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整,玄关处的密码锁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嘀”声。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墙角的壁灯,光线昏沉。
毕时宴坐在轮椅上,面前放着一杯早凉透了的温水,听见动静立刻抬了眼,指尖还攥着没看完的、关于高阶哨兵精神疏导的资料。
他哄睡想想已经两个多小时了,半分睡意都没有。
满脑子都是下午越嘉述说的“仪器稳压”“临界值”,坐立难安地等了半宿,没等来鱼舒的消息,反倒等来了开门声。
门被轻轻推开,林汐低着头,怀里横抱着人,侧身挤了进来。
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指尖熟门熟路地在门锁面板上按了几下,顺手带上门,抬头的瞬间,刚好和客厅里的毕时宴对上了视线。
两人都是一怔。
毕时宴眉峰微蹙,只觉得这人眉眼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具体身份。
他没多想,遥控轮椅往前滑了一段,目光先落在林汐怀里的鱼舒身上。
银色长发散乱地铺在林汐臂弯,脸色白得发透,眉头轻轻蹙着,眼睛闭着,像是脱力睡过去了。
“他怎么样?”毕时宴开口,声音带着点熬夜的哑。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把人接过来。
可手伸到半空才想起自己站不起来,指尖僵了僵,又缓缓收了回去。
林汐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他倒是没料到这个点鱼舒家里还有别人,还是个坐轮椅的Alpha。
怀里的人沉了沉,他收了收手臂,礼貌地答话:
“没什么大碍,下午跟进迦南联邦的数据时精神力冲得太猛,仪器稳压了几个小时,脱力了,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说完他也没多停留,抱着鱼舒径直往卧室走,脚步很轻,显然对这屋子的格局熟门熟路。
毕时宴操控轮椅跟在后面,轮椅滚轮在地板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卧室里只开了盏床头小夜灯,光线柔和得很。
林汐把鱼舒轻轻放在床上,小心地把他散在脸上的银发拨到耳后,又拉过薄被盖到他胸口,动作熟稔又自然。
等他转过身,就看见毕时宴停在卧室门口,目光沉沉地落在床上。
林汐抱着胳膊靠在床头柜边,忽然低笑了一声,带着点探究的调侃:“你就是那个赖在小鱼家里不肯走的前夫吧?”
他猜的。
越嘉述嘴严,半个字没提过鱼舒的私事,只说家里最近有个人。
可看这架势,能深夜守在客厅等,能这么自然地跟进卧室,再加上鱼舒那绝口不提过往的性子,多半是旧人。
毕时宴闻言,视线慢慢从鱼舒脸上移开,落到林汐身上。
他没有半分被戳破私事的窘迫,也没有半点寄人篱下的局促。
指尖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坐着,姿态里也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坦然得像这房子名正言顺的主人。
“我都住在这儿了,你说前夫那就很难听了。”毕时宴声音压得低,怕惊扰了床上熟睡的人,顿了顿,他抬眼看向林汐。
语气自然得不像话,丝毫不见外,反倒带着点主人家的得体:
“今晚多谢你送他回来。这么晚还劳烦跑一趟,不介意的话,我就不留你喝茶了,这么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林汐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颇有意思的话,低低笑了一声。
他没跟毕时宴争这一句口舌上风,只抬了抬下巴,朝床上的人示意:
“行,那我就不打扰了。他明天不用去基地,让他在家缓一天。”
说完他便往外走,脚步放得很轻。
毕时宴操控轮椅往侧边让了让,目光落在他背影上,看着他熟门熟路地拐过玄关。
玄关的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轻响,落进寂静的卧室里,像敲在毕时宴心上。
他没动,刚才对着林汐强撑出来的、主人家似的沉稳坦然,正一点点从脸上褪下去。
他当然听得出林汐语气里那点玩味的探究,也比谁都清楚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多虚张声势。
什么“住在这儿了”,不过是他厚着脸皮赖着不走罢了。
鱼舒没赶他,是懒得跟他周旋,从来不是认可他的身份,更不是接纳了他的存在。
他在这房子里,更像个自作主张的访客,连多走一步都要揣度着对方的底线。
可林汐不一样。
这个人能精准输入他家的门锁密码,能闭着眼都找对卧室的位置,能自然地替鱼舒拨开额前的碎发、掖好被角。
这些细碎的、熟稔的细节,像一根根细而钝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毕时宴心上,不致命,却泛着连绵的涩意。
他们认识多久了?
在他缺席的这五年里,这个人是不是一直都站在鱼舒身边?
是工作上并肩的同僚,还是生活里能托底的知交?
毕时宴忽然想起下午越嘉述说的话,基地没有能匹配鱼舒精神力的向导,普通向导靠近就会被绞碎。
这个人能稳稳抱着脱力的鱼舒走回来,气息平稳,半点不受影响,他的精神力是什么级别?
他能不能靠近临界期的鱼舒?
能不能替他做精神疏导?
一连串的问题沉在心底,搅得胸腔里泛着酸沉的恐慌,他现在这个样子,连站起来抱一抱鱼舒都做不到。
鱼舒精神力失控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给他做疏导的身份和资格。
他有的,不过是一段烂透了的过往,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和一腔迟了整整五年的、不值钱的爱意。
太单薄了。
单薄到刚才对着外人强撑出来的那点气势,回头一想,都像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毕时宴缓缓伸出手,悬在鱼舒脸颊上方。
指尖离那片冷白的皮肤只有寸许,能感受到他呼吸带起的微弱温度,却迟迟没敢落下去。
他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稳,更怕自己一碰,就会被这人嫌恶地挥开。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凌晨的风掠过窗沿,带起一点极轻的嗡鸣。
毕时宴慢慢收回手,指尖紧紧攥住轮椅扶手,指节绷得泛白。
他不能再慢吞吞地耗着了。
再耗下去,不用鱼舒开口赶他,他自己就会彻底失去站在这个人身边的资格。
毕时宴没回客房,就这么停在床边,目光静静落在鱼舒脸上。
卧室内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和精神力稳定剂的味道,是从基地带回来的。
毕时宴沉默片刻,清冽的没药香气裹着点暖意,很慢很慢地在空气里扩散开,轻轻缠上床上人的手腕、肩颈,像一层无形的薄毯。
后半夜,万籁俱寂。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鱼舒皱着眉,本能地想撑起身,可浑身肌肉都脱着力,手臂软得发颤。
撑了两次都没能坐起来,反倒牵扯得精神海一阵发闷,忍不住低哼了一声。
声音极轻,却像根针戳醒了浅眠的毕时宴。
他猛地睁开眼,瞬间清醒了大半,立刻倾身过去,手掌稳稳托住了鱼舒的肩膀:“怎么了?难受?还是想上厕所?”
鱼舒意识还沉在半梦半醒里,没力气睁眼,只觉得喉咙干得快要冒烟。
他顺着肩上的力道蹭了蹭,含混不清地吐出两个字:“……喝水。”
“好,你等一下,马上。”
毕时宴立刻应下,小心地收回手,操控轮椅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
厨房的饮水机泛着微弱的蓝光,他接了半杯温水,确认不烫不凉,才端着杯子折返。
轮椅碾过地板,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回到床边,他探身过去,一只手臂轻轻垫在鱼舒颈后,小心翼翼地把人扶得半坐起来,另一只手端着水杯递到他唇边。
“小舒,来喝水。”
鱼舒靠在他臂弯里,柔软的不像平时那个冷硬的人。
他就着杯沿小口小口地咽,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整个人都松了点。
喝了小半杯,他便微微偏过头,示意不喝了。
毕时宴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又托着人慢慢躺回去,仔细拉过薄被掖好边角,连肩缝都压得严实,生怕漏了风。
做完这一切,他没走,也没再睡。
他就坐在轮椅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天光,静静看着床上人的睡颜。
从紧蹙的眉头,到微抿的唇角,再到散在枕头上的银色长发,一寸都不肯放过。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鱼舒的呼吸终于彻底平稳下来,眉头也舒展了。
看来是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