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西区的风永远裹着铁锈和尘沙,刮过破败的机械巷,刮过歪歪扭扭的铁皮屋,刮得人脸上发紧。
周爷的人就像一群嗅着血腥味不肯散的野狗,天天在外围晃悠,裤腰上别着铁棍,眼神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
踩点、盯梢、时不时往巷子里扔半块砖头,就是不往里冲。
他们在等,等秦天朗绷不住,等里面的人先乱。
秦天朗带着人连换了三处落脚点。
最险的一次,刚搬出去两个时辰,原来的库房就被人堵了门,铁棍砸得卷帘门哐哐响。
库里的货全拆成了零散发往各处,能折价出手的绝不留到第二天,废零件、旧机芯、半成新的能量块,流水一样抛出去,总算把最急的那笔高利贷填上了窟窿。
张听那边要的定金只补了一半,剩下的窟窿,是瘦猴连夜倒手了三台旧发电机,又搭进去两箱攒了半年的电子管,才勉强垫住。
那小子回来的时候鞋都跑丢了一只,脚底磨得全是血泡,还笑着说“朗哥,够了,能撑一阵”。
韩朔又出去跑了两趟南区,接了两个修旧船的散活。钱不多,活又脏又累,钻在船底舱里清锈,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跟泥猴似的。
可那点钱,够库里十几号人每天喝上热糊糊,啃上硬面包,不用再就着凉水啃干饼。
事情没全解决,悬在头顶的刀也没落下来,可至少,能喘口气了。
那天晚上收工,有人靠在库房门框上,扯着嗓子提议:
“找个地方坐坐?唱个歌,喝点酒,也算庆祝咱们没被周爷那老东西堵死在臭水沟里。”
没人反对。
半个月连轴转,所有人都绷到了极限,弦再紧下去,就要断了。
地点选在旧市场后面那家老式KTV,名字起得挺唬人,叫“帝王宫”。
其实就是个半地下的大包房,顺着潮乎乎的台阶往下走,一股霉味混着啤酒气扑面而来。
墙皮掉得比外面的楼还厉害,东一块西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沙发皮裂着大口子,里面的海绵黄得发腻,麦克风永远接触不良,唱到高音就滋滋啦啦破音。
但胜在便宜,老板坐门口收钱,不查身份,不问来头,也不管你带没带孩子。
毕时晏就是那个被带进去的孩子。
半个月没见,他比刚从垃圾站捡回来时好了些。
至少走路不再一步三晃,风一吹就倒,也不会看见人就浑身发抖。
身上穿了套韩朔不知从哪淘来的旧童装,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袖子长出一大截,在手腕处卷了好几道,还是盖过指尖。
脸上长了点肉,可还是瘦,脸颊凹陷着,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像嵌在苍白皮肤里的两颗黑珠子。
看人时总是怯生生的,视线一碰就躲开。
他跟在秦天朗身后,半步也不敢落下。
秦天朗走快,他就小步跑两步,鞋底蹭着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秦天朗停下跟人说话,他就立刻站住,缩到墙边,脑袋垂着,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韩朔走在最后面,看他低着头快撞上前面人的腿,就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肘,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别魂不守舍的,跟着你哥走。”韩朔低声说。
包厢门一推开,热气混着喧闹扑面而来。
瘦猴正站在茶几上抱着麦克风乱嚎,调子跑得能拐八条街,破锣嗓子震得天花板掉灰。
李大泳瘫在沙发最里面,花生壳扔了一地,边啃边笑。
张听和邱云凑在角落划拳,输了的就灌一口啤酒,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淌。
维朵利坐在最靠里的阴影里,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维嘉黛尔。
小女孩脑袋歪在她胳膊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沾着点糖渍。
维朵利一只手护着妹妹的头,另一只手夹着半杯啤酒,见他们进来,只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鱼薇也在。
她坐在沙发中间,银色的长发松松披在肩头,包厢里那几盏半死不活的彩灯转过来,光落在她发梢上,泛着一层极淡的、像月光一样的冷光。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猛地抬起头,一双紫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投了颗石子。
看见是秦天朗,她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手也悄悄攥住了沙发套。
“朗哥。”她叫了一声。
声音不高,软软的,却足够让闹哄哄的半屋子人都静了一下。
秦天朗笑呵呵地应了一声,领着毕时晏往沙发空处走。
韩朔坐在他右手边,鱼薇正好在他左手边。
她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他刚坐下,她就侧过身来,伸手去拿桌上的啤酒瓶。
玻璃杯壁上结着薄薄一层水汽,她手指白皙,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握着冰凉的瓶子,指尖微微泛粉。
啤酒沫子涌上来,又慢慢退下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朗哥,这次没伤着吧?”她抬头看他,眼神里的担心快要溢出来。
“没事。”秦天朗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却没落在她身上,只看着那边闹成一团的瘦猴他们。
鱼薇也不恼,又去拿果盘里的果子。
是那种贫民星少见的蜜饯果,表皮泛着皱巴巴的光。
她一颗一颗慢慢剥,果皮落在手心,果肉整整齐齐码在他面前的小碟子里。
那双手很白,很细,在这灰扑扑、油腻腻的包厢里,像两片从别处飘进来的月光。
“这个还行,不酸。”她轻声说,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包厢里闹哄哄的,说话全靠喊。
秦天朗一边应付着瘦猴的敬酒,一边随手拿起韩朔刚剥的几颗果子,递到旁边毕时晏手里。
鱼薇剥的那碟就放在原地,他没怎么动。
她看见了,也没生气,只是又笑了笑,指尖轻轻把碟子再往他手边推了推:“你尝尝嘛,我特意跟老板要的。”
秦天朗低头看了一眼,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还行。”
鱼薇便笑了,眼睛弯成两个月牙,银发从肩头滑下来,有一缕轻轻搭在秦天朗外套的袖子上。
韩朔坐在另一侧,手里慢慢转着啤酒杯,杯口凝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滴在他手背上。
他偶尔跟张听说两句话,偶尔低头看一眼毕时晏。
那孩子端端正正坐在沙发角上,两条腿并得笔直,两只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像生怕碰坏了什么东西。
他面前放着一小杯白水,是韩朔给他倒的。
他隔一会儿就偷偷端起来抿一小口,抿完又原样放好,像怕喝快了,下次就没有了。
唱到第二轮,瘦猴点了首老掉牙的情歌,扯着破锣嗓子吼得整个包厢都在震,麦克风滋滋啦啦的杂音混着跑调的歌声,魔音灌耳。
维朵利皱起眉,把妹妹往怀里又拢了拢,用手轻轻捂住她的耳朵。
李大泳笑得直拍沙发,花生都撒了。
张听捂着耳朵骂他“你能不能别嚎了”,邱云假装在桌底下摸刀,说要把这破麦克风砍了。
韩朔也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喝了几杯,脸色没怎么变,只眼尾有点红,像被这包厢里的热气和酒精蒸出来的。
鱼薇一直没怎么唱歌。
她就坐在秦天朗旁边,偶尔给他添酒,偶尔问他累不累,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说话的时候身子挨得很近,银发垂下来,扫过秦天朗的胳膊,轻得像羽毛。
周围的人都看在眼里,没人说破。
这也不奇怪。
她长得漂亮,皮肤白,眼睛亮,在这遍地泥垢的贫民星,能长成她这样,像从黑泥里开出的一朵白花。
要不是秦天朗护了这些年,她一个女孩子在巷子里走不出三步,就能被人生吞活剥了。
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她看秦天朗的眼神,总比别人多几分依恋。
那种依恋从很小的时候就有,像藤萝绕在墙上,年岁越久,缠得越紧。
可秦天朗是怎么想的,她不确定。
他总说“等以后吧”,可这地方哪有什么以后,今天还能坐在一起喝酒,明天说不定就横尸巷口了。
她只想把好的东西都给他,酒倒满,果剥好,人陪着,总归不会错。
众人正闹得最凶的时候,包厢里的灯忽然“啪”地一下,全灭了。
黑暗来得毫无预兆。
音乐戛然而止,瘦猴的吼声还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怪叫。
有人骂了一句“我操”,有人掏出打火机拨了一下,火苗刚亮了半秒,不知被哪股风一吹,又灭了。
整个包厢像掉进了一口被封死的箱子,密不透风,连走廊的光都透不进来半分。
毕时晏在黑暗中猛地缩了一下,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往沙发深处陷。
他怕黑,更怕这种突然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天一黑到处是老鼠窜动的声音,阿宁不让他进屋时,他只能缩在院子里的纸箱里,捂着耳朵等到天亮。
黑暗里有人动了。
秦天朗听见身边沙发轻微地陷下去一块,紧接着,一双手按上了他的肩膀。
那手劲很大,带着不容躲避的力道,把他整个人往后压,牢牢按在沙发靠背上。
他第一反应是周爷的人摸进来了,刚想抬肘反击,嘴巴就被堵住了。
用嘴唇。
滚热,干燥,带着点啤酒的苦味。
秦天朗猛地僵住了,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那人的唇贴得很用力,狠命地压上来,像把憋了不知道多久的隐忍,全都一股脑压了上来。
像要把他整个人都按进沙发里,拆骨入腹。
舌尖撬开他的唇齿,横冲直撞地探进来,裹着他的舌根,缠得又凶又深,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野劲。
那架势根本不是偷亲,是讨债。
秦天朗被亲懵了。
脑子像被谁拔了插销,一片空白,他下意识想伸手推,可手抬到一半,又顿住了。
对面这人力气太大,也太急,呼吸滚烫地扑在他脸上,带着点细微的颤抖。
包厢里又黑又静,除了旁边几个人摸瞎骂街的声音,就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还有唇齿间暧昧的水渍声。
对方亲得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秦天朗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鱼薇。
他知道她喜欢他,可从没想过她敢这样。
小姑娘平时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他本想用力推开,可手抬到半空又放了下去。
这么多人在,灯一亮,一个姑娘家做了这种事,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
他忍着。
忍得后颈发僵,手指在腿边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被动地张着嘴,由着对方在自己唇齿间横冲直撞,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发慌。
对方也不客气,越亲越深,舌尖扫过他的上颚,又去勾他的舌尖,像要把他的呼吸、他的灵魂,全都卷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才退开。
唇分时,带出极轻的一声响,像人从深水里猛地浮上来。
四周乱了套,有人扯着嗓子喊:“老板!老板死哪儿去了!怎么停电了!”
打火机又亮起来,这一回没有被吹灭,橘黄色的火苗晃了晃。
紧接着,包厢里的灯“啪”地一声,突然全亮了。
刺眼的光涌进来,秦天朗一下坐直身体,下意识就往左边看去。
鱼薇正低着头,脸红得厉害,一直红到耳根。
她垂着眼睛,手指绞着衣角,银发有些乱,几缕贴在脸颊边,像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秦天朗看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更笃定了刚才就是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
小姑娘家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
他别开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转头去看右边的韩朔。
韩朔不在旁边。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到包厢门口去了,离沙发远远的,背对着里面,一只手撑在门框边。
包厢门半掩着,走廊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你怎么跑门口去了?”秦天朗皱起眉,“黑灯瞎火的,也不怕磕着。”
韩朔没马上答,他喉结滚了一下,才慢慢转过身。
耳朵根泛着一点红,嘴唇比平时红些,像是被什么咬过。
韩朔站的位置逆光,没人看得清他的眼神,他声音有点哑,和平常不太一样:“…我去看看是不是保险丝断了。”
“这破地方停电不是家常便饭吗?”秦天朗不以为意,又往旁边看了一眼,“有什么好看的。”
韩朔没接话,只慢慢走回来,在原来的位置坐下。
他动作有些僵硬,坐下的时候,刻意往旁边挪了挪,和秦天朗之间空出了一小块距离,像在躲什么。
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已经温了,泛着点发苦的味道。
他抿了抿嘴,没看秦天朗,也没看鱼薇,只垂着眼,盯着桌上那堆剥得七零八落的果皮。
鱼薇这时才慢慢抬起头,飞快地瞟了韩朔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几乎抓不住,像只是随意扫过。
她又低下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阴影,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包厢里很快又闹起来,没人把这几分钟的停电当回事。
瘦猴吵着要重唱刚才那首,李大泳骂他刚才唱得难听死了,别再祸害大家耳朵。
张听在找他的打火机,邱云开始拆桌上的花生壳,摆成一小堆一小堆。
只有毕时晏,偷偷从沙发角里伸出一只手,拽住了秦天朗的衣角。
他一直没出声,这会儿才像终于敢动一动,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怕灯再灭一次,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秦天朗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放轻了些:“怕什么,停电而已。”
男孩不说话,只把脸往他胳膊边轻轻贴了贴,冰凉的额头蹭过他的衣袖。
韩朔看过来,目光落在男孩那只攥着衣角的小手上,停了一秒。
他伸出手,轻轻在男孩背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没事了,一会儿就回去。”
男孩点点头,又往秦天朗那边缩了缩。
包厢里的彩灯重新转起来,红的绿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慢慢滑过。
鱼薇又给秦天朗倒了杯酒,没再说话。
韩朔始终没有再看秦天朗一眼。
酒杯里的啤酒泛起细碎的泡沫,又慢慢碎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又过了段日子,西区表面上看着还和从前一样,灰扑扑的街,永远散不干净的酸锈味,行人低着头匆匆走,像多待一秒都危险。
可底下的暗流,已经变了。
周爷的人缩了几天,忽然不追了。
外围的岗哨撤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晃悠,也不再往巷子里扔砖头挑衅。
有人说是东区那边出了更大的事,另一伙人抢了周爷的货,他抽不开手;也有人说,周爷是在蓄力,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连锅端,一次把西区啃干净。
秦天朗信后者。
那老东西活了大半辈子,阴狠得很,咬人的狗不叫,越是没动静,越是憋着想下死手。
他让库房的人夜里轮流守门,双岗,带家伙。
货物只走熟了的路线,不再接任何新单,也不跟陌生人交易。
能收拢的人全都收拢回来,分散出去的货点也撤了大半。
韩朔白天出去探消息,混在码头的苦力里,听东区来的人唠闲话,晚上回来跟秦天朗碰头。
两个人在那间旧筒子楼的灯下,对着一张手画的西区地图,拿笔尖在上头点来点去,一遍一遍推演最坏的结果。
可最坏的结果,还是来了。
那天傍晚,秦天朗和韩朔带着几个人去了南边一个小型旧货码头。
周爷的人封路封得越来越紧,再不走货,库里就要断粮了。
他们想赶在周爷势力彻底封死西区之前,再走一批积压的旧机械零件,换点钱和粮食回来。
毕时晏留在库房,和维嘉黛尔待在一起。那孩子已经能自己捧着碗喝糊糊了,也不再整夜整夜地做噩梦尖叫,偶尔还会跟维嘉黛尔一起蹲在地上玩石子。
维朵利还笑他,说他比刚来时像个人样了,再养养就能跑着帮大伙递工具了。
可他们没料到,周爷等的,就是秦天朗离开西区。
消息走漏得极快。
库里面出了内鬼。
那天夜里天特别黑,云压得极低,沉甸甸地坠在屋顶上,风里像掺了铁屑,刮在脸上生疼。
周爷带着一大帮人,从三条巷子同时冲了进去。
库房门口两个放哨的兄弟,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警报,就被人从后面撂倒,铁棍狠狠砸在后脑勺上,闷响一声都没发出来。
铁棍、砍刀、还有几把老式压动步枪,火力不算猛,但人多,来得又突然,像潮水一样涌进院子。
库房里十几个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更致命的是,周爷这回带来的人里,有好几个高阶精神力者。
秦天朗不在,剩下的人里,没有一个能扛住精神压制的。
那几个硬茬一踏进库房,强大的精神力场就铺了开来,像往这间本就低矮的破屋子里灌满了铅。
普通人连呼吸都发紧,胸口像压了巨石,更别说抄家伙反抗了。
维朵利护着维嘉黛尔往偏门跑,被几个人堵在墙角,胳膊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
她愣是没哼一声,抱着妹妹踩着堆货的木箱,翻墙逃了出去。
李大泳和邱云被按在地上,脸蹭着粗糙的水泥地。
张听被打断了两根手指,骨头露出来,白森森的。
瘦猴替旁边一个兄弟挡了一下,后脑勺被枪托砸开一道口子,血流了满脸,糊住了眼睛。
但他们最要紧的目标,是毕时晏。
那孩子躲在机床后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被猎狗逼进死角的小兽。
机床的铁锈味钻进鼻子里,他浑身抖得厉害,连牙关都咬不紧,牙齿哒哒地响。
一个男人走过来,拽着他的胳膊把人拎了起来。
他连叫都没叫,脸白得像纸,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空空的,只剩恐惧。
“这就是秦天朗捡的那个小崽子?”那人笑了,笑得一脸横肉,“挺好,省得只绑几个穷鬼,不值钱。”
周爷没露面。
他让人留了话,让一个吓破了胆的库房伙计带出去的:
想让这孩子活,带上那两枚“星门密匙”,还有那批高纯度燃晶矿,秦天朗自己,亲自到北区旧船厂来。
该跪的跪,该还的还,该用命赔的,用命赔。
秦天朗是在回去的半路上收到的消息。
那两枚星门密匙,就是他之前从周爷的密封货里截下的东西。
货被转移后,韩朔私下拆过,发现里面是一对极其精密的空间导航元件,上面刻着军方编号,是星门跃迁的核心钥匙。
这种东西,整个贫民星也找不出第三件。
没有它,就算有船,进了星门也出不来,只能在空间乱流里粉身碎骨。
那十一块高纯度燃晶矿,也是那批货里夹的,每一块都能量惊人,能让一艘中型运输舰跑三个来回。
周爷之所以半夜冒雨抢运,就是因为这批东西牵着他和外面军阀的线,是他往上爬的本钱。
而现在,周爷拿回了主动权。
“我自己去。”
秦天朗站在第三处落脚点的暗格前,把东西从里面取出来。
两枚密匙,十一块燃晶矿,分装在两个铁匣子里,用防潮布裹得严严实实。
他抱着匣子,站在门口,夜色打在他半边身上,沉沉的,像要把他压矮一截。
“我跟你去。”韩朔立刻说,一步上前挡在他面前。
“你留下。”秦天朗没回头,声音很沉,“周爷要的是我,还有东西。你去了,也是白搭。”
“你说的什么屁话!”韩朔抓住他胳膊,手劲很大,指节都绷白了,眼里全是血丝。
“你知不知道那是陷阱?你一个人进去,他们会先折辱你,再杀你。你到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所以我让你留下。”秦天朗转过身,看着他,“外面得有人接应。”
“我要是一个时辰没出来,你就带人冲。我要是死在里面,你带着剩下的人离开西区,去南区投靠老崔,永远别回来。”
韩朔看着他,眼睛红得快要滴血。
“你让我在外面看着你进去送死,”他声音都在抖,是气的,也是怕的,“你觉得我做得出来?”
“你必须做。”秦天朗看着他,一字一句,“韩哥,西区这十几号人,以后都得靠你。”
韩朔还要再争,后颈突然一麻。
一股极轻、却极精准的精神力,像一枚细针,稳稳刺进他后颈的神经节点。
韩朔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整个人往前栽。
秦天朗一把扶住他,慢慢把人放倒在地上。
他蹲下来,看着韩朔睁得通红的眼睛,低声说:“韩哥,对不住。”
他知道韩朔不会同意,可有些事,他不能拉着韩朔一起死。
货是他抢的,祸是他闯的,毕时晏是他捡的,所有的事,都该由他一个人担着。
他把韩朔拖到墙边,用一条旧毯子盖住他,又回头朝黑暗中打了个手势。
瘦猴和张听从暗处闪出来,脸上都难看得厉害。
“看着他,过一个时辰再放他。要是到明天早上我还没回来,”秦天朗顿了顿,抱着两个铁匣,转身走向门外的夜色,“你们就走。”
“朗哥……”张听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听我的。”
秦天朗的声音消失在黑夜里。
*
北区旧船厂,荒了很多年了。
一座座垮塌的船坞像巨兽的肋骨,朝天张着,锈迹斑斑的钢架交错纵横,像一张巨大的网。
风从船厂深处往外灌,带着浓重的海腥味和铁锈味,吹得人骨头发凉。
周爷在船厂中央的空地上,坐在一张破破烂烂的太师椅上,身后站了三四十号人,黑压压一片。
火把插在几个废弃的油桶里,熊熊燃烧着,把四周照得明晃晃的。
黑烟贴着人影往上爬,扭曲着,像恶鬼。
秦天朗一个人走进去,立刻有人上来搜身,全身上下摸了个遍,确认没带武器,才推搡着把他带到中间。
人还没站定,一股极强的精神压制,就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
周爷这次是有备而来。
他身后走出八个人,分站八个方位,精神力场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整片空地都罩了进去。
那八个人里,至少有三个A级,剩下的全是B级巅峰。
单拎出来,没一个是秦天朗的对手。
可合在一起,精神力场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像用几十斤重的湿泥把人活活埋住,连骨头都能压碎。
秦天朗的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他是2S级,整个贫民星也找不出几个他这样的。
那股铺天盖地的精神力压过来,他体内那股更凶、更野的精神力,几乎是瞬间就炸了。
像一头被激怒的凶兽,要从他骨头缝里冲出来,撕碎一切。
空气都变了。
周围的火把齐齐往后压了一下,火苗倒向一边,发出呼呼的声响。
周爷那边几个站得近的打手,脸色霎时白了,脚步不自觉往后退。
可周爷没动。
他只抬了抬手指。
人群后面,毕时晏被拎了出来。
那孩子被人提着胳膊,半截身子拖在地上,脸上没伤,可衣服脏透了。
他看见秦天朗,整个人剧烈地挣了一下,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周爷慢悠悠地开口:“秦老板,我知道你是2S级。硬来,我这儿没几个能活着走出去。可你弟弟在我手里。”
“你敢爆精神力,我就让人先把他脑袋拧下来。”
秦天朗周身翻涌的力场,猛地一滞。
那股像要焚天灭地的精神力,被他自己硬生生按了回去。
牙齿咬得咯咯响,脖子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太阳穴突突直跳,可他还是收了。
收得干干净净。
八个人的压制瞬间更重了,像一群饿狼扑上来,用精神力把他死死按在地上,压得他骨骼作响。
他胸口像压了一座山,每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东西带来了?”周爷问。
秦天朗没说话,弯腰把两个铁匣放在地上,打开。
火光下,两枚星门密匙泛着冷蓝色的金属光泽,精密的纹路里流转着微光。
旁边十一块燃晶矿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堆半透明的黑玻璃,里面流转着极淡的紫色能量光流。
周爷只看了一眼,抬抬手,旁边立刻有人上前,把匣子端走了。
“算你识相。”周爷点点头,又慢悠悠地说,“可东西回来了,我这口气,还没消。”
他朝毕时晏那边偏了偏头,语气轻描淡写:“这小东西,听说你当亲弟弟养着。行,我不动他,但你得给我个交代。”
“你跪地上,诚心诚意给我磕头认个错,今天这事儿,咱们就算翻篇。你把人领走。”
场内瞬间静了。
只有火把烧得噼啪响,风卷着火星子从地上扫过去,烧得空气发颤。
秦天朗没动,声音像从石缝里挤出来:“想让老子给你下跪?你还是直接投胎重开,看下辈子能不能给老子当个爹。”
周爷笑了:“你再说一遍?”
“你放了那孩子,”秦天朗抬起头,眼里的光极亮,像燃着两团火,“咱们就此翻篇,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但你今天非要跟老子过不去,那咱们就鱼死网破!”
周爷听完,没恼,反而慢慢靠回椅背,像听见了什么极有意思的笑话。
他偏过头,朝押着毕时晏的人轻轻点了一下下巴,笑着说:
“秦老板有骨气,我最喜欢看有骨气的人。就是不知道,你这骨头,能硬到什么时候。”
那人应声抽刀。
一把短刀,刀刃磨得雪亮,一横,直接压在了毕时晏脖子上。
刀锋贴着孩子细得可怜的脖颈,只轻轻一拖,血就渗了出来。
不深,但足够刺目。
那一道红从苍白的皮肤里翻出来,像条细蛇,顺着领口往下钻。
毕时晏的眼珠猛地瞪大,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
连挣扎都忘了,手指在半空抓了两下,又软软地垂下去。
秦天朗的脑子轰地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炸了。
他的精神力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炸出去,像一堵看不见的火墙,从身体里往外轰然撞击。
站得最近的两个打手,直接被掀得往后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火把像被狂风猛地压过,火苗齐刷刷倒向一边,几乎要熄灭。
整个场中都能感觉到空气在抖,像有什么极凶、极怒的东西,要从他身体里冲出来。
秦天朗:“你敢!”
周爷不紧不慢地说:“你再动一步,他脖子上那道口子,就直接开到后脑勺。割一半,他还能哭两声。割实了,你连他最后一声,都听不着。”
秦天朗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那八个精神力者的压制更重了,从四面八方绞过来,像绳索一样,把他外放的精神力一点点往里勒,一点点绞碎。
他胸口像被铁箍死死勒着,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牙咬得太狠,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没敢再动。
毕时晏脖子上的血还在流,细细的一道,染红了衣领。
他半垂着脑袋,眼睛却死死望着秦天朗,整张小脸在火把光里白得像一张泡过水的纸。
“我跪。”秦天朗说。
周爷挑了挑眉:“早这样,不就好了。”
秦天朗没再看他。
他望着毕时晏,望着那孩子脖子上越流越多的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下了腰。
左膝先落地。
粗糙的水泥地硌在膝盖上,冰凉刺骨。
接着是右膝。
他跪在地上,背却挺得笔直,头没低,眼睛还看着毕时晏,一眨不眨。
那孩子也看着他,眼泪终于从干裂的眼角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的尘土里。
“放人。”秦天朗说。
“别急。”周爷抬抬手指,押着毕时晏的人往后退了半步,刀却没收,还贴在脖子上。
“我让你跪,是让你认错。可你刚才那些话,我听了实在不痛快。”
“这样吧,再加一条,”他笑着,语气残忍得很,“打断你一条腿,我就把这小东西还给你。”
秦天朗缓缓转头,盯着周爷,眼里像有火在烧,又像结了冰。
“你别得寸进尺。”
“我得了,也进了。”周爷笑得很得意,“你现在还能把我怎么样?2S级?你试试爆发一次,看是你先撕开我这些人,还是那孩子先没命。”
那柄刀又往皮肉里压了压,更多的血涌出来,顺着毕时晏的脖子往下淌。
秦天朗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里的光没熄,只是被他自己硬生生按了下去,沉进了眼底。
“来。”他说。
三个人围上来,手里拿着裹了橡胶的铁棍,沉得很。
第一棍举起来的时候,秦天朗没动。
他膝盖陷在尘土里,脊背挺着,眼睛还是看着毕时晏,一瞬不瞬。
他不能动。
他动一下,那刀就会进去一寸。
棍子落下。
“嘭!”
一声闷响,砸在他的左小腿上。裹着精神力的铁棍,像砸在一根泡烂的木桩上,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地传出来。
秦天朗整个人往前一晃,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喉咙里滚出一声极闷的响,像野兽被按住了脑袋,痛到极致的闷哼。
“啊!!”毕时晏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得刺耳,像那棍子是打在他身上一样。
他拼命挣扎,却被人死死按住,只能看着秦天朗。
第二棍又落下来,还是同一个位置。
这一回,是骨头彻底断裂的声音。
秦天朗疼得眼前一黑,身体往旁边倒,半截身子重重砸在泥地上。
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混着尘土,顺着额角往下滴。
他的精神力不受控制地荡了一下,把旁边一个施刑的人推得后退两步。
可刀还贴着毕时晏的脖子。
秦天朗咬着牙,用手肘和右膝撑着地面,一点点把自己撑起来半截。
左腿完全使不上劲,软软地歪在一边,痛得他浑身发抖。
“够了吧。”他哑着嗓子,抬起眼睛。
周爷看了他一会儿,像是确认这条腿真的废了,才慢慢抬了抬手。
“够了。”
持刀的人松开了毕时晏。
那孩子几乎是摔下来的,两条腿发软,站都站不住。
可他还是拼命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秦天朗跑过去,像只断了尾巴的小兽,一头扑进他怀里。
“哥!哥!”毕时晏抱着秦天朗的脖子,放声大哭。
那哭声像是攒了五年,又像是攒了一辈子,一声接不上一声,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全糊在一起。
他从来没这样哭过,像要把身体里所有没敢发出的声音,所有的恐惧,全在这一刻倒出来。
秦天朗一条胳膊死死箍住他,把他按进自己胸口,哑着声音哄:“没事,没事了。小晏不怕,哥来了,不怕啊。”
周爷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行了,人还你。”他语气轻松,像刚看完一场戏,“以后长点记性。咱们走。”
周爷转身往外走,身后的人慢慢跟着,那八名精神力者也收了力场,像潮水一样往外退。
火把一根一根被带走,光也一点一点从船厂中央消失。
可秦天朗知道,这事没完。
周爷不是突然大发慈悲。
他肯就这么走,不是不想杀,是算准了韩朔他们收到消息,必定会往这儿赶。
船厂入口窄,深处全是交错的废钢架和空船坞,最适合打埋伏。
这老东西是只老狐狸,他选了最稳的吃法,放人,卸秦天朗的劲,再关门,把闯进来的人全留在这儿。
外面的脚步声很快撞碎了夜色。
韩朔带着瘦猴、张听、邱云、李大泳,还有库房里剩下的六个兄弟,踩着过脚踝的积水,疯跑进来。
船厂入口只剩两盏将灭的火把,昏黄的光晃得满地血痕发黑发黏。
韩朔跑在最前面,视线扫过跪在血泊里的秦天朗,扫过他那条不自然弯折的左腿,扫过他怀里浑身是血的毕时晏,眼睛瞬间红得要渗出血。
“小天!”
他几步冲过去,单膝跪地想扶,手伸到秦天朗胳膊边又猛地顿住,怕碰错了角度,让那条断腿伤得更重。
最后只能攥住秦天朗的手腕,指节绷得发白,声音抖得不成样:“走,我背你走!”
秦天朗一把攥紧他的手:“别……”
话音未落,船厂两侧的黑暗里,突然炸起一片冷冽的刀光。
是埋伏。
周爷的人果然没走。
他们退进了两侧废弃的船坞夹层,攀在锈穿的钢架上,猫在断墙后,像一群等猎物落网的狼。
等韩朔他们全部踏进船厂腹地,才齐齐扑出来。
“一个不留。”周爷的声音从船厂入口的高处远远飘来,混着雨声,阴冷得像冰。
十几道黑影从四面八方合围,那八名精神力者同时重新发力。
空气像被一只巨手猛地攥紧,连砸下来的雨滴都在半空凝了一瞬。
秦天朗本就靠精神力强撑着意识,这一下压制撞过来,喉间一甜,差点呕出血来。
他那条左腿已经废了,连站都站不起来,可体内的精神力还是在这一刻炸开了。
像一座被压了太久的水坝,突然决口。
那八个人交错织成的力场,被他生生撕出一道歪斜的口子。
秦天朗靠在断钢柱上,上半身微微发颤,双眼在雨夜里亮得吓人。
浑身的精神力像实质的寒风往外刮,连砸到他身侧的雨滴都被震得粉碎。
他动不了腿,可光凭这股外放的精神力,就震飞了两个最先扑到近前的打手。
那人像被重锤砸中胸口,横着飞出去,撞在废铁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护住小天!”韩朔低吼一声,从地上抄起一根小臂粗的锈铁管,反身就迎了上去。
他不是高阶精神力者,那些层层压过来的精神力场像薄刀片一样刮在皮肤上,刮得太阳穴突突跳,耳膜嗡嗡作响。
可他不退,半步都不退。
铁管挥出去,带着破风的锐响,一下砸断了最前面那人的胳膊。
骨头碎裂的脆响混着惨叫,韩朔反手一拧,铁管尖端直接捅进第二个人的肚子。
血喷出来,溅了他半边脸。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视线死死盯着冲过来的人,像一头护着窝的狼。
瘦猴也冲上来了。
他后脑勺的枪托伤还没结痂,血混着雨水流了满脸,视线都模糊了。
手里攥着半截断裂的角铁,左劈右挡,动作已经有些发飘。
看见张听被两个人逼到钢柱边,他想都没想就扑过去,用后背硬生生扛了一刀。
刀锋捅进后心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往前踉跄了两步,还不忘用角铁砸开面前那人的膝盖。
然后,他倒了。
仰面朝天倒在积水里,雨水狠狠砸在他脸上,砸在他不肯闭上的眼睛上。
胸口的血涌出来,很快被雨水冲散,在黑沉沉的水里洇开一朵不断扩大的暗红花。
“瘦猴!”张听红着眼吼,扑过去想拉,被人一刀砍在胳膊上。
战场上的人越来越少。
邱云腿上挨了一棍,跪在水里还在挥刀;李大泳肩膀被刺穿,咬着牙把对方按进积水里,死死按住不放。
可周爷的人太多了。
那八名精神力者不断变换方位,像一盘慢磨,一点点绞碎秦天朗外放的精神力,一点点抽干他的神志。
秦天朗眼前一阵阵发黑。
腿上的血还在不停往外涌,整条裤腿都浸透了,沉甸甸地坠着。
精神力透支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往上涌,他咬着舌尖,用满嘴的血腥味逼自己清醒,可外放的力场还是越来越弱。
有个打手看准破绽,绕到侧面,举着裹了精神力的砍刀,劈头盖脸就朝秦天朗后颈砍下去。
刀锋破开雨幕,带着腥风。
秦天朗想动,身体却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猛地扑过来。
是韩朔。
他刚解决掉身前的人,眼角余光瞥见那道刀光,连想都没想就扑了过来,用左肩生生扛下了这一刀。
“嗤!”刀锋嵌进骨头的声音,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韩朔闷哼一声,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撞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正好撞在秦天朗身上。
他没倒,反而借着这股劲反手一铁管,砸在了那人的太阳穴上。
那人哼都没哼就软了下去。
韩朔这才晃了晃,缓缓转过身,重新挡在秦天朗身前。
左肩的刀口深可见骨,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积水里,砸出小小的血花。
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右手攥着铁管。
“韩哥……”秦天朗看到这一幕,声音竟然在发抖。
“没事。”韩朔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很低,呼吸却已经乱了,“有我在。”
话刚说完,又一根铁棍从斜侧砸过来,直奔他的头。
韩朔偏头躲开,铁棍狠狠砸在他背上。
他闷哼一声,往前栽了一下,又硬生生撑住。
第二棍、第三棍……
他像不知道疼一样,不管多少人冲过来,都死死钉在秦天朗前面。
胳膊垂下去,又咬牙抬起来;视线模糊了,就甩甩头把血和雨水甩开。
直到最后一棍重重砸在他后心上,他才终于撑不住,整个人往后一仰,正好摔进秦天朗怀里。
两个人一起重重摔进雨里。
喊杀声还在继续,可渐渐弱了下去。
周爷的人也折了不少。
他们本以为秦天朗断了腿,韩朔他们又是疲于奔命,捏死他们像捏死蚂蚁。
没料到这群人疯起来这么不要命,拼着同归于尽也要咬下几块肉。
再打下去,就算赢了,也得折进去大半人手,不划算。
周爷站在船厂入口的高处,冷冷扫了一眼场中。
秦天朗废了一条腿,韩朔看样子也活不成了,瘦猴死了,剩下的人个个带伤。
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当场杀死秦天朗,杀了他,反而会激起西区那群人的死志,麻烦得很。
打残他,折了他的左膀右臂,让他在西区再也站不起来,才是最划算的。
“撤。”周爷淡淡吐出一个字。
黑影们如同退潮一般,很快消失在两侧的黑暗里。
船厂瞬间空了。
只剩下雨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只剩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
雨水越下越大,天都像漏了。
废铁、血水、泥水混在一起,被雨水冲得哗哗响,整个世界都泛着冰冷的腥气。
秦天朗靠在那根断裂的钢柱上,左腿不自然地向外翻着,裤管浸透了血,沉甸甸地泡在水里。
他怀里还抱着毕时晏。
那孩子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把脸死死埋在他胸口,小小的身子一下一下地抽。
脖子上那道刀伤还在往外渗血,被雨水稀释,染红了半边衣襟。
秦天朗偏过头。
韩朔就倒在他身边,离他不过半步远。
左肩的刀口翻着,被雨水冲得发白,身下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渗,在积水里漾开一圈又一圈淡红。
韩朔的头歪向秦天朗这边,眼睛半睁着,眼神已经有些散了,却还努力往秦天朗的方向瞟。
像还想确认他好不好。
秦天朗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好几次,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
“…韩哥?”
韩朔的眼睛动了动。
他像是费了天大的力气,才把涣散的目光聚在秦天朗脸上,他嘴唇轻轻勾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只是疼极了,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
“别…别睡啊你。”秦天朗伸出手,想去按他肩膀的伤口。
可手刚碰到衣服,那温热的血就混着雨水涌出来,从他指缝里往外淌,怎么捂都捂不住。
秦天朗慌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慌过。
打架、抢货、被人围堵,多少次生死关头他都没皱过眉,可此刻看着韩朔的血在雨水里越散越开,他的手却抖得厉害。
“我…没睡。”韩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飘在雨里,“就是有点累。”
“我带你回去。”秦天朗咬着牙,想把人拉过来,“回库房,找医生…韩哥,你撑住。”
他想动,可那条断腿稍一用力就是钻心的疼,刚撑起一点身子,眼前就是一黑,又重重摔回去。
韩朔忽然抬起手。
那只手凉透了,慢很慢地伸过来,碰了碰秦天朗的手腕。
“替我…跟我爹说……”他的喉咙里像堵着血,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就说…我跟你出远门了。”
“我不去!”
秦天朗突然吼出来,嗓子像被生生撕开,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
雨水砸进他嘴里,又苦又涩。
“你自己回去跟他说!要死也是我先死,我还没死,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先走!”
他说到最后,声音猛地断了,像绷断的弦。
韩朔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得很轻,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在雨里,转眼就被冲没了。
他的手指从秦天朗的手腕上慢慢滑下来,重重落在湿漉漉的地上。
再也不动了。
雨还在下。
整个旧船厂都浸在浓稠的雨幕里,像被整个世界沉进了水底。
秦天朗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没哭,眼里烫得厉害,像有火在烧,却一滴泪都没有。
他只是伸过手,把韩朔慢慢抱起来,抱进怀里,抱得死死的。
那条断腿歪在一边,泡在血水里,他像完全不知道疼。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韩朔的发顶,像过去无数次韩朔靠在他肩头时那样。
只是这一次,怀里的人再也不会抬头笑他,再也不会拍他肩膀说“没事”,再也不会跟在他身后,替他挡下所有刀。
“韩哥。”他又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被雨水打碎,砸进血水和泥里,悄无声息。
“韩朔。”秦天朗低下头,把脸埋进韩朔冰凉的发间,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发颤,他还是没有哭出来。
他好像已经忘了该怎么哭了。
毕时晏从旁边慢慢爬过来。小小的身体全泡在冰冷的雨水里,脸冻得发青。
他伸出一只黑乎乎的小手,先拉住秦天朗的衣角,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韩朔垂下去的手指。
“韩哥。”他也喊了一声,声音又小又哑,像一阵风,刚出口就散在了雨里。
远处有沉闷的雷声滚过船厂上方的天,像天也塌了一角。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冰冷的雨水落在所有人身上,落在活着的和死去的人身上,落在这片烂泥一样的土地上。
像是要把所有的血、所有的罪、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全都冲刷干净。
雨还在浇,秦天朗就那么抱着韩朔,坐在积水里,坐了很久。
久到怀里的人彻底凉透,久到毕时晏攥着他衣角的小手都冻僵了,久到远处巷子里的狗吠都熄了声。
他没哭。
眼眶里烧得发疼,像有两把火在燎,可就是没有泪。
只有牙咬得太狠,腮帮子绷得发硬,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混着雨水的锈味,一口一口往肚子里咽。
他这辈子没这么怕过。
以前抢货被人堵在死巷里,刀架在脖子上,他都没怕过。
可现在抱着韩朔冰凉的身子,他指尖都在抖,像个第一次见血的毛头小子。
他不敢动。
好像一动,怀里的人就会彻底碎掉,好像一开口,就会承认,韩朔真的死了。
为了护他,死在这破船厂里,死在烂泥和雨水里,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
凭什么。
凭什么死的是韩朔。
该站在这儿挨刀的,是他。
是他非要去截周爷的货,是他非要逞能一个人来,是他把韩朔打晕留在外面,是他…是他害死了韩朔。
愤恨像烧红的铁,在他五脏六腑里烫,烫得他浑身都疼,比那条断腿疼一百倍,一千倍。
他恨不得现在就追出去,提着刀杀到周爷老巢,把那群人全宰了,给韩朔偿命。
可他动不了。
他怀里还抱着韩朔,身边还缩着毕时晏,周围还躺着没凉透的兄弟。
他不能疯。
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混着压抑的喘息。
张听胳膊上缠着破布,血浸透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邱云扶着李大泳,两个人都浑身是伤,脸色白得像纸。
几个人走到近前,看见地上的韩朔,看见秦天朗那副失了魂的样子,谁都没敢说话。
只有张听,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朗哥雨太大了,先…先回去吧。你的腿再泡下去,就真废了。”
秦天朗没动。
“先带韩哥走。”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低着头,下巴还抵在韩朔的发顶,动作轻得像怕惊醒怀里的人,“还有瘦猴…都带上,别落在这儿喂野狗。”
张听急了:“朗哥,你得先治伤啊!你这样撑不住的!报仇不急在这一时!”
“我说,先带韩哥走。”秦天朗抬起头。
他眼睛红得吓人,眼尾裂着血丝,眼底却是黑的,沉得像淬了冰。
那股压过来的劲儿,让张听嗓子一哽,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没人再劝。
几个人分头找了破木板、旧帆布,笨手笨脚地把韩朔和瘦猴的尸体抬上去。
毕时晏被李大泳拉着,小手还死死攥着秦天朗的一片衣角,眼睛肿得像核桃,却不哭了,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盖着帆布的木板,像要把那轮廓刻进眼里。
秦天朗被张听和邱云一左一右架起来,左腿悬空着,刚一受力就是钻心的疼,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可他没喊一声疼,目光始终落在那副木板上,一步一停,跟着往外走。
雨还在下,砸在帆布上,发出沉闷的响。
一行人拖着伤,带着死人,踩着漫过脚踝的积水,慢慢走出旧船厂。
身后的黑暗里,像藏着无数只眼睛,冷冷看着他们。
这一夜,西区的天,塌了一半。
韩长山住在西区最偏的一条巷子里,一间破破烂烂的机械铺,门口堆着废零件,屋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雨里晃悠悠的,像随时会灭。
老爷子没睡。
他本来就觉少,今晚更是心慌,坐立不安。
韩朔下午出门的时候说去接秦天朗,说去去就回,可这都后半夜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他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擦着一个旧轴承,擦得锃亮,耳朵却竖着,一刻不停地听着巷口的动静。
听见脚步声的时候,他“嚯”地一下站了起来。
可等来的,不是韩朔吊儿郎当喊“爹”的声音,是一群人沉重的脚步,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昏黄的灯泡晃过去,韩长山先看见了秦天朗。
年轻人浑身是血,一条腿耷拉着,被两个人架着,脸白得像鬼,嘴唇却被咬得通红。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副木板。
盖着灰扑扑的帆布,轮廓是个人形,是他儿子的身形。
韩长山手里的轴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进了积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没去捡。
他就那么站着,脚步像钉在了地上,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帆布,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找回了魂魄,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
他的手在抖。
伸了好几次,才碰到帆布的边。
掀开的那一刻,巷子里静得只剩雨声。
韩朔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却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红,像是只是累极了睡着了。
身上的伤口被雨水冲得发白,衣服贴在身上,还沾着船厂的锈迹和泥。
韩长山看着儿子的脸,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漏着风。
没有哭号,没有眼泪。
只有浑身的肌肉都在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死死攥着帆布边,指节都泛了白。
他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秦天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水里,沉到不见底。
韩长山终于抬起头。
他看向秦天朗。
那眼神里,有恨,有痛,有憋了半辈子的火气,像要把秦天朗生吞活剥。
“秦天朗!”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他往前走了一步,指着秦天朗,手指都在抖,“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别让他跟着你玩命!”
秦天朗看着他,没说话。
“他娘死得早,我把他拉扯大,我就想让他安安分分修个机械,混口安稳饭吃!”
韩长山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藏不住的哭腔,却硬憋着不掉泪:“可你呢?你带着他打打杀杀,带着他抢货拼命!现在好了!我儿子没了!”
“秦天朗,我儿子就是被你害死的!”
他指着巷口,声音嘶哑地吼:“滚!你给我滚!我们韩家不待见你这灾星!别在我儿子跟前碍眼!”
张听想上前说两句,刚动了动,就被韩长山一眼瞪回去:“都滚!谁再替他说话,一起滚!”
秦天朗挣脱了张听和邱云的手,他单腿站着,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他扶着旁边的墙,一点点,慢慢往下跪 积水漫过膝盖,冰凉刺骨。
“叔,是我对不住你。”
“韩哥是替我死的。这笔账,我记死了。”
秦天朗抬起头,看着韩长山,眼睛红得吓人,眼神却异常坚定:“以后,我就是您儿子。您养老,我管。韩哥的仇,我一定给他报!”
“周爷那儿,我迟早让他血债血偿!”
韩长山看着他,气得浑身都抖。
“我用你?”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嘲讽和恨意,“我儿子都没了,我要你有个屁用!你给我报仇?我儿子能活过来吗?”
他走上前,一把揪住秦天朗的衣领,力气大得不像话,他把秦天朗往旁边一甩。
秦天朗本就站不稳,重重摔在积水里,断腿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一黑。
“我告诉你秦天朗,”韩长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声音硬得像铁,“我韩长山就是老死,就是横死街头,也不用你假惺惺地给我养老。我儿子的仇,不用你管。”
“你滚!”
“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这条巷子里,我打断你另一条腿。”
秦天朗趴在积水里,半天没动,泥水混着血,从他裤腿里漫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撑着地面,一点点爬起来。
他没再争辩,也没再说话。
只是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韩长山一眼,又看了看木板上韩朔安静的脸。
最终,秦天朗转过身,在张听和邱云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慢慢走进雨里。
雨还在下,浇得人浑身发冷。
秦天朗低着头,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
只有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渗出血来,混着雨水滴在地上。
韩哥。
他在心里说。
你等着。
这笔账,我一笔一笔,全给你讨回来。
谁都跑不了。
*
三个月后,西区的雨季刚过,空气里还飘着潮乎乎的铁锈味。
秦天朗的腿拆了夹板,走路还是有点跛,阴雨天骨头缝里就泛着钝疼,像根细针时不时扎一下。
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眼神沉得厉害。
以前笑起来还有点痞气,会叼着烟跟兄弟插科打诨,现在却突然变得沉默寡言。
没人敢劝他。
所有人都知道,这三个月他是怎么过的。
腿伤刚能沾地,他就拄着根铁棍去摸周爷的底,据点、人手、换岗时间、逃跑路线,摸得一清二楚。
夜里疼得睡不着,就坐在床边擦刀,刀锋擦得锃亮,映出他通红的眼睛。
毕时晏缩在角落的地铺上,不敢说话,就那么陪着他坐到天亮。
动手那天是个阴天,风很大。
秦天朗带着张听、邱云,还有十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摸进了周爷在东区的老巢。
没有废话,没有谈判。
门踹开的瞬间,刀就见了血。
秦天朗冲在最前面,一刀劈翻守门的,动作狠得不像话,招招见骨。
他腿上还有伤,跑起来一瘸一拐,可下手比谁都快,谁都拦不住。
周爷正在里屋抽大烟,看见他踹门进来,脸都白了,伸手去摸枪,手还没碰到,手腕就被一刀砍断。
惨叫响彻屋子。
秦天朗踩着血走过去,一脚把人踹在地上。
“还记得北区旧船厂吗。”他声音很低,没什么起伏,听着却让人骨头发寒。
周爷在地上滚,求饶,喊着愿意把所有货所有钱都给他,只求留一条命。
秦天朗没听。
他脑子里只有韩朔倒在雨里的样子,只有那只冰凉的、从他手腕上滑下去的手,只有旧船厂哗哗的雨声。
一刀又一刀。
膝盖。
腰腹。
手。
胳膊。
最后一刀抹在脖子上。
血溅了他一脸,温热的,腥气扑鼻,周爷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众人粗重的喘息。
张听站在门口,看着秦天朗拄着刀站在血泊里,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他以为报了仇,朗哥会松口气。
可没有。
秦天朗站了很久,慢慢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眼里没有快意,没有解脱,只有一片沉沉的空,像胸口被掏走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往里灌。
仇报了。
可韩朔,回不来了。
接盘周爷的地盘和生意,比预想的顺利。
秦天朗下手狠,脑子活,又有一帮过命的兄弟跟着,没几个月就把东区西区都攥在了手里。
以前跟周爷混的,要么服,要么走,没人敢炸刺。
日子好像好起来了。
库里的货多了,钱也多了,不用再啃干饼喝凉水,不用再躲躲藏藏换落脚点。
可秦天朗还是老样子。
话少,觉少,没事就坐在库房最里面的椅子上,擦那把旧扳手。
那是韩朔的。
上次去韩长山家,老爷子气得扔出来的,砸在他脚边,“哐当”一声响。
秦天朗捡起来,擦得干干净净。
他还是常去韩长山那儿。
多半是傍晚去,不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老爷子多半坐在小马扎上擦零件,看见他来,脸一沉,也不说话。
秦天朗也不说什么,放下带来的钱和药,转身就去里屋修坏了的机床、拧松了的桌椅、漏雨的房顶。
干上一两个时辰的活,手上沾满油污,洗干净了,跟老爷子说一声“我走了”,就转身离开。
韩长山有时候会骂两句,让他滚,说不用他假好心。
有时候就当没看见,自顾自擦轴承。
秦天朗都受着。
骂也好,不理也好,他都来。
他欠韩家的,欠韩朔的,这辈子都还不清,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有一次他修完门,转身要走,韩长山忽然扔过来一个布包。
里面是韩朔以前穿的一件旧外套,还有半盒没抽完的烟。
“拿走。”老爷子别着脸,声音硬邦邦的,“放这儿占地方。”
秦天朗抱着布包,站了很久,喉咙堵得厉害,最后只说了句“谢谢叔”。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风卷起外套的衣角,带着点熟悉的、机油和烟草的味道。
像韩朔还站在他身边似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没了韩朔,日子还是照样过。
进货,出货,算账,跟外面的商人谈生意,跟抢地盘的人火并。
秦天朗越来越稳,也越来越狠。
生意越做越大,触角慢慢伸到了星港,伸到了外太空的航道上。
只是很多小细节,改不了。
吃饭的时候,桌上总多摆一副碗筷,摆好了才想起人不在了,又默默收回去。
遇到难办的事,下意识想转头喊“韩哥”,话到嘴边才卡住,喉咙哽得发疼。
夜里腿伤疼得睡不着,就摸出那把旧扳手,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像以前韩朔拍他肩膀的手。
毕时晏慢慢长大了,不那么怕人了,会跟在他身后跑,会帮着库里点货。
那孩子眼睛很像韩朔,有时候低头干活的侧脸,秦天朗看着看着,就会走神。
他总觉得,韩朔还在。
在仓库的角落抽烟,在机床边修零件,在他身后笑着说“没事,有我在”。
可一转头,只有空荡荡的风。
22岁那年,秦天朗决定离开贫民星。
西区这地方太小,太烂,装不下他现在的生意,也装不下满街满巷的死人旧事。
他要带所有人走。
鱼薇、韩长山、张听、邱云、李大泳,维朵利和已经长成小姑娘的维嘉黛尔,还有毕时晏。
还有韩朔,还有瘦猴。
飞船起飞那天,天气很好。
秦天朗站在舷窗边,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贫民星。
灰蒙蒙的一颗星球,埋着他的少年时代,埋着他的兄弟,埋着数不清的血和雨。
他身边的架子上,摆着两个骨灰坛,一个是韩朔的,一个是瘦猴的。
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韩哥,”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融进了引擎的轰鸣里,“带你走了。”
“咱们去外面看看。”
“以后,再也不用在烂泥里打滚了。”
飞船穿过星门的时候,窗外爆发出一片绚烂的光。
后来很多年,他们一路打拼,从外环到中环,最后扎根在珀珈蒂澌。
那是个很繁华的星球,有明亮的街道,有穿梭的飞船,有永远也下不完的订单,有数不清的钱。
秦天朗成了名副其实的秦老板,手下码头无数,走哪都有人恭恭敬敬喊一声“狼哥”。
他还是话不多,脸色冷,做事狠辣,没人敢惹。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坐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转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旧扳手。
窗外是珀珈蒂澌永不停歇的霓虹,流光溢彩,热闹非凡。
可他总觉得安静。
太安静了。
他终于明白,最疼的是什么。
不是刀砍在身上的疼,不是仇深似海的恨,不是断腿的阴雨天彻夜难眠。
是日子还在往前过。
饭要一口一口吃,生意要一笔一笔做,路要一步一步走。
世界很热闹,人来人往,风生水起。
可那个陪你在烂泥里啃干饼、陪你躲追杀、陪你在筒子楼的灯下对着地图算路线的人,永远停在了那年的雨夜里。
他再也不会叼着烟笑你冲动,再也不会拍你肩膀说没事,再也不会替你挡下身后的刀。
秦天朗低头,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韩哥。
你看,我们都好好活下来了,都出来了。
我就是有点想你了。
特别想。
——tips——
怎么说呢,如果韩朔没死,他一定能把秦天朗哄到手,给他当婆娘。
我们小天虽然是直男,但超级哈特软软,是韩朔死皮赖脸就能吃上的那种。
秦天朗和毕时晏的贫民星篇章,完结。
下章回归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