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天光斜斜地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卧室,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鱼舒睁开眼,瞳孔里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茫然,天花板的纹路慢慢清晰起来。
空气里飘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没药香,是Alpha的安抚信息素。
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毕时宴的信息素。
鱼舒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发作,只撑着床沿坐起身。
睡了快十几个小时,浑身肌肉还是泛着脱力后的酸沉。
他掀开薄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随手捞过椅背上的外套披上,没往客房看,径直走出卧室。
鱼舒脚步没停,直奔厨房的冰箱,拉开门就伸手去拿内层的营养剂。
冰凉的金属管握在手里,是他熟悉的、能快速补充体能的味道。
拧开盖子,刚要往嘴边送,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别喝冷的。”毕时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刚才在客房整理带过来的文件,听见外面有动静立刻就出来了。
毕时宴操控轮椅停在客厅,眉头微蹙:“砂锅里温着肉粥,你刚醒,胃里空,灌凉的刺激肠胃。”
鱼舒像是没听见,手腕没动,冰凉的营养液管口已经碰到了唇角。
“别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鱼舒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也没再执意要喝。
他沉默两秒,拧上盖子,把营养剂扔回冰箱,转身往灶台边走。
毕时宴操控轮椅跟进去,顺手就想揭砂锅的盖子:“我给你盛……”
“不用。”
鱼舒淡声打断他,自己拿了碗,掀开锅盖,热气带着肉香和米香涌上来,模糊了他半边脸。
他盛了满满一碗,握着碗沿坐到吧台边,低头慢慢喝,全程没再看毕时宴一眼。
毕时宴也没凑上去讨嫌,就停在旁边看着他。
暖融融的蒸汽裹着那人银色的发梢,没了平日里的冷硬锋利,倒显出点柔和的轮廓。
毕时宴指尖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瞧着他喝完小半碗粥,脸色也比刚醒时润了些,不像之前那样白得发透,毕时宴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借着这点缓和的气氛,毕时晏试探着往前挪了挪轮椅,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你的精神海还要再做一次深度梳理,你看你想什么时候做,我帮你?”
鱼舒喝粥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漠地丢出几个字:“用不着你。”
“你在家做总比去基地方便。”毕时宴慢悠悠地迂回,“来回一趟还要折腾小半天,有这功夫,你在家多休息一会儿不好吗?”
他自认为话说得恳切,没料到鱼舒闻言放下了勺子,瓷勺碰着碗沿发出一声清浅的脆响。
他抬眼看过来,浅紫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温度,忽然反问:“毕先生很闲吗?不用回医院复健?”
“既然腿好得差不多了,那就履行之前的约定,搬出去吧。”
毕时宴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阵子厚着脸皮赖在这里,拿的就是腿伤未愈、行动不便的由头。
鱼舒不提,他就揣着明白装糊涂,没想到对方冷不丁就把话挑明了。
他反应极快,下意识就抬手捂住了膝盖,眉头瞬间拧成了结:
“没好没好,还严重着呢。昨天坐久了都肿得厉害,主治医生反复交代,最少还要半年才能康复。”
鱼舒看着他演,忽然嗤笑一声,笑声很轻,却裹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挑了挑眉,语气凉薄:“毕先生是碰上庸医了吧?我看那医生的执业执照可以直接吊销了。”
就这点伤,搁现在的医疗科技,最多两个月就能健步如飞,半年?
不要脸的贱人。
毕时宴面不改色,非但半点不慌,反倒把捂着膝盖的手又往下按了按,眉峰蹙得更沉,语气里还添了几分沉郁。
“表皮伤当然好得快,但这是内里的内伤。上次教堂里精神力对冲的时候震到了下肢神经丛,连着早年的旧伤一起翻上来了。”
“医生说神经修复急不得,得慢慢养,少说也要小半年才能稳住不反复。”
他抬眼看向鱼舒,语气放软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真要是能行动自如,我也不至于厚着脸皮赖在这儿。真搬出去,万一半夜出点状况,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鱼舒看着他一本正经演完,冷笑,他家里那么多佣人都是死人吗?
鱼舒抬眼睨着他,浅紫色的瞳孔里盛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毕时宴,你怎么不干脆说你精神海也受了内伤?要养个十年八年,更顺你的意。”
话虽刻薄得扎人,他却没再揪着“搬出去”三个字不放。
转身从橱柜里拿了个马克杯,倒了杯温水,靠在吧台边慢慢喝,侧脸冷白的线条浸在午后的光里,没再理他。
毕时宴很识趣,没再顺着杆子往上爬,只操控轮椅悄悄往后退了点,安安静静待在一旁。
鱼舒嘴上不饶人,到底还是没真下逐客令。
这就够了。
一杯温水喝见底,鱼舒没再看他,放下杯子转身就回了卧室。
房门“咔嗒”一声轻响带上,隔绝了两个空间。
卧室里拉着半幅遮光帘,光线偏暗。
鱼舒坐到书桌前,点开终端想补完昨天没处理完的迦南联邦善后数据,指尖刚落在光屏上,精神海深处就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昨天仪器稳压后的余韵,没当回事,指尖继续滑动。
可那股钝痛非但没消,反倒像潮水似的一波波往上涌,带着熟悉的、狂暴的冲击力。
是沉在精神海最深处的那股力量,又开始不安分地冲撞边界了。
鱼舒闷哼一声,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指节泛白,眼前的终端光屏忽然“滋啦”一声闪过乱码,紧接着“啪”地炸成细碎的光点。
书桌上的玻璃杯猛地弹起来,撞在墙面上摔得粉碎。
摊开的文件、散落的金属笔全都悬浮到半空,被无形的力量搅得团团乱转。
空气在震颤,发出细密的嗡鸣,像是连空间都被这股失控的精神力拧得变形。
银白的、半透明的羽翼残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带着毁灭性的压迫感,每一次扇动都掀起更剧烈的能量浪潮,刮得窗帘猎猎作响。
客厅里,毕时宴正对着终端核对医疗团队发来的复健方案,指尖刚点在屏幕上,就听见卧室方向传来巨响,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声。
毕时晏心里猛地一沉,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鱼舒的精神力又失控了。
没有半分犹豫,他立刻操控轮椅往卧室冲,手搭在门把手上时,甚至能感觉到门板另一面传过来的、灼人的精神力震颤。
他一把推开门。
迎面扑来的是近乎实质的精神力浪潮,像冰冷的重锤砸在胸口。
毕时宴脊背下意识绷紧,立刻撑开自己的精神屏障,堪堪抵住了那股狂暴的冲击力。
房间里已是一片狼藉。
玻璃碎片和纸张悬浮在半空中,像静止的暴风雪。
书桌歪了半寸,墙角的置物架倒在地上,东西撒了一地。
鱼舒跪在地毯中央,背对着他,上半身微微弓着,一只手死死按着太阳穴,银白的长发散乱地披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周身裹着翻腾的精神力,六片羽翼的虚影在他身后剧烈扇动,每一次起伏都泄露出更凶悍的能量。
毕时宴心头一紧。
换做普通向导,恐怕刚踏进三米范围,精神海就会被这股力量绞得粉碎。
毕时宴深吸一口气,清冽的没药味安抚信息素瞬间铺满整个房间,中和着空气里暴戾的气息。
他操控轮椅慢慢往里走,向导的精神力像温驯的水流,小心翼翼地探出去,顺着鱼舒失控的精神力边缘慢慢包裹上去。
不硬碰,不强行镇压,只顺着浪潮的走势轻轻梳理。
“小舒,是我。”
毕时宴开口,声音带着向导特有的、能安抚精神的低频共振:“放松。”
鱼舒像是听见了,又像是完全没听见,精神海的翻涌太凶了。
那些沉淀在深处的、废弃星的辐射尘、战场的硝烟、濒死的寒意,全都跟着力量一起翻上来,啃噬着他的神智。
他觉得自己像是要被撕成两半。
毕时宴一点点靠近,轮椅碾过散落的玻璃渣,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精神力像一张细密柔软的网,温柔地裹住那些乱窜的能量,一点一点往回捋。
毕时晏的额角慢慢渗出汗珠,鱼舒的精神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横,每往前推进一寸,都像在跟一头暴怒的巨兽角力。
他不能停。
他能通过精神力的微弱联结,感知到鱼舒的痛苦,丝丝缕缕传过来。
挪到鱼舒身边,毕时宴探过身,指尖裹着自己的向导精神力,轻轻覆在了鱼舒的后颈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鱼舒猛地一颤,后颈的肌肉瞬间绷紧成硬邦邦的线条。
几乎是本能的,他精神海深处竖起尖锐的防御壁垒,细密的银白精神刃朝着入侵的方向齐齐竖起。
哨兵的精神领域天生不容外人踏足,抵触几乎刻进了本能里,尤其是想要进入他精神海的这个人是毕时宴。
毕时宴的精神触丝刚探到边界,就被扎得微微一缩。
他没硬闯,只停在边缘,顺着肌肤触点源源不断地渡去安抚性的精神波动。
毕时宴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向导特有的沉稳韵律:“相信我,不要抗拒。”
“你知道在这里失控的后果。”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鱼舒涣散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混沌的神智回笼了几分。
这里是主城区居民区,地下管线与楼层里全是没有精神力的普通住户,他的精神力真彻底炸开,方圆几百公里内的人都会被震碎精神核,酿成惨祸。
他咬着牙,死死绷着的精神壁垒极缓极缓地,松了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毕时宴抓住机会,精神触丝裹着温和的没药香,轻柔地顺着缝隙探了进去。
鱼舒的精神海还是他熟悉的无边无际的深蓝海面,像把整片宇宙星河都盛在了里面,波涛翻涌着细碎的银光。
海面正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天使石像,六片羽翼舒展,手中圣剑斜指向下,剑尖抵在漆黑的基石上。
姿态与迦南联邦深山教堂里的加利利雕像分毫不差,可那张脸,却是鱼舒的脸。
银发垂落,眉眼冷冽,和真人一般无二,却又带着千年石像的沉寂与威严,像沉睡在他精神海里的另一个灵魂。
海面上还漂浮着无数细碎的光片,像散落的星尘,随着浪潮起起伏伏。
毕时宴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被刻意剥离的记忆碎片。
只有被主人强行剥离、不愿再触碰的记忆,才会这样孤零零地漂在精神海表层,沉不下去,也散不开。
他本没打算窥探。
向导的第一准则,就是未经许可绝不触碰哨兵的深层记忆。
毕时宴立刻收敛了精神触丝的外延,只专注于梳理翻涌的能量流,想把那些狂暴的浪潮一点点引回深海深处。
可就在这时,一股余浪卷着一枚细碎的光片,猛地撞上了他的精神触丝。
没等他撤开,记忆画面便不受控制地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