地上那点饭抓起来,混着沙土和灰尘,囫囵塞进嘴里。
没嚼几下就吞了下去,土腥味、米饭味、还有几乎尝不出来的肉味,在他嘴里混成一种肮脏的满足。
阿宁看见了。
阿岩也看见了。
没有人管他。
在这个家里,掉在地上的东西,本来就该是他吃的。
等他们吃完离开后,男孩才从地上爬起来,他搬过那把咯吱作响的破凳子,爬到饭桌前。
桌上已经没有菜了,只剩几个空碗和半碗涮锅水似的菜汤。
他把空碗一个个端起来,用舌头舔碗底。又端起菜汤,仰头灌了下去。
汤汤水水灌进肚子里,那一层薄薄的胃被撑得发胀,可饥饿还在,像一只住在身体里的兽,怎么也喂不饱。
他坐在空桌子前,发了一会儿呆。
外面院子里传来女孩的笑声。
阿宁正带着她在院子里玩,大概是举高高,或者是追着跑。
妹妹一边笑一边喊“妈妈、妈妈”,叫得又脆又甜,像一串小铃铛在黄昏里响。
男孩从凳子上下来,走到门口,看着他们。
阿宁背对着他,正蹲在地上给女儿整理翻起来的衣角,她没看见身后那个瘦小的影子。
男孩张了张嘴,学着妹妹的语调,轻轻地、带着点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妈妈。”
空气像突然断了。
阿宁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身来,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谁之后,那张脸上所有的温柔和笑意在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她的眼睛里窜起一种近乎凶狠的光,像看见了一件最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抄起墙边的扫把,冲了过来。
男孩还没来得及躲,第一下就抽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像一根被折断的枯枝,重重摔在门槛上。
第二下紧跟着落下来,打在他的后脑勺和脖子上。
他疼得眼前发白,却连躲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成一团,两条细瘦的手臂抱住自己的大脑袋。
他不喊。
也不会叫。
甚至跑不掉。
他只知道抱着自己。
“怎么就饿不死你!”她咬着牙,又一扫把砸下去,打在他凸起的脊椎上,“恶心!谁让你这么叫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也配!你就是个野杂种!”
男孩倒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抽气。
阿宁扔了扫把,转身往屋里走。
她走到厨房门口时,从柜子上拿了个黄澄澄的果子,用水冲了冲,朝院子里喊:“雅雅,来,妈妈给你切果子吃。”
她没再看地上那个孩子一眼。
男孩在地上躺了很久。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身上的破背心一抖一抖。
他试着动了动,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寸皮肉都在叫疼,最后他还是撑着地,一点一点地爬了起来。
他被打得浑身青紫,站不直,但却开始自己往外走,一瘸一拐,像一只被踢坏了的小狗。
经过院子的时候,他看见阿岩靠在门边抽烟。
男孩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仰起脸,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什么也不会说。
阿岩没有看他。
他偏过头去,吐出一口烟,把烟屁股往地上一丢,踩灭,然后转身回了屋。
男孩站在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风更大了一点,把那扇关上的门吹得哐当响。
他慢慢转过身,朝大门外走去。
肚子还在咕噜噜地叫。
垃圾桶在街拐角,昨天他还去过,那里面有些烂了半边的果子,还有些被扔掉的菜帮子。
他一瘸一拐地走出巷子,瘦小的身影没入灰黄色的暮色里。
灰黄的天光被远处工业塔喷出的黑烟一层层抹脏,像有人把一桶发酸的煤灰从天上倒下来,淋了整条街一身。
他赤着脚。
脚底早就裂了,薄薄的烂背心贴在身上,被汗浸透又被风吹干,硬邦邦地磨着他凸起的肩胛骨。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被扫把打过的后颈和背脊就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但他还是坚持走到了街拐角。
因为这里有三个垃圾桶,这里有吃的,这里有能让他吃完就不难受的东西。
拐过去之后,那股味道就浓了起来。
酸腐的菜叶味、发酵的泔水味、死老鼠混着烂布头沤出来的恶臭,被风一吹,像一面热烘烘的毯子扑过来。
他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他闻惯了,甚至觉得有点近,更像回到一个没有人会打他的地方。
那排垃圾桶立在墙根下,黑漆脱落了大半,桶身上被人用白漆喷了些他看不懂的字,歪歪扭扭的。
桶盖半敞着,一只黑猫正蹲在边上翻刨,听见他的脚步声,嗖地一下跳下来,蹿进旁边废料堆的阴影里。
他走过去,桶沿比他胸口还高一点。
男孩踮起脚,两只瘦成枯枝的手扒住桶沿,往上一撑,整个人就挂了上去。
肚子贴在冰凉的桶壁上,脚悬空着蹬了两下,才勉强把上半身折进桶口里。
那一瞬间,更浓烈的臭味冲进鼻腔,像有人往他嗓子眼里塞了一把发烂的菜。
他憋着,把眼睛睁大,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桶里翻。
最上面是一层压扁的纸壳和几个破了口的塑料盒,拨开,底下一小堆烂菜帮子,黑糊糊的,淌着水。
他抓了一把,菜叶滑腻腻的,从指缝里往下滴汁。
他把勉强还看得出模样的几片攥在手里,准备往嘴里塞,又停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翻到了半个果子。
那果子的皮皱成一团,大半边已经黑透了,软塌塌地陷进去,像一小袋发酵过头的酸水。
他用手捏了捏,烂掉的那一面烂得黏手,但背面还留着一点黄。
他掰掉最黑的那半,把剩下那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酸得厉害,刺鼻子。
但他还是塞进了嘴里。
第一口是苦的。
酸汁在舌尖炸开,像有人把一撮火种按进他牙缝里。
他皱起脸,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可嘴没停,嚼得又急又狠,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果肉早就没味了,只剩一层腐烂后发过酵的浆水,沿着他的嘴角往下淌。
他抬起胳膊,用那件脏背心胡乱抹了一把,又接着嚼。
吃完果子,他继续在桶里刨。
手指碰到什么就抓什么。
几根发黑的菜叶,他往嘴里塞,一小坨被水泡胀的干粮,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了,他也往嘴里塞。
桶底积着一层半指深的泔水,里面沉着些米粒和油星。
他捞不起来,就把脑袋探得更深,用一只手撑着桶沿,另一只手舀那点米粒往嘴里送。
直到实在舀不上来了,他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最后,他又从第三个垃圾桶里,翻到了半块饼。
但饼硬得像石头,边角上还有几个牙印,不知是谁咬剩下的。
他拽出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没蹭掉多少,就着牙印的地方狠狠地咬了一口。
牙齿发酸,饼子只裂开一小块。
于是,他从桶边溜下来,靠着墙根蹲下,小口小口的慢慢啃。
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啃了多久才把那块饼啃完,啃完后甚至觉得嘴巴里甜甜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嘛。
他抬头看那条裂缝一样的天,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里嵌满了黑泥,掌心又黏又滑,散发着一股和垃圾桶一样的味道。
他举起手,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
没觉得恶心,他还是觉得很饿,饿得连刚吃下去的那些东西都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撑着墙站起来,开始往回走,腿还是软。
夜风从长街那头吹过来,带着远处垃圾处理厂烧废料的烟味。
那孩子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在身后,又细又长。
有些窗子里面传来说话声,还有小孩在笑,他走一路听一路,像穿过一条全是别人家的河。
赤脚踩在砂石路上,石头子硌进脚底的旧裂口里,疼得他每走几步就抽一口气。
那栋锈楼还亮着灯。
他从巷口拐进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扇歪斜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
风把他身上的味儿一股脑往前吹,他人还没到,味道就先一步撞开了那扇门。
阿宁正坐在桌边给妹妹剥果子。
阿岩靠在门槛上抽烟。
两个人都没抬头。
可当那股从垃圾桶里带回来的、混着泔水和烂菜叶的酸臭味被夜风裹着灌进屋里时,阿宁的手倏地停了。
她皱起鼻子,像闻到了什么最恶心的东西,然后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门槛外面的那个孩子。
他站在那里,像只从阴沟里爬回来的野狗。
头发上沾着不知道是烂菜叶还是别的什么,左脸到下颚糊着一片干掉的果浆。
阿宁的脸色唰地变了。
“你又去翻垃圾桶!”她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我是不是说过不让你去!你闻闻你这一身什么味!你还要脸不要脸!”
男孩没说话。
呆愣愣地看着发火的女人。
“你怎么不去死!为什么一直活着恶心我!你能不能去死!去死啊啊啊!!!!”
男人看到阿宁的情绪失控,才站直了身子,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拧着眉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和看一堆被风刮进来的垃圾没什么两样:“翻了垃圾桶就别回来,真是来讨债的。”
阿宁突然朝男孩过来,男孩转身就跑,一瘸一拐地,跑到门外墙根下的那口冷水桶边。
那是废水桶。
他站在桶边,急急忙忙地把身上那件烂背心扯下来,脱下来的背心几乎能自己立住。
汗味、馊味、垃圾桶里的酸腐味混在一起,被风一吹,连他自己都能闻见。
他把背心按进桶里,两只手泡进冷水中,凉得他全身一激灵。
那水冰得发疼,像有几十根针同时扎进他龟裂的皮肤里。
可他顾不上,咬着牙把背心从冰水里捞出来,又去撩桶里的水往身上擦。
水从脖子灌下去,沿着凸起的锁骨和肋骨往下淌,冷得他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他用力搓着胳膊,搓着胸口,把那些糊在皮肤上的脏东西一层层地往下刮。
旧伤和新伤被冷水一激,全都醒了过来,他疼,但他不会叫唤,只会一个劲儿地擦。
擦干净就不挨打了。
擦完了,他就把湿淋淋的布片重新套回身,湿布贴着骨头,冻得他上牙打下牙。
他吸着鼻子,把头发上的烂菜叶摘掉,又用湿手蹭了蹭脸,才小心翼翼地走回门口。
想尝试能不能进门。
能不能睡屋里。
有的时候能睡。
有的时候不能睡。
屋里,女孩正坐在阿宁腿上笑,阿宁把切成小块的果子一块一块地往她嘴里送。
阿岩也坐了下来,正拿着女孩的小木马在桌上轻轻推,三个人有说有笑。
那盏挂着的旧灯泡发出嗡嗡的响,把整个屋子照成暖黄色,像另一个世界。
男孩站在门口。
湿背心贴在他身上,往下滴着水,在他脚边聚成小小一汪。
他不敢进去,只探进去半个脑袋,眼睛在门缝处一眨一眨地朝里望。
女孩在笑,笑声脆亮,像要把这间破旧的小屋都照亮了。
男孩看了很久。
他看着阿宁低头给妹妹擦嘴的样子,看着阿岩把妹妹抱到腿上,用胡茬轻轻蹭她,逗得她咯咯直叫。
他看得入神,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着,心里是一种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情绪,一抽一抽的。
他不懂。
也不明白。
他想,要是自己也能坐过去就好了。
不用被抱,不用被喂,只要坐在那儿,坐在那团暖黄的光里,离他们近一点,就能闻到阿宁身上那种皂香混着饭香的味道。
屋里又笑了一阵。
女孩从阿岩怀里挣下来,跑去追一个小布球,阿宁笑着喊她慢点。
男孩站在门口,像一块被钉在黑暗里的影子,怎么也融不进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让人看见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屋里那三个人把目光分给他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
他想起以前有一只流浪狗来过。
那狗瘦得皮包骨,浑身的毛脏得打了结,可它会摇尾巴,会打滚,会坐在地上抬起前爪作揖。
那次,阿宁和阿岩都被它逗笑了,还扔了块骨头给它。
那是男孩第一次知道,原来只要会讨人笑,就能换来吃的,就能被看见。
他记得那条狗是怎么叫的。
于是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门框边的暗处,把两只手虚虚地蜷在胸前。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了一声很轻的、有点发颤的:“汪。”
屋里的人没听见。
他咽了咽口水,又大了一点声:“汪汪。”
这回,阿宁的手指停了。
阿岩也偏过头来。
女孩听到这几声狗叫,像是看见了什么很新奇的事儿,开心不行,拍着小手指着他:“小狗!妈妈,他在学小狗!”
屋里,那两道目光同时落在男孩身上。
男孩见他们看自己,立刻又接着“汪汪”了几声,一边叫一边晃着那颗过于大的脑袋,瘦小的身板在门口一扭一扭。
两只手还学着小狗那样耷在胸前,湿透的背心随着他的动作一甩一甩。
阿宁笑了。
阿岩也笑了。
那笑声不大,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漫不经心,可它在那个夜晚听起来,比什么都暖。
男孩见他们笑了,自己也跟着傻笑起来。
他笑得很用力,露出几颗又小又黄的牙,眼睛眯成两条缝。
那一瞬间,他像是这个家里的一条小狗,虽然不能上桌,虽然只能站在门口,可至少,有人在看他了。
他“汪汪”地又叫了两声,还学着那流浪狗的样子,原地转了个圈。
可他个子太细,腿又带着伤,转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啪”地摔在门槛上。
他顾不上疼,赶紧爬起来。
继续笑,继续叫。
阿宁笑得更厉害了,指着他冲阿岩说:“你看他,真像条狗。”
阿岩只瞥了一眼,目光很快又收了回去,重新落到女儿身上。
至此,屋里没有人再回头。
男孩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那个傻傻的笑,像一只被雨淋透之后又被忘记在门外的小狗。
屋里暖黄的光照不到他,风从巷口吹过来,湿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他慢慢收了笑,退回到门外的阴影里,靠在外墙根下,蜷起膝盖,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男孩合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想,如果自己是那条狗就好了。
狗叫了,还能换块骨头。
他叫了这么久,只换来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