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回到珀珈蒂澌时天已蒙蒙亮。
毕时晏被送去了医院。
毕时晏在途中烧得昏了过去,伤口在奔波中裂开,血渗了一大片。
进了医院就直接送去了处理室。
三个人在走廊上站着,王六往墙上一靠,说:“我也算功成身退,人交给你们了。”
他说完,又看了眼鱼舒:“下回有这种玩命的局,提前说一声。”
“迦南联邦我以后肯定不好混了,小鱼啊,以后可得带哥哥来珀珈蒂澌混啊。”
鱼舒道:“这次多谢你帮忙,我不会忘。以后珀珈蒂澌这边适合你的资源线,我会给你。”
王六笑了笑,满意地转身摆摆手:“还是兄弟你够义气哈!走了!”
越嘉述也跟王六一起离开了,他要回军区,把剩下的事情做完。
外面,天光已经浮起。
鱼舒通知了老韩就回去了。
樊九,萨利·德尔,老布,帮鱼舒做完事不久后就被隐秘解决了。
*
第二天下午,毕时晏在医院醒来。
窗帘不知道被谁拉开了一小半,天光从外面泄进来,白得刺眼。
他盯着天花板缓了几秒,才慢慢把视线转到病房里。
没有人。
毕时晏试着动了一下,但左腿的伤太重了,脑子也昏昏沉沉的,他摸到床头的终端,给鱼舒拨了过去。
没接。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接。
他等了一会儿,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我醒了”,一条“你在哪”。
消息像沉进深水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毕时晏把通讯器放下来,闭上了眼,忽然就笑了。
好。
很好。
果然是要赖账了。
毕时晏再睁开眼时,那点笑意已经没了,他偏过头,对着病房里的反光玻璃照了照。
玻璃上的人影模糊,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眼下有淡淡的青,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看了两秒,把视线收了回来。
太难看了。
…他是不是真的老了?
一定是头发的问题!
他35岁头发就白了一半,起初也染过,但染得次数多了就觉得没必要了。
他自己都不在乎了。
主要是染给谁看?
没人在意。
又麻烦。
晚上想想被老韩送进病房,看到毕时晏后一路小跑冲了过来,嘴里喊着“爸爸”,小身子扑在床边,看着爸爸吊起来的腿,心疼的眼睛都红了。
但还是注意到了毕时晏的变化,他问:“爸爸你染头发了?”
毕时晏摸摸他的头,说:“嗯,想不想去妈妈家?”
想想抬起头,眼睛还湿着:“想。”
“带爸爸一起去。”
“妈妈让你去吗?”想想忽然又问。
毕时晏:“当然,他答应了。”
*
毕时晏被老韩推进第三军区家属院的那栋两层小洋楼时,整个人已经收拾得一丝不苟,连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都修剪得干干净净。
身后的悬浮车里还塞着大包小包属于毕时晏的随身行李。
老韩在后面推着轮椅,几次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毕时晏头也不回。
老韩叹口气:“第二春来了。”
好几年不见他这么打理自己了。
“什么第二春!第一春都还没开始呢。”毕时晏不满意这个说法。
想想走在最前面,小短腿跑得飞快,蹬蹬蹬地到了门前,把自己的小脸对准门锁,又用小手按了一下。
门“滴”地开了。
小家伙回头,朝毕时晏招手。
毕时晏坐在轮椅上,被老韩推着,不紧不慢地进了门。
屋里亮着冷白色的灯。
屋里的装修可以用诡异来形容。
想想熟门熟路地从鞋柜里找出自己的小拖鞋,又跑过去把客厅的灯全打开了。
毕时晏看着他,没说话,只让老韩先回去。
老韩走时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说:“别把人逼太紧,慢慢来。”
兜兜转转,这两个人还是像冤孽一样缠在了一起,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毕时晏没应。
他坐在轮椅上,停在客厅中央,像只进了别人巢穴的狐狸。
想想领着毕时晏在鱼舒家转了一圈后,毕时晏告诉他自己要收拾一下行李,想想就自己蹲在地毯上玩积木了。
大概过了一两个小时,门口传来指纹解锁的“滴”声,门开了。
鱼舒走进来,军装还没换,周身还带着外头夜风的冷气。
他反手关上门,一抬头,就看见客厅里多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毕时晏已经收拾完了行李,坐在轮椅上,冲他笑了笑:“鱼上校,下班了?”
鱼舒站在门口,连鞋都还没换,他的视线从毕时晏脸上掠过去,没有什么停顿。
那一身精心打理过的样子,落在鱼舒眼里,跟昨天、前天、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
鱼舒的目光没有在毕时晏身上多停一秒,毕时晏像只是他家突然多出来的一件家具,一个不需要特别辨认的摆件。
鱼舒看着蹲在地毯上、笑得一脸讨好的想想,最后把视线收了回来,眼底那点温度一点点退下去。
他一声没吭,转身进了洗手间。
水声响起。
毕时晏还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大衣前襟纹丝不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干净,袖口平整,泰然自若的像这地方是他老家。
“爸爸,妈妈是不是不高兴了?”想想仰起小脸小声问。
毕时晏摸了摸他的头,道:“没有,他就是看到我太高兴了,一时没想好怎么欢迎我。”
鱼舒从洗手间出来时,脸上的水汽还没散尽,几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耳侧。
他也没看毕时晏,径直走到冰箱前,拉开门,从最里面摸出一瓶营养液,单手拧开,仰头灌下去半瓶。
喉结滚了两下,瓶壁上的冷雾沾在指尖上,又凉又滑。
他重新把盖子拧上,转身就朝卧室走。
经过客厅时,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偏一下。
毕时晏那头刚染好的黑发,那一身为他收拾出来的体面,在他眼里仿佛空气。
手搭上卧室门把手的那一瞬间,鱼舒就觉出不对了,门没锁。
他走时锁了。
他推开,入眼先是一只陌生的黑色行李箱,大敞开在床尾,箱子里翻得半空,衣服还没收拾完。
再一看,床头的充电器、叠放在枕边的两件黑色衬衫、还有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全是毕时晏的东西。
连床头柜上都多了几个药瓶。
“……”
鱼舒冷着脸走过去,拿起那两件衬衫,直接朝门外扔出去。
然后是围巾。
充电器。
鱼舒抓着那个黑色行李箱的两边,把它从床尾拖下来,往门口一甩。
箱子滚到走廊里,里面的东西又滑出来几件,散了一地。
动静不小。
毕时晏听见了,轮椅压着地板“吱呀”地挪过来,停在门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地狼藉的行李,又抬头看鱼舒。
走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新染的黑发映得发亮,额前几缕垂下来,半遮着眼睛。
鱼舒站在床前,身上军装还没换,脸色冷得像刚从深冬的操场上回来。
居高临下地睨着毕时晏,语气不带一点商量:“把你的东西拿走,这是我的卧室。”
毕时晏无奈地叹了口气,慢悠悠开口:“我知道这是你卧室,可你这一楼就两间房。”
“想想睡一间,你睡一间,我这腿这样,总不好让我睡二楼去。”
他说着,低头拍了拍自己那条还裹着纱布的腿,像在提醒鱼舒。
鱼舒住的这栋小洋楼,占地只有120平,迷你又小巧,跟个小玩具似的。
一楼根本没有多余的房间。
“闻野跟我睡,你睡另一间。”
毕时晏听着,嘴角先是一松,随即那点笑又浮上来:“可我这腿晚上起夜都费劲,万一半夜摔了怎么办?”
“医生说了,现在这阶段不能离人,你答应要照顾我的。鱼上校,事办成了,人就不管了?”
“你现在应该还不能出院,强行出院赖在我这儿,要我负责?”鱼舒站在那儿,声音很轻,轻得每个字都像从冰面擦过。
“现在,你要么自己把东西拿去那间房,要么我把你连人带东西一起扔出去。你选。”
毕时晏和他对视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到底还是先软了下去,叹了口气,像是败下阵来。
他慢慢转了转轮椅,弯下腰,去够散在地上的衣服:“行行行,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你说的算。”
毕时晏左腿使不上力,他只能整个身子往右倾,手指尖堪堪碰到那条围巾,捡得有些费力。
新染的黑发垂下来,遮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颌绷紧的线条。
想想一直躲在后面完全不敢说话,小身子缩成小小一团,两只手绞着衣角,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
他甚至不知道该帮谁。
他看见爸爸弯腰去捡东西,又看见妈妈冷着脸站在卧室里。
想想犹豫了一下,还是小跑过去,蹲下来帮毕时晏把地上那几件衬衫一件一件拾起来,抱在怀里。
“爸爸,我帮你。”想想小声说。
他把衣服全搂在胸前,还腾出一只手去拉行李箱的把手,拖了两下没拖动。
毕时晏笑了下,从他怀里把衣服接过去:“不用,爸爸自己来,你站远点,别摔着。”
鱼舒看着这温馨和蔼、父慈子孝的场面没再说话,退后一步,反手把卧室门关上了。
哐当!
吓得弯腰捡东西的想想猛地站直,他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张了张嘴,想说:妈妈我还没进去呢……
不是说他可以跟妈妈一起睡吗?
毕时晏坐在轮椅上抱着那堆衣服,听着那声锁响,下意识看向想想。
想想忽然又若无其事地蹲了下去,一边帮爸爸把衣服重新叠进箱子里,一边小声问:“爸爸,妈妈是不是很生气?”
“没有,他就是还没习惯家里多个人。”毕时晏心情复杂地揉了揉想想的脑袋。
毕时晏简单把东西收拾了一下,操控轮椅进了厨房,冰箱是他来之后才填上的,里面放了不少新鲜食材。
鱼舒没吃晚饭,只喝了营养液。
毕时晏拿了几样出来,准备给他做碗面。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深色的大衣上,倒显得那身精心打理的打扮多了点烟火气。
想想跑过来,想帮忙又不知道能帮什么,就只能站在旁边仰头看。
毕时晏单手打蛋、剥虾、下面,动作不算利落,却也不显狼狈。
他全程都用右腿撑着,左腿偶尔碰到料理台边沿,就蹙一下眉,手上却不停。
没多久,一碗海鲜面做好了。
虾仁铺在面上,汤色清亮,上面还卧了一个蛋。
毕时晏把面推到吧台边上,自己又慢慢坐回轮椅里,拍了拍想想的肩:“去,叫妈妈出来吃饭。”
想想看看那扇关着的卧室门,又看看毕时晏,小声说:“爸爸,妈妈会出来吗?”
“你叫,他就出来。”
想想信了。
他趿着拖鞋跑到卧室门口,先敲了两下,又踮起脚,把嘴凑到门边声音软乎乎地:“妈妈出来吃饭,爸爸煮了面,好香好香。”
里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门锁“咔”地响了,门被拉开一小半。
鱼舒站在门里,已经换了套深色家居服,头发半湿,脸色还是冷的。
他低头看想想,又看向吧台,毕时晏坐在吧台旁,正在用湿巾擦手。
“我不吃。”鱼舒说完就要关门。
想想急了,小手一下扒住门边仰着脸:“妈妈你吃一点吧,爸爸说你这样对身体不好。”
鱼舒垂眼看他,小家伙好像快要哭了。
他还是收回了视线,对想想说:“你想吃就自己去吃吧。”
想想望着他,嘴巴张了张,小眉头拧了起来,他忽然问:“…妈妈你生我气了吗?你讨厌我了吗?”
鱼舒沉默了一瞬,看向那只扒在门边的小手,语气淡了下去:“你要不要进来睡?”
想想的眼里还含着泪,听见这话时愣了一下,立刻点头,像怕他反悔。
鱼舒把门往后退了退,侧身让他进来。
想想立马钻进去,门又关上了。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那碗面还在吧台上,热气从浓白变淡,慢慢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