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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时宴从迦南联邦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调阅了那座隐埋在荒山野岭里的废弃教堂的全部档案。
尘封的史料在终端光屏上逐页展开，慢慢铺展出一段几乎被星际历史遗忘的往事。
那尊矗立在教堂穹顶下的天使石像，原型是一千九百多年前迦南联邦的传奇指挥官——加利利。
他是星际历史记载里唯一一位7S级精神力的顶级哨兵，男性Alpha。
传说他的精神力完全展开时能覆盖整片星系，精神具象是铺天盖地的纯白光翼，所到之处虫族节节败退。
只是7S级的境界太过传奇，后世多以为是后人附会的神化。
毕竟近代星际文明里，连4S级精神力者都已是凤毛麟角，更遑论传说中的巅峰境界。
加利利陨落那年，只有二十七岁。
他死在那场席卷了半个星域的虫族大爆发战役里。
没人能还原战场的全貌，只知道能让一位7S级哨兵折戟的战场，必然是尸山血海，连星辰都为之黯淡。
而迦南联邦，这个曾经站在星际文明顶端的核心国度，也随着这位传奇指挥官的死，国运断崖式下跌，从此一蹶不振。
但那座深山教堂里藏的，不止加利利一个人的传奇。
提起加利利，就绕不开的一个名字是：赫宣·莱尔。
一个男性Beta，那座教堂的建造者，也是加利利此生唯一的爱人。
加利利战死的时候，赫宣·莱尔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Beta。
没有精神力，没有异能，在精英云集的军团里连前线都挨不上，只能做后勤工作。
可在加利利战死后，他捡起了爱人未竟的理想，凭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执念，主动申请调去了最惨烈的前线。
从最边缘的后勤小兵，到一步步杀到阵地最前沿，再到接过加利利曾经执掌的军团帅印，赫宣·莱尔走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里，他身上的伤疤一道叠着一道，好几次都差点葬身在虫族的口器之下。
没人知道一个没有精神力的Beta，是怎么在遍地哨兵与向导的战场上活下来，还站稳脚跟的。
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次撑不下去的时候，都像是有谁在身后轻轻推着他，替他挡下了本该致命的攻击。
第十年的那场围困战，是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虫族大军把残军团团围在废弃星的峡谷里，弹尽粮绝，联军的精神力屏障碎得七零八落。
就在赫宣·莱尔握着断裂的指挥刀，准备以身殉职的时候，他的精神世界里，突然炸开了一片纯白的光。
那是星际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奇迹，一个天生没有精神力的Beta，在绝境之中“觉醒”了。
而更让所有人震惊的是他的精神具象：六片舒展的纯白羽翼，手持圣剑，面容轮廓和加利利如出一辙。
没人能解释这神迹般的现象。
只知道从那天起，战场上多了一道带着天使光影的身影。
赫宣·莱尔带着这道独属于他的精神具象，一路横扫虫族战线，用了不到三年，就彻底终结了绵延数快20年的人虫大战。
硝烟散尽，星河重归平静。
赫宣·莱尔拒绝了联盟的所有封赏，只带着少数亲随，选了迦南边境一座风景娟秀的山林，亲手建起了一座教堂。
他花了整整三年，一锤一凿地在教堂正中央，雕刻出了加利利的神像。
羽翼舒展，面容沉静，和他记忆里的爱人分毫不差。
这座教堂也曾信徒往来不绝，可随着战火远去岁月流转，它慢慢沉寂。
战争结束的第三年，也是教堂落成的第二年，赫宣·莱尔去世了。
他死在了教堂里，死在加利利的石像脚下。
他殉情了。
他用自己的方式，永远追随了爱人的脚步。
后世的史学家翻遍残存的史料，最终得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结论：赫宣·莱尔那所谓的“后天觉醒精神力”，根本不是真正的觉醒。
那是加利利战死时，散落在宇宙精神力场里的残片，带着放不下的执念，缠在了自己爱人身上。
那不是力量，是加利利的执念，是拼尽全力也要护着爱人的一缕残念。
而最残忍的地方也正在于此。
作为天生无法感知、无法看见精神具象的Beta，赫宣·莱尔终其一生，都没能亲眼看见那道一直守护着他的天使光影。
他能感觉到温暖的包裹，能感觉到危难时刻有人替他挡下刀枪，能感觉到爱人从未离开。
可他无法看见。
他摸不到那片光翼，碰不到那把圣剑，连再看一眼爱人的脸，都成了毕生奢望。
思念太重了，重到没有精神力的身体扛不住，重到他宁愿结束生命，也要去另一个世界见他。
最终，这段关于顶级哨兵与普通Beta、战场天使与守墓人的故事，连同那座荒山里的教堂一起，慢慢被黄沙掩埋，被时光淡忘。
*
星际精神学界早有定论：但凡踏入高阶的精神力觉醒者，死后精神内核绝不会随肉体一同溃散成虚无。
越是强大的意志，越难被死亡消解。
像加利利那样站在巅峰的7S级哨兵，精神力早已凝成近乎实体的执念与意志。
死亡没能抹除他，只是将他完整的意识打散成千万片碎片。
每一片都携带着零星的记忆、未尽的守护欲，像细碎的星尘般飘散在广袤宇宙里，千年不泯。
而鱼舒的精神具象，偏偏与这位传奇哨兵分毫不差。
舒展的六片纯白羽翼，柄身刻着古老星纹的圣剑，连展开时精神力场的波动频率，都和史料记载的特征严丝合缝。
或许是千年游荡的残片里，恰好有一枚穿越了漫长星海，落进了鱼舒年幼的精神海，悄然生了根。
又或许，根本就不是巧合。
是加利利无法散去的执念，在亿万个灵魂里，亲手选中了这个孩子。
鱼舒幼年第一次精神力测评，结果只是平平无奇的B级。
现在想来，多半是因为加利利的精神本源太过霸道磅礴，幼年期单薄的精神海根本承不住这样的重量。
所以加利利的精神本源只是沉睡在鱼舒的身体里，待到鱼舒某一天，真正需要它时，就能唤醒它。
沉睡的精神本源，骗过了所有测评仪器。
况且精神力本就从不是“一测定终身”的死物。
人的精神世界是一片活的海域，会随着认知、经历、处境一同潮汐涨落。
绝境能压垮它，执念能淬炼它，恨意能撑着它一路疯长。
力量从不会凭空而来，也不会凭空消失，所有的涨跌，都藏着走过的路。
但鱼舒这一路的暴涨，绝不是什么水到渠成的良性成长。
毕时宴几乎可以笃定，这份别人穷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全是鱼舒用实打实的苦难过命堆出来的。
短短五年，鱼舒从一名军校生，一路蹿升到连军部都要设为最高机密的层级，走完了常人几辈子都爬不到的阶梯。
这背后是多少次死里逃生的重伤，多少次咬着牙把血和泪咽进肚子里的时刻，他甚至不敢深想。
只稍微触及边角，心口就像被钝刀子碾过。
鱼舒当初怎么就非要这么不声不响的走了，一个人去外面吃那么多苦。
*
下午六点刚过，玄关的密码锁发出一声轻响。
想想攥着半块橘子味的小饼干，小皮鞋哒哒哒地先撞进门，看到毕时宴立马喊道：“爸爸我回来了！”
打完招呼才踮着脚去换拖鞋。
越嘉述跟在后面，拎着小家伙的书包。
毕时宴本来正坐在沙发上翻终端里迦南联邦的善后文件，听见动静立刻抬了眼。
目光越过想想落在越嘉述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怎么是你？”
“小舒呢？他没下班？”
在他的预想里，这个点该是鱼舒牵着想想进门。
这些天，哪怕鱼舒再忙，接孩子的时间鱼舒从来不会错。
今天换成越嘉述，实在反常。
“他走不开。”越嘉述靠在玄关柜上，扯了扯皱掉的袖口。
“他下午精神力突然冲到临界值，现在在基地的密闭疏导舱里，用仪器做稳压疏导。走的时候托我顺路接想想回来。”
毕时宴脸上的神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教堂那次短暂的交锋，他已经切身领教过鱼舒精神力的强横与失控的风险。
高阶哨兵的精神力临界期有多凶险，仪器强制稳压又有多粗暴，他比谁都清楚。
“用仪器疏导？”毕时宴喉结滚了滚，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基地没有向导吗？仪器只能强行按住精神潮涌，根本疏导不了精神海深处的紊乱。”
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
鱼舒这种级别的哨兵，把紊乱的精神力硬压下去会有多痛苦，这些人没概念吗？
越嘉述抱着胳膊靠在玄关柜上，闻言，抬眼白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点近乎嘲讽的弧度。
“站着说话不腰疼。向导？你以为基地没配？”
“他现在的精神力强度，普通向导只要踏进疏导舱三米范围，精神海当场就会被绞碎。不依靠仪器？难道让我们这些人拿命去给他疏导？”
就连越嘉述这种4S级的向导，鱼舒临界期的时候他都不敢轻易靠近。
空气瞬间静了下来。
想想站在两人中间，仰着小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懂非懂地揪了揪越嘉述的裤腿，小声问：“越叔叔，妈妈会很疼吗？”
越嘉述没有回答，只抬手摸了摸想想柔软的发顶。
疼。
怎么会不疼。
他见过鱼舒用仪器强制稳压的样子，翻涌的精神力被硬生生箍回精神海，全程意识清醒，连晕过去都成了奢望。
越嘉述蹲下不知道和想想说了什么，最后毕时宴只听见他说，明天会继续来接想想上学，让想想在家等着。
而后就离开了。
想想挥手和他说了再见，扑到毕时宴身边，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毕时宴只告诉他：“…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