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磨人的。
男孩蜷在外墙根下,湿背心一直没干透,贴在身上,吸着他仅剩的那点热气。
巷口的风隔一阵就灌进来一梭子,专往他骨头缝里钻。
他冷得睡不着,牙关咯吱咯吱地响,后来不响了,整个人木木的。
屋里那盏灯早灭了。
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几声轻轻的咳嗽,是阿宁在哄雅雅,那声音隔着门板漏出来,又软又轻,像在哄一样易碎的宝贝。
男孩往门边靠了靠,半边身子贴着那扇关紧的门,他像只偷暖的老鼠,一点一点地往那条缝上贴,鼻尖几乎要嵌进木头缝里。
后来他到底迷糊了一阵。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亮。
远处工业塔的黑烟比白天更浓,把刚刚透出的天光又死死按了回去。
男孩睁开眼,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费了好大劲才撑开。
睫毛上结着一层干掉的眼屎,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裂得深的几道里凝着干涸的血珠。
鼻孔下面挂着一道鼻涕,他也不知道擦,就由着它干在唇上,紧绷绷的,一吸鼻子就发疼。
他撑着墙慢慢坐起来,浑身骨头痛得像是昨夜被人重新拆过一遍。
后颈肿了,后背肿了,左脸也肿了,连耳朵根都硬邦邦的,手一碰,像在摸一块埋着瘀血的旧木头。
屋里有了动静。
是阿宁在说话,和雅雅笑,声音不大,却把整个清晨都衬得活了过来。
片刻后,阿岩推门出来,没看墙根底下的孩子,径直走到院子边撒了泡尿,又回了屋。
男孩听着屋里碗勺碰撞的声音,肚子像被谁从里面狠狠拧了一把。
他慢慢爬起来,腿软得直打摆子。
他扶着墙挪到门口,看见阿宁正把半碗温热的米糊往雅雅嘴边送。
阿岩坐在一边,就着咸菜啃两块干饼。
桌上没有多余的碗,也没有谁往他这里看。
他等着。
等了一会儿,屋里碗收了,饼没了。
阿宁把剩下的一口米糊刮进雅雅碗里,连勺子上沾的那点都用指头抹进她嘴里。
阿岩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拍了拍手上的渣,起身去推靠在墙边的旧车。
桌上只剩两个空碗,一个装过咸菜的小碟,和半壶凉水。
他走进去,端起空碗,碗底沾着几粒凝住的米糊,他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舔得碗底发亮。
又去够那半壶凉水,仰头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沿着下巴滴到地上。
没等他灌完,胃里突然一阵翻搅。
他站住,皱着眉,两只手按住肚子。
那阵痛来得又急又凶,像有把小刀在肠子里来回刮,他慢慢蹲下去,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太饿了。
他等了等,等那阵痛过去了,才又站起来,把那半壶水全喝光了。
肚子更疼了,疼得他整个人弓成一只虾。
肯定是饿了,他出了门,赤脚踩在凉了一夜的砂石地上。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是那种脏兮兮的灰白,像被人用洗过污水的水抹了一遍。
他又拐向了街角那排垃圾桶。
垃圾桶已经被人翻过。
他踮起脚,扒住桶沿,和往常一样把自己折进去。
两条小腿在半空一蹬一蹬,瘦得只剩一层青皮包着骨头,膝盖骨凸得像两个小拳头。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少年从拐角冲出来,跑得飞快,像后面有鬼在追,鞋底踩在砂石路上擦出嗞嗞的响。
跑到垃圾桶前时,他猛地刹了一下脚。
他看见垃圾桶口挂着两条小孩的腿。
那两条腿细得吓人,脚脖子还没他手腕粗,青白青白的,上面全是旧伤和新伤。
那孩子上半身整个扎进桶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条腿一抽一抽地动。
秦天朗骂了句脏话,他以为是哪个畜生把孩子当垃圾扔了,还是个快不行的。
他几步冲上去,一把抓住那孩子的腿根,把人整个从桶里提了出来。
男孩被提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抓着一小块发霉的馒头。
那馒头黑斑丛生,裂开的缝里长着白毛,被男孩黝黑的手指紧紧攥着,像攥着块稀世宝贝。
两个人就这么对上了眼。
男孩眼窝深陷,一双眼珠子大得吓人,却没有半点孩子该有的光彩。
他也不挣扎,就那么被提着,像只被抓住后颈的野猫,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少年。
甚至还继续把馒头往嘴里送。
秦天朗看着他,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你是哪家的小孩?家里没有大人吗?怎么自己在这翻垃圾?”
男孩不说话,嘴巴一张一合,把那块发霉的馒头嚼得吧唧响。
秦天朗正想再问,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他在这儿!”
接着,一群脚步声从巷子那头冲了过来,乱糟糟的。
秦天朗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骂了句“操”,又低头看这个还在一口一口啃发霉馒头的小东西,心里那个火啊。
想把他扔下来自己先跑。
可又实在看不惯这种可怜事儿!
于是他把男孩往腋下一夹,带着一起跑。
男孩不叫,也不挣扎,被夹在少年腋下,两条腿像两根细木棍,随着少年奔跑的节奏在半空中甩来甩去。
他还在吃。
用那几颗又小又黄的牙,一口一口地啃那块发霉的馒头,脸颊一鼓一鼓的。
秦天朗跑出巷子,拐上一条堆满废料的窄街,又连转了几个弯,最后绕到一片废弃车棚后面才停下。
他喘着粗气,把男孩往地上一放,自己背靠着一辆瘪了胎的废车,呼哧呼哧地喘。
男孩站都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馒头。
秦天朗斜眼看他,越看越窝火,一把把他手里那点馒头渣子拍飞了:“别吃了!也不怕吃死!”
男孩怔怔地看着空了的手,又抬头看秦天朗,没说话。
秦天朗喘够了,蹲下来,把男孩像拎小鸡一样举起来,又放下又举起来,前前后后地看,越看越觉得不忍心。
这孩子瘦得不像个人。
肩胛骨像两把翘起来的刀,肋骨一根一根排在胸口上,肚皮深深地凹进去,里面的肠子都好像能隔着皮数出来。
全身上下的衣服就一条灰不溜秋的烂背心,短得连肚脐都盖不住。
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后颈到耳根那道口子已经结痂,混着不知是灰还是脓的东西,红黑一片。
秦天朗撇嘴,喉咙发堵:“你哑巴啊?会不会说话?你家住哪儿?爹妈叫啥?”
男孩只是看着他,两只眼睛空空的,像两口被抽干了的井。
秦天朗又骂了一句,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他其实没资本管这桩闲事儿,他自己现在都属于泥菩萨过江。
可低头一看,那孩子光着脚,十个脚趾全缩着,脚底一道道裂口,有些还渗着黄水。
他叹了口气,把男孩重新提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往回走。
他一家一家问。
问街边剥豆子的老太婆,门口洗衣服的妇人,问修车摊上眯着眼的老头。
问了好几家,才有个女人从门里探出头,一看见那孩子就皱起鼻子,像闻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你说他啊,就前面那栋锈楼,阿宁家的。”
女人说完又压低声音,“也是造孽,那孩子从生下来就不招人待见,两口子扔了好几回都没扔掉。那两口子心也狠,饭都不给吃,天天翻垃圾桶。”
她还想说什么,被屋里男人骂了一句,赶紧缩回去关上了门。
秦天朗听完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他夹着男孩走到那栋锈楼前,还没进门,就看见院子里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玩石子,穿得整整齐齐,头上还扎着两根小辫儿。
阿宁在屋里做饭。
秦天朗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有人吗?”
阿宁探出头,看见他胳膊底下夹着的男孩,脸上那点好气色瞬间没了。
她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又转头去照看锅里的饭。
“这是你家的孩子吗?”秦天朗走到门口,把男孩放在地上。
阿宁没回头:“扔这里!滚!”
秦天朗愣住。
他看看地上站都站不稳的男孩,又看看屋里正往灶里添柴的女人,忍不住问:“这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不然是你亲生的?”阿宁转过身,瞪着秦天朗没好气地继续赶人,“都说了把他放下,你赶紧滚!”
秦天朗见状也有点来脾气了,一副非要跟她掰扯掰扯的架势,提着孩子往院子里走。
“既然是亲生的,你怎么把孩子养成这样?你自己看看,他身上还有一块好地方吗?大早上的让他在外面翻垃圾桶吃!”
阿宁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哐当一声响:“你看见我让他去翻了?他自甘下贱,自己要去吃垃圾,怪我?他生来就那副贱样,我有什么办法!”
“你!”秦天朗气得说不出话。
阿宁冷笑:“看不惯那你自己抱回去养啊!装什么菩萨心肠!净说些风凉话!腌臜货!我呸!”
秦天朗被气得瞪大眼睛,指着她只憋出一句:“你怎么这么说话!”
阿宁丝毫不让,反而更凶了:“我就这么说话!你看不惯有本事就抱回去自己养,不然少在这里多管闲事!跟着我就只有这种条件!贱命一条挑什么挑!”
院子里的雅雅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去玩石子,对这种场面早就见怪不怪。
男孩就站在那儿,被人从垃圾桶里拎出来,又一路颠着拎回来,像一件被人遗弃又捡回来又准备丢弃的东西。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看男孩一眼。
秦天朗咬了咬牙。
他知道跟这个女人讲不通道理。
这世道,有些父母养孩子,本来就不是因为爱,有的孩子生下来就是错。
他只是没想到,真有人能对自己亲生的骨肉狠到这个地步。
“你不要,那我就真带走了?”秦天朗的声音反而平静了。
阿宁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你想带走就带走!”
秦天朗弯下腰,把男孩抱了起来。
男孩不重,他一只手托着男孩的屁股,另一只手护着他的背,手指碰到他后背上一道一道凸起的伤痕,像摸到一截被鞭子抽烂的树皮。
就在这时,男孩突然动了起来。
他像才明白过来“带走”是什么意思,在秦天朗怀里拼命挣扎。
两条细腿乱蹬,两只枯瘦的手朝阿宁的方向伸去,身体整个向外倾。
他张着嘴,想喊什么。
可怎么都喊不出来。
他朝阿宁伸出两只手,五指张开,用尽全身力气往前够,想要把自己从少年怀里拔出去,想要回到那个从未给过他半点温暖的女人身边。
阿宁没有抬头。
她站在灶前,背对着他们,一手扶着锅沿,一手拿着锅铲,肩胛骨微微耸动,在翻锅里的饭。
男孩的脚在秦天朗怀里乱蹬,后脚跟踢在他的小腹上,不疼,只让他心里更堵得慌。
他把男孩抱得更紧,低声说:“别动了,她不要你。”
阿宁还是没往这边看。
男孩的胳膊慢慢垂了下去,软软地搭在身体两侧。
他不挣了,也不叫了。
只是把脸扭过去,眼睛还盯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女人,眼皮一眨不眨。
一直到秦天朗抱着他走出院子,他也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
门外是灰黄的天,鼻间是永远也散不干净的酸风。
秦天朗不住这个片区。
他今天是被人追到这里的。
追他的人大概还蹲在哪个巷口抽烟骂街,他本来想等天黑再绕回去。
可低头一看,那孩子脑门上全是干掉的鼻涕和灰,后颈上的伤口被风吹得发亮,整个身子还在一下一下地抖。
脸色发青,是冻的。
他骂了一声,抱着孩子往回走。
回到自己住的那片旧城区后,拐去了街口那间小诊所。
诊所门面不大,夹在杂货铺和废品收购站中间,门头上挂着个白底红字的灯箱。
灯箱上“曹氏诊所”四个字缺了“氏”和“所”的偏旁,成了“曹日门”。
推门进去,一股子霉味混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曹驼子正坐在诊台后面数钱。
听见门响,他把钱往抽屉里一塞,抬头扫了一眼。
他先看秦天朗,又看他怀里那孩子,曹驼子问:“你偷的?”
秦天朗没好气道:“去你的,我偷孩子干嘛?你给他看看,这孩子在垃圾堆里翻东西吃,我看他快不行了。”
“放这儿。”曹驼子指了指旁边那张掉漆的诊查床,顺手把桌上的价目表翻了个面。
秦天朗把男孩放上去。
那床对男孩来说太大,他躺上去只占了不到一半。
没了怀里那点热气,男孩又蜷了起来,两条腿不自觉地往肚子上缩,十只脚趾紧紧勾着。
曹驼子洗了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副裂了边的眼镜戴上,先拿听诊器伸进男孩衣服里。
听诊器刚碰到胸口,男孩猛地一抖,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兽一样往床角缩。
“别怕,不疼。”曹驼子难得放软了语气。
男孩不听,缩得更紧,后背抵着墙,像要把自己嵌进那条墙缝里。
他见过的“不疼”,最后都疼得撕心裂肺;他听过的“没事”,之后没有一次没事。
秦天朗看不下去,走过去按住他:“让你别动你就别动,又不打你!”
男孩果然不动了。
但不是因为听懂了,而是因为害怕。
他全身绷着,两只眼睛直直地盯住秦天朗,连呼吸都屏住了,像在等着接下来要落下来的东西。
曹驼子看了秦天朗一眼,没说话。
检查做得很慢。
曹驼子的脸色越来越沉,可眼角那点光却越来越亮。
他先用手电筒照男孩的眼睛,又翻开他的眼皮,再拿压舌板看他嗓子,男孩的舌头伸出来,舌苔黄厚发黑,嘴唇上全是裂开的血口子。
曹驼子又去摸他的腹部,男孩的肚子凹得几乎贴着脊背,手掌按下去,能清楚摸到里面的脏器。
曹驼子顿了顿,说:“你把他衣服脱了。”
秦天朗去脱那件烂背心。
背心早就和皮肉粘在一起,有些地方被伤口渗出的组织液洇住了,一扯,男孩又是一缩。
秦天朗不敢用力,让曹驼子拿了把剪子来,从侧面绞开,才把背心剥下来。
布料离开身体的那一刻,空气里浮起一股很淡的腥味,连曹驼子都倒吸了一口气。
那哪里是五岁孩子的身体。
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青的、紫的、黑的、黄的,各种颜色层层叠叠地堆着,像一张被人反复摔打过的破皮子。
后背上几道长条状的瘀痕从肩膀斜到腰,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带着新的红。
后颈到耳根那道口子已经感染了,边上肿得发亮,伤口里渗出黄水,混着灰土,结成一圈黑黄的壳。
曹驼子拿棉签轻轻碰了碰,男孩浑身一抽,嘴唇死死抿着,没出声。
“感染了。”曹驼子摇着头,啧啧两声,“这伤口再不处理,烂到骨头都是轻的,搞不好脑子都保不住。”
秦天朗皱眉:“那你赶紧给他治啊。”
“治是能治。”
曹驼子直起身,推了推眼镜,语气忽然变得不紧不慢:“不过我先跟你说清楚,这孩子的问题可不止这一处,光处理个外伤没用。”
“你自己看,他这胳膊,这腿,还有肋骨,全都有旧伤,而且不少都是没长好的。这要是落下病根,以后人长不大,还是个废物。”
他又按了按男孩的肋下,男孩整个人猛地一抽。
“左胸第三、第四肋骨有陈旧性骨折,自己长歪了,压着点内脏。现在不显,等再大点,喘不上气、心口疼都是常有的事。”
秦天朗脸色难看:“那怎么办?”
“补。”曹驼子干脆利落,“先打虫,再补血,再补骨。”
“他这个底子太差,营养得全面跟上,而且要用药用级别的,普通吃食救不回来。你要是不管,他熬不过这个冬天。”
说着他走到药柜前,抽出一个药瓶在手里晃了晃,瓶里褐色的液体泛着浑浊的泡。
“这种虫药,一般的只能打一种虫。他肚子里的可不止一种,得用广谱的。这种贵是贵点,但效果好,不反复。”
不等秦天朗说话,他又从柜子里掏出一盒补剂,盒子上印着“儿童复合营养冲剂”几个字,包装破了一半。
“还有这个,专门给严重营养不良的孩子吃的。你看配方,铁、钙、锌、维生素A到D全都有,还加了骨胶粉。他那些骨折旧伤就指望这个了。”
秦天朗接过来翻看,还没看明白,曹驼子又塞过来一罐黄色的营养糊。
“这个每天两顿,温水冲,一次三勺,别多。他那个胃现在跟张纸一样,多一口都受不住,只能先吃这个。等吃上十天,再换稠的。这一罐够他吃一礼拜,但你得再备一罐,不能断。”
曹驼子说着,从柜台下面又拎出一小袋奶粉。
“奶也得喝,夜里睡前冲一杯,温的,别太浓。他现在缺蛋白,不补,身上这些伤好不了,感染也压不住。”
秦天朗被这一样一样的东西砸得有点发懵:“这一共得多少钱?”
曹驼子眯起眼睛,在计算器上按了一通,报了个数。
那数字报出来,秦天朗后槽牙都咬紧了。
他攒了很久的钱,本来是有大用处的,这数目一出去,就什么都不剩了。
“太贵了。”秦天朗说。
曹驼子把药瓶一收:“嫌贵?那你就带回去,拿温盐水擦擦,让他喝两天稀粥,看能不能活。”
“不过我先把话撂这儿,这种孩子我见多了,面黄肌瘦、肚大如鼓,不是饿死的,就是烂死的。你要觉得他命硬,你就赌。”
他顿了顿,又瞥了那孩子一眼:“再说,这又不是我的孩子,我省得操心。门在那边,你自己走。”
男孩正躺在诊查床上,光着身子,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冷得直哆嗦,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发紫。
他身上那件烂背心已经成了一堆破布,被秦天朗拎在手里。
秦天朗看着他,从兜里摸出那叠钱,摔在诊台上。
“治。”
曹驼子把钱拿过去,一张一张捻开,最后道:“这些也不够啊。”
秦天朗瞪着他:“曹驼子!连我也你要杀,差不多得了!”
“我是开诊所,不是开善堂。”曹驼子把钱往抽屉里一锁,“这已经给你省了不少,换个人我直接不接。你也就是今天撞见我了,换别家试试?”
秦天朗咬了咬牙,从另一个裤兜又摸出几张纸币,扔在台子上:“够不够?”
曹驼子眼皮都没抬:“不够。”
秦天朗把身上最后几枚硬币摸出来,全堆在诊台上:“没了!你再贪得无厌我可就走了!”
曹驼子扫了一眼,叹了口气,像做了天大的亏本买卖:“行吧,就这样吧。这孩子命大,遇到你。”
他去把药一样一样包好,又撕了张旧报纸,蘸了水,把男孩后颈那处伤口上的脏东西一点一点擦开,消毒,敷药膏。
男孩整个过程都睁着眼睛,却一声不吭。
曹驼子一边处理一边说:“回去先给他喝温水,别一口灌。伤口别碰生水。”
“吃食要细,不能硬,不能油,就吃那个营养糊,别的先别沾。三天后来复诊,烧起来就赶紧过来。不过我提醒你,复诊是另外收费的,你可别空着手来。”
秦天朗懒得再理他,把男孩抱起来,用自己外套裹了,出了门。
男孩靠在他怀里,比刚捡到时还安静,眼睛半闭着,像睡着了,又像只是没力气睁开。
秦天朗在药铺又买了一小袋消毒纱布,出来时身上就真不剩什么了。
那是他攒了很久的积蓄。
他原本有自己的大事要做,有必须花的钱,有必须防的后路。
可怀里这个孩子像团泥巴,又轻又黏,甩也甩不得。
他认了。
秦天朗的住处在西区一栋旧筒楼里,比锈楼强不到哪去,但胜在干净。
走廊很窄,墙皮也翘着,可地上扫得干干净净。
他抱着男孩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一股干燥的旧木头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没几样。
床上的被褥叠得四四方方,窗台上晾着一双刷得发黄的旧鞋。
墙角的小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的勺子柄朝着同一个方向。
秦天朗把孩子放下来,先去找了个干净盆,从水缸里舀了水,又兑了半壶热水。
他把男孩拉到跟前:“把衣服脱了。”
男孩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呆了一下,两只手去扯身上的烂背心。
可那背心早就被剪开了,只挂着一根带子,他脱不下来,扯了两下,急得直喘。
秦天朗蹲下来,帮他把那团破布从身上拿下来。
没了那层布料,男孩光着身子站在他面前,比在诊所里看起来更小。
他冷得打颤,两只脚在水泥地上交替着缩起来。
“进去。”秦天朗指了指水盆。
男孩不动,低头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像在看一样会吃人的东西。
他大概从没洗过热水澡,或者说,从没“被洗过”。
秦天朗没再跟他废话,一把将他抱起来,放进盆里。
入水的一瞬间,男孩整个人都僵了。
热水浸过他的腿,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他的皮肤,他猛地抓住盆沿,两条腿要往外跨。
秦天朗按住他肩膀:“别动,烫不坏你!”
其实水不烫,只是他身上的伤太多,太长时间没沾过干净的热水,每一道裂口都在水里醒了过来。
男孩真的不动了。
他坐在盆里,水没到胸口,只露出一颗格外大的脑袋和两片凸起的肩膀,像一株被插进暖瓶里的枯草,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打着颤。
秦天朗卷起袖子,拿了一块干净布,浸了水,先从他脸上擦起。
第一下,布就黑了一片。
那孩子脸上的灰是嵌进肉里的,风吹日晒,早就成了皮。
秦天朗放轻了力道,一点一点地擦。
额头上那层灰泥擦下来,水表面立刻浮起一层油亮的东西。
鼻翼两侧的污垢结成块,他拿布角蘸了水,慢慢焐,慢慢蹭,擦下来的水像泥汤一样往下淌。
擦到后颈时,他绕开了纱布,只擦旁边的皮肤。
胳膊和腿上的污垢更不用说,灰黑色的泥一条一条从身上滚下来,像给这孩子脱了层皮。
第一盆水彻底黑了。
黑得发红,像谁把阴沟里的泥浆舀进了盆里,秦天朗把水倒了,又换一盆。
第二盆水不烫了,男孩也没那么僵了。
秦天朗往他头发上浇了点水,找了半块肥皂,在头发上慢慢揉。
那孩子的头发早黏成一绺一绺的,皂沫打上去,起初一点泡都没有,只是淌黑水。
搓到第三遍,才泛起一些灰白色的沫子,混着不知是灰还是虱子的黑点往下掉。
秦天朗也不嫌脏,一点一点地搓,又用指尖轻轻抓他的头皮。
男孩缩着脖子,像只被按在水里洗毛的小猫,又怕又不敢动。
第二盆水也脏透了。
秦天朗换了第三盆。
这一次,男孩终于有了点原来的颜色。皮肤被热气蒸得发红,那些淤青和伤痕反而更显眼。
洗净之后,他其实不算丑。
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只是太瘦,瘦得两颗眼珠子凸出来,下巴尖得像刀削出来。
但他乖乖让洗,乖乖让擦,不哭不闹,连水从眼睛上浇过去都不躲。
秦天朗用一条干净的长毛巾把他整个人裹住,抱到床沿上放着。
毛巾又旧又软,贴着男孩湿漉漉的皮肤,他不由自主地把脸往里面缩了缩,像在闻那上面极淡的皂粉味。
秦天朗没闲着,去把那袋药拎出来,先把外敷的消炎膏挤在指腹上,又让男孩把胳膊抬起来,从肩头开始往下一处一处地抹。
男孩看着那只在他身上慢慢移动的手,眼睛一眨不眨。
药膏凉凉的,抹在伤处有轻微的刺疼,他缩了一下,又不敢躲。
秦天朗没说话,只把手上力度放得更轻。
抹完后颈时,男孩偏过头,把脖子露出来,露出被纱布盖着的那处伤。
纱布已经有些潮了,秦天朗揭下来重新换了一块。
他看见那伤口边上一圈皮肤被洗得发白,底下新肉和烂肉长在一起,红黑交杂。
上完药,秦天朗问他:“饿不饿?”
男孩没说话,可肚子先替他答了。
秦天朗去冲了一碗营养糊。
那是他刚从曹驼子那儿花大价钱买回来的,淡黄色,细得像面粉。
他舀了两勺,用温水调开,又兑了点热牛奶进去,搅成稀糊状。
他端着小碗出来,放在桌上,又把男孩抱到桌边的椅子上。
男孩坐在那里,两只脚悬在半空,身上套着秦天朗刚翻出来的一件旧T恤。
那衣服对他来说太大了,领口滑下来,露出一边肩膀,衣摆一直盖到膝盖,像穿了条灰白色的短袍。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干净的衣服,又抬头看秦天朗,有些不适应。
“先喝点水。”秦天朗往搪瓷缸里倒了半杯温开水,递给他。
男孩双手接过去,小小的手捧不住,差点摔了。
秦天朗帮他托了一下,男孩就着那只手,迫不及待地把嘴凑上去,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那水是干净的,没味儿,也不苦。
男孩像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味道,喝得又急又猛,半杯水一会儿就见了底,水顺着他的下巴流进衣服里,他也不管。
喝完水,他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往那碗营养糊上飘了。
那碗糊糊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中间,黄澄澄的,冒着一缕极细的热气。
他没动。
他不知道那是给他的,在这个孩子所有的经验里,桌子上的东西都不是他的。
他只能吃地上的,吃垃圾桶里的,吃碗底舔剩下的。
桌上没有他的位置。
所以他只看了几眼,就低下头去,两只瘦瘦的手绞在衣服下摆里。
秦天朗把碗推到他面前。
男孩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很微弱的不解,像没看懂。
“吃吧,给你的。”秦天朗说。
男孩还是不动。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睛在碗和秦天朗之间来回看了好几回,像在确认这句话是真是假。
秦天朗把碗端起来,拉过他一只手,把碗底搁在他掌心里,又把一只勺子塞进他另一只手。
男孩低头看着手里的勺子和碗,又抬头看秦天朗。
“自己吃。”秦天朗说,“都是你的。”
男孩终于动了。
他低下头,把勺子放在碗边,伸手,像在垃圾桶里刨食那样,直直插进那碗黄澄澄的营养糊里,挖出一大团,急急忙忙往嘴里塞。
糊糊黏腻,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沿着手背滴在衣服上、桌子上。
他不管,只一味地把手往嘴里送,吃得吧唧吧唧响,怕慢一步就被人抢走。
秦天朗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看着他挖了一团又一团,看着他弄得满脸满手都是,看着他喉咙里发出极细的、像小动物进食时那样的呜咽声。
那孩子吃得那么急,急得连气都顾不上换,瘦小的胸膛一抽一抽,嘴巴鼓鼓的,还在往里塞。
五岁的孩子。
不会用勺子。
不会等食物放凉。
不知道要吹一吹。
他只会用最原始的方式,用手抓,用牙咬,用命一样地吞。
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饭是要用勺子吃的。
从来没有人让他安安稳稳坐在一张桌子前,把一碗热食端到他面前,告诉他,慢慢吃,都是你的。
秦天朗喉结动了动,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灰黄的天,好半天没再说话。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远处垃圾处理厂的焦糊味。
可屋里却慢慢浮起一点粮食蒸熟后的暖香,混着旧棉絮和药膏的气味,和一点极轻的、孩子吧唧嘴的声音。
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让人难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