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吃饱之后,靠在椅子里睡着了。
脑袋歪向一边,嘴还微微张着,手里攥着那根勺子,勺柄上沾着半干不干的营养糊,贴在胸口那件大T恤上,像抓着什么舍不得放开的东西。
秦天朗没叫他。
他轻手轻脚把碗收走,把桌子擦了两遍,又拿温水绞了块布,把男孩脸上下巴上糊着的糊糊一点点擦掉。
男孩睡得很死,连擦到嘴角裂口都不醒,只是偶尔抽一下,像在梦里还怕什么。
等把孩子抱到床上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远处工业塔顶那一排红彤彤的烟囱,在灰蓝色的暮色里一闪一闪地亮。
光从窗户斜进来,一格一格落在地上,像烧红的铁栅栏。
秦天朗坐在床边,背靠着墙,一条腿曲着,他偏头看床上那孩子。
那孩子睡在他被褥中间,瘦小得几乎陷进去,像被旧棉絮吃掉了半截。
身上那件灰白色的大T恤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轻得几乎看不见动。
涂过药的地方有些发亮,在暗光里像被人用湿笔描了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扇窗往里拉了拉,只留一条小缝透气。
外面有风在响,混着几声野猫叫春,从楼底一直挠到楼顶。
他点了根劣质烟,一口下去像往肺里灌了把碎锯末,灰白的烟雾贴着脸散开。
他今年十九。
在这地方,十九岁已经不算小了。
贫民星上的人命薄,能活到二十岁,要么跪着给人当狗,要么站着给自己杀出一条路。
他不想跪着,所以他得站在最前头。
秦天朗十一岁那年,韩朔他爹韩长山跟他说过一句话:“你想出去,就不能光靠横。横的人死得早,得有脑子。”
他一直记着。
从旧货市场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不能一辈子给人搬废铁。
十四岁,他已经在西区这片混出了点小名气。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懂机器。
别人眼里的一堆破铜烂铁,他拆开看看,敲敲打打,隔几天就能让它重新转起来。
那年他修好了一台别人都判了死刑的老式发电机组,换了半条街三天的电。
从那之后,西区的人见了他,不再叫“那个野小子”,开始有人叫他“秦师傅”。
韩朔比他大五岁,那时已经跟着他。
两个人白天在机械铺干活,晚上就蹲在铁皮棚子里拆零件、画图纸。
韩朔手也巧,但没他脑子快,秦天朗看一遍就能记住线路,韩朔得琢磨半宿。
韩朔也不恼,就坐在旁边一遍一遍地试,困了就靠墙眯一会儿,醒过来接着弄。
后来秦天朗想自己干。
他跟韩朔说:“给人干活,一辈子出不去。咱们得自己弄个地方。”
韩朔问:“哪来的钱?”
秦天朗说:“没有钱,先赊。赊不了就偷,偷不了就抢。”
韩朔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笑起来:“你这张嘴,早晚把咱俩都送进去。”
但韩朔还是跟了。
韩朔就是这样。
有韩朔在的地方,再破的日子都不算太糟。
十六岁那年,他们用攒了两年的一点钱,加上韩朔他爹压箱底的一小笔,盘下了西区边缘废厂区里的一间破库房。
那地方原来是个旧零件集散点,老板欠债跑了,货被人搬空,只剩几台锈穿了的铁家伙和满地的油泥。
韩朔说:“这地儿不吉利。”
秦天朗说:“吉利的地方轮不到咱们。”
他给库房挂了个牌子,叫“西区机械翻新行”。
明面上收旧机器、卖翻新件,实际上什么活都接,拆的、装的、改的、拼的,只要能换钱。
他脑子好,总能从一堆废铁里找出值钱的东西。别人当垃圾扔的,他能拆出铜线、铁芯、还能用的轴承。
韩朔带着几个后来加入的小子出去跑货、送货、跟人谈,秦天朗就在库房里闷头修。
那两年,他们没钱,但有奔头。
后来人多了。
先是韩朔从外面带回来两个快活不下去的女孩,一个叫维朵利,一个叫维嘉黛尔。
那时候维朵利十七八岁,靠杀人过活,可一次重伤险些让她丧命,但她死了就是一尸两命。
因为她带着一个四岁的妹妹,一个这么大点的孩子,离了大人不可能活。
接着是隔壁废料场的瘦猴,再后来是旧市场那边的几个扛货工。
李大泳,张听,邱云等。
都是些在贫民星上没人要的人,有的欠了债,有的惹了人,有的就是饿得活不下去。
秦天朗来者不拒,但有一样:进了这个门,就得听他的,不能偷懒,不能内讧,不能背地里捅刀子。
有人笑他:“你他妈才多大,装什么大哥。”
韩朔就站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说:“他不装。他就是。”
时间一长,西区就传开了,说废厂区那边有一帮半大孩子,带头的姓秦,会修机器,也会打人。
他们不欺负穷人,但谁要动他们的人,他们就跟谁玩命。
生意也慢慢做大了。
从修旧机器,到倒腾黑市零件,到给人装小发电机组,再到往东区和南区供二手动力泵。
钱没攒下多少,可路子越铺越宽。
秦天朗心里清楚,光靠废品翻新,这辈子都攒不够离开的钱。
他得碰更大的东西。
上个月,他带着韩朔去了东区旧港区。
那里是贫民星最像“外面”的地方。
偶尔有船来,偶尔有货走,偶尔能听到有人说,哪条航线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旧港区被一个叫周爷的人把持着。
那人五十多岁,手上沾着贫民星上好几条人命,有钱,有枪,有船。
秦天朗去,是想谈一批淘汰的运输车。周爷开出的条件,几乎是把他们当猪仔吞。
谈崩了。
但秦天朗没白去。
他在周爷的地盘上转了两天,摸清了几处走货的暗点。
临走前一天晚上,正好赶上一场大雨,他带着人截了周爷一车准备从北线走黑市的密封货。
他不知道那批货里是什么。
但他知道,能让周爷大半夜冒雨抢运的,一定是值钱东西。
货到手后,他转手卖给了南区的另一个势力,赚了一笔,也结下了死仇。
周爷放话,要活剐了他。
这几天,他被周爷的人追得东躲西藏,今天更是被从东区一路撵到旧工业区,才撞上垃圾桶里这个孩子。
他到现在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地方本来就没有干净饭。
谁不吃人,谁就被人吃。
他只是不想被吃,也不想跟着他的人被吃,秦天朗抬头,又抽了一口烟。
夜已经深了。
远处工业塔的红光像几只不睡的眼睛,从窗户缝里望进来。
床上那孩子翻了个身,嘴巴动了动,发出一点极轻的梦呓,听不清是什么。
秦天朗掐了烟,去桌边倒了杯冷水,一口灌下去。
最后回到床边,又看了看那孩子,睡得还挺安稳的。
秦天朗在床边躺下,把后脑勺枕在胳膊上,忽然想:“得给他起个名字。”
可又想,这孩子不一定愿意留。
等伤好了,也许还闹着要回去,回那个不要他的阿宁身边。
算了,不想了。
他给狗取名都费劲,更何况是个人。
明天韩朔来了,让他想。
秦天朗慢慢闭上眼,呼吸沉下去,窗外风还在响,像整座贫民星都在他耳边喘气。
*
第二天。
天刚亮,门就被拍响了。
又急又重,像要把门拍穿。
秦天朗睡得浅,一下就醒了。
立马弹坐起来,先往床上看了一眼,那孩子还睡着,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片额头。
门又响。
“秦天朗!开门!”
韩朔。
秦天朗揉着后颈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拉开。
外头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破窗户里漏进来,落在韩朔身上。
那人站在门口,外套是湿的,头发也沾着潮气,几缕贴在额角。
他喘着气,像是一路跑过来的,胸口起伏得厉害。
韩朔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那口一直吊着的气才慢慢松下来,整个人往门框上一靠。
韩朔说:“你他妈还活着啊。”
秦天朗有点心虚,别开眼:“…呃,忘记给你通个信儿了。”
“忘?”韩朔笑了笑,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你出门前怎么说的?说昨晚就回来。”
“我他妈等了你一宿,以为你被周爷的人堵了,天没亮就出来找。你倒好,在这儿睡大觉。”
秦天朗摸了摸鼻子:“我忘了嘛。”
“你少来。”韩朔一步跨进来,把门带上,顺手把秦天朗从头看到脚,“伤着没有?”
“没有。”
“转一圈。”
“真没有。”
韩朔不理他,一把扯住他胳膊,把人拽得转了小半圈。
前胸后背胳膊腿,全看了一遍,确定没什么新伤,那根一直绷在肩颈里的筋才松下去。
他呼出口气,又皱起眉,伸手在秦天朗后颈上按了一下。
“这儿怎么回事?”
秦天朗一缩:“没怎么。”
“红了一片,像被什么蹭的。”韩朔又凑近些,眼睛眯起来,“你被人按墙上了?”
“扯淡,我跑的时候蹭的。”
韩朔不信,可也没再逼。
他松开手,往里走了两步,四下看看。
屋子还和昨晚一样,干净,整齐,就是多了股药膏味。
他抽了抽鼻子,再看看秦天朗那副刚睡醒的鬼样子,脸色渐渐没那么难看了。
“行了,还活着就行。”韩朔说。
忽然,他看见了床上的东西。
韩朔的脚步停了,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床上那一团被子里。
那孩子脸朝里,只露出半截后脑勺和一只从被角伸出来的小手。
那手细得跟鸡爪子似的,指甲缝里还带着没洗干净的灰。
他看了半天,没看出来那是个什么东西,他又看秦天朗:“这什么?”
秦天朗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人。”
“人?”韩朔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他眯着眼,像在分辨被子里那东西到底是不是活物。
“你从哪整的?这能是个人?你想弄个宠物就直说,我又不是不让你养。”
秦天朗一口水差点呛住,扭过头拿眼珠子瞪他:“你说话能不能积点口德。”
“这是小孩,我捡的。看着快饿死了,我把他抱回来了。”
韩朔眨了眨眼,又看向床上。
也确实像个人。
有头,有手,有呼吸。
就是瘦得脱了相,像一只被扒了皮的猴子缩成一团,看着真不像个正常孩子。
“你出去一趟,捡了个孩子回来?”
“不然呢,我出去一趟生了个孩子回来?”
秦天朗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继续道:“就昨天被追到旧工业区,在垃圾桶里翻东西吃,被我撞见了。我本来没想管,可你看看他那样,扔那儿就是等死。我不能装着没看见啊。”
韩朔没接话,他走到床边,慢慢蹲下去,把被角掀开一点。
男孩的大半张脸露出来,额角和颧骨上还留着几道没洗净的灰印,眼窝深陷,像两只抠进去的小坑。
嘴唇裂着,呼吸很轻,只有鼻翼在微微动。
韩朔皱着眉看了一会儿,伸手在他额头试了试,又轻轻碰了碰他的脖子。
没烧。
“看过了?”韩朔问。
“看过了。昨天从那边回来就去了曹驼子那儿。”
“曹驼子?”韩朔回头看他,眼神变了,“你找那死要钱的看病?你钱多烧的?”
秦天朗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杯里的水。
韩朔慢慢站起来,拍拍膝盖。
他打量着秦天朗的表情,像在琢磨什么,然后问:“花了多少?”
秦天朗没抬头:“都花了。”
“都花了?”韩朔声音扬起来,“你的钱还是我们的钱?”
“…我的,我们的。”秦天朗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韩朔的眼睛,“都花了。”
韩朔不说话了。
屋里像突然掉进一个真空,连窗外那点风声都显得远了。
韩朔站在床边,手臂垂在身侧,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下颚线绷得很紧,像在忍什么,又像在等他自己往下说。
“你昨晚没回,就是去给他看病了?”韩朔问。
“他伤得重,发热,没办法。”
韩朔听了,抿着嘴,好一会儿才说:“你呢?咱们的事不办了?”
“办。”
“拿什么办?”韩朔往前走一步,声音还是软的,可每个字都落得很实,“钱呢?”
“你出去前说的,这笔钱先压着,后面几样东西都得靠它。零件钱,货钱,还有张听那边要的定金。你全用了,咱们接下来等死?”
秦天朗抬眼看韩朔,动了动嘴:“那能怎么办?你没看见他那个样子,躺在诊床上跟只快断气的小狗一样。”
韩朔看着他,眼里那点火气慢慢消下去。他没再逼。
两个人在屋里站着,一个看墙,一个看地。
过了好久,韩朔低低叹了口气:“行,治了就治了。钱再赚。”
他走到床边,又低头看那孩子,语气缓和下来:“那现在怎么办?你一夜没回去,库房那边的人肯定也着急。周爷那边什么情况?剩下的那几样货呢?先放哪儿了?”
“货在大泳那儿,安全。周爷还在找,昨天追我的人不少,但没跟到西区。现在当务之急是先躲两天风头,别连累库里的人。”
韩朔:“躲这儿?”
“嗯。”
韩朔又看他:“那这孩子怎么办?”
秦天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韩朔替他说了:“先养着。能怎么办,捡都捡了,又不能扔。”
韩朔说话时还顺手把被角给男孩掖了掖,动作很轻,像怕把人吵醒。
秦天朗看着,忽然觉得昨晚那股压在心口的东西散了点。
“你再想想,钱的事怎么办?”韩朔站直身子,转过身来,又恢复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周爷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咱们不能一直窝着。库里还有几台机器该出,再压着就砸手里了。”
“我知道。”秦天朗说。
“那你先想个法子,我去弄点吃的。”韩朔往门口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先去洗把脸,跟个鬼似的。”
说完,他拉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屋里又静下来。
晨光从窗户斜进来一小块,落在地上,像谁用黄泥水泼的。
秦天朗站在桌边,看着床上熟睡的男孩,又看看门口。
韩朔没怪他。
可他知道,那笔钱不是他一个人的。
库房里十几张嘴,都指着那点钱和接下来的买卖,他这一下全砸出去,等于把所有人的后路都堵死了一半。
可再让他选一次,他还是会救。
他走到床边,把男孩露出来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那只手凉得像从冷水里刚捞出来,可指头还会无意识地勾一下,碰着他的指腹,像小猫收爪子。
“小东西,”他低声道,“花了我这么多钱,一定得活下来啊。”
男孩没醒,只把小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
韩朔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拎着一个旧布袋,里面装着几张用草纸包着的热饼,还有一搪瓷缸淡得发灰的豆浆。
门开时带进来一股外面街上的凉风,混着股廉价的油香气。
男孩已经醒了,坐在床上,背靠着墙,两条细腿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趾还时不时蜷一下。
他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门口,见韩朔进来,像被吓了一下,整个人又往床角缩了缩。
两只手抓住被沿,只露出一双凸起的大眼睛。
韩朔看了他一眼,也没特意去逗,只把吃的放在桌上,先冲秦天朗扬了扬下巴:“先吃。”
秦天朗正洗了脸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大口。
饼是杂面烙的,有点发酸,但热乎。
韩朔也坐下,端起那缸豆浆喝了两口,又推到秦天朗手边。
“你喝。”秦天朗含糊道。
韩朔把搪瓷缸又往他那边推了推:“客气啥,你喝不完我再喝就是了。”
男孩在床上看着他们。
韩朔像是感觉到了,偏过头去,又起身走到桌前,从袋子里摸出那罐营养糊。
他看向秦天朗:“这个怎么冲?”
“温水,三勺,别太稠。”秦天朗说。
韩朔没再问,去炉子上兑了半壶温水,舀了三勺淡黄色的粉,用筷子慢慢搅开,试了试温度,才端着碗走到床边,蹲下来。
“饿不饿?”他问。
男孩眼珠子动了动,没说话。
他看看韩朔,又看看那碗糊糊,像在害怕,又像在犹豫。
韩朔没催,把碗轻轻放在他脚边,自己往后退了半步。
“先放这儿,想吃就自己拿。”说完他起身回桌边坐下。
男孩没下床,只把脸侧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那碗糊糊。
那碗东西黄澄澄的,还冒着一丝热气,闻起来有点粮食的甜香。
他使劲吞了吞口水,却还是没有动。
韩朔看着秦天朗:“他是不是得让一让才敢吃?”
“不是。”秦天朗嚼着饼,声音有些闷,“他得等咱们吃完了,才觉得那是他的。”
韩朔愣了愣,没说话。
两个人就着那点饼和豆浆,安安静静地吃。
屋里只剩咀嚼声和窗外一阵一阵的风声,偶尔有野猫从楼底蹿过去,带着一串很轻的脚响。
吃了一会儿,秦天朗把饼放下,忽然说:“你给这孩子起个名。”
韩朔抬头:“我起?”
“你起。”秦天朗说,“我想不来,昨晚想了半宿,给我整得头疼。”
韩朔笑了一声,拿纸巾擦了擦嘴:“人是你捡回来的,让我起名?”
“你比我多认识几个字。”秦天朗说,“你起。”
韩朔想了想,问:“跟你姓?”
秦天朗立刻摇头:“别跟我姓啊,我还没对象呢,别人一听还以为我有儿子了,哪儿还有姑娘愿意跟我。”
“不让跟你姓,总不能跟我姓吧?我也单着呢。”韩朔啧了一声,像听见什么怪话似的,似笑非笑:“而且,就你这样的,还想有姑娘愿意跟你?”
“滚蛋,”秦天朗骂了一句,又正色道,“你快想。”
韩朔把杯子转了转,低头笑了一下。
“那姓什么?”他问。
“要不姓毕吧,我妈姓毕。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没了,这姓不能断。”
韩朔抬起头看他,这不是秦天朗第一次提起他母亲,但每次都只一句,不深说。
韩朔也没多问,只点点头:“也行。”
韩朔没再吃东西他靠着椅背,手肘搭在桌沿上,眼睛望着窗户那一小块灰黄的天,想了很久。
屋里很静。
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床上下来了,蹲在碗旁边,用他那根小勺子,一口一口地舀那碗营养糊。
他握勺的姿势很别扭,手腕往外翻着,像握着一根棍子。
糊糊从勺沿漏下来,滴在大T恤上、地上,他不管,只是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吃得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像怕把什么惊动。
韩朔看了一会儿那孩子,忽然开口:“叫时晏。”
“时晏?”秦天朗跟着念了一句,“毕时晏?”
“嗯。”韩朔说,“毕时晏。”
他慢慢解释:“‘时’是时候、时辰。这地方的人,命都短,好像什么好日子都赶不上。可总有个时候,能轮到他。不求别的,只求他往后能等到一个安稳的时辰。”
“那‘晏’呢?”秦天朗问。
韩朔说:“‘晏’是天清。我爹说过,外头正常的地方,太阳落山之后,天是慢慢变蓝的,不是这里这种灰黄。人过日子,能见着一回那样的天,不算白活。”
他停了一下,又看向那孩子:“时晏,就是他在的时候,天能清一点。等时候到了,总会有个不这么苦的晚。”
秦天朗没说话。
他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默念了两遍。
毕时晏。
毕时晏。
像把一个遥远的、清亮亮的傍晚,缝在了一个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小孩身上。
“行。”他说,“就叫毕时晏。”
男孩听见这几个字,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一小口糊糊。
他不知道这是在叫自己,也不懂那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睁着两只空茫的大眼睛,看着桌边两个大人,像在等人告诉他,该不该应。
秦天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与他平视。
“听好了。”他指了指男孩瘦得凸起的胸口,“你以后叫毕时晏,这是你韩朔哥给你起的,记住了吗?”
男孩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他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刻,窗外的风忽然小了下去。
灰黄的天仍压着整片贫民星,可屋里那点从窗户缝漏进来的光,却像比刚才亮了一点。
像天终于肯给这间破屋子一个好脸色。
男孩低下头,又舀了一小勺糊糊。
不叫唤,不闹腾。
他还不明白“毕时晏”这三个字会给他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