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浅灰蓝色的天光透过薄纱帘漫进卧室,在地板上铺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鱼舒先醒的。
想想还蜷在他怀里,小脸蛋埋在他胸口,睡得正沉,小嘴巴微微张着。
鱼舒把小孩的脑袋挪到枕头上,轻手轻脚地掀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进了浴室。
等他洗漱完换好制服出来,想想还没醒。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发顶:“闻野,起床了。”
想想哼唧了两声,眯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揉着眼睛喊妈妈。
洗漱完,外面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烤得微焦的全麦三明治分摆两盘,旁边各放着一杯温牛奶和切好的小水果。
都还冒着淡淡的白汽,显然是算着时间掐着点做好的。
鱼舒目光扫过客厅,昨晚整整齐齐码在地毯上的三只深灰色行李箱,全都不见了。
餐桌上留着一张便签纸,用骨瓷马克杯压着角。
是毕时宴的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利落,只写了两行:我去医院复健,一周后回。
鱼舒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拉开椅子坐下,把餐盘推到想想手边:“吃。”
想想捧着牛奶杯喝了一大口,眼睛瞟了瞟门口,小声问:“爸爸去医院了吗?”
“嗯。”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一周。”
想想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低头啃起了三明治,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吃到一半,鱼舒腕间的终端亮了一下。
他指尖轻点,弹出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七分,发信人王六。
[我回迦南联邦了啊。要是越嘉述找你问起我来,你就说不知道,千万别透露我行踪。那傻逼简直就是个封建大帝,管天管地管到老子头上了,真是服了。]
字里行间都透着点落荒而逃的无奈。
鱼舒指尖顿了半秒,敲了一个字回过去:[好。]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吃完早餐,鱼舒照例送想想去学校。
送到校门口,想想牵着鱼舒的手迟迟不松,仰着那张还带着枕印的小脸蛋,又问了一遍:“爸爸真的一周就回来吗?”
鱼舒没太大反应,只轻轻嗯了一声。
想想看着他又等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睫毛垂了下去。
鱼舒站在原地,直到那抹小小的身影在拐角处拐没了影,才转身走向悬浮车。
去基地的路上,鱼舒腕间的终端震了一下。
消息几乎是连珠炮似的涌进来,一条压着一条:[王六找过你吗?]
[他大半夜自己走了。]
[我早上醒来,屋里空荡荡的。]
鱼舒扫了一眼,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越嘉述。
他没有立刻回。
先打了转向灯,并入右侧车道,车速稳稳地降下来,这才腾出一只手,点开通讯框。
[没有。]
他打了两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回迦南联邦了。]
发送。
光屏上“对方正在输入”那行小字立刻跳了出来。
鱼舒把终端搁在中控台的支架上,视线落回前方路面。
下方是连片的军事管制区,银白色的机库在晨光里一排一排铺开,像蛰伏的、沉默的金属巨兽。
那行“正在输入中”一直亮着。
一秒。
……
一分钟。
两分钟。
那行字还挂在光屏上,一闪一闪,鱼舒余光扫过一次,没理会。
直到悬浮车驶进基地外围的安检通道,关卡的栏杆在前方缓缓抬起,他才又瞥了一眼。
消息终于进来了。
只有一行。
[你知道他在迦南联邦的常住地吗?]
鱼舒把车停进指定车位,熄了火。
车身静止下来,密闭的车厢里只剩下终端低低的电流声。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在光屏上划开文档库。
密码、权限、加密校验、三级授权,一层层跳出来,一路点过,调出一份加密档案。
那是之前和王六合作时,军方例行背调留下的东西。
王六的身份资料、生物信息、私人通讯频段,乃至在迦南联邦的三处落脚点,都被记录其中。
鱼舒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把整份档案转发给了越嘉述。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几乎是同时,越嘉述的回复就到了,对方显然一直死死盯着通讯框。
[收到。]
又过了大概三秒。
[我要请一周假。]
鱼舒看着那行字,没有多问,指尖敲了两个字。
[可以。]
发出去,关了光屏。
推开车门,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基地草坪刚被修剪过之后那种清冷的草腥味。
安检通道外,值岗的士兵挺直脊背,朝他敬了个礼。
终端又震了一下,鱼舒低头扫了一眼。
[谢了。]
鱼舒看完,把终端重新扣回制服袖口,抬步进了大楼的旋转门。
*
迦南联邦首都星的夜已经沉透了。
临江的S级住宅区直插天幕,整栋楼通体覆着低反射的暗钛合金面板,只有零星窗灯漏出暖光。
顶层九十八层是独占四层的复式户型,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在墙角投下淡蓝的光晕,风从消防通道口卷进来,带着高空特有的冷意。
越嘉述就靠在王六那户的玄关门旁。
一身深灰便装几乎融在阴影里,脚边丢着两个空了的水瓶,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从拿到鱼舒发来的档案起,他没耽误一分钟。
调军用穿梭机、走特殊通道过边境安检、直抵迦南首都星、刷临时权限闯过住宅区三层安保,全程没超过十个小时。
王六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私人通讯号、社交账号、甚至包括军方内部的加密频道,能拉黑的,全拉黑了。
越嘉述试过一次,听筒里只有冰冷的空号提示音,那瞬间他后槽牙咬得发响。
所以他只能等。
等这个连夜卷铺盖逃回来的人,自己撞上门来。
凌晨两点半,电梯方向终于传来“叮”的一声轻响。
走廊感应灯应声而亮。
王六歪歪扭扭地从电梯里挪出来,一只手搭着电梯门框借力,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乱蓬蓬的。
脚步发飘,显然喝得不少。
他低着头摸裤兜里的门禁卡,摸了半天没摸到,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脏话。
直到指尖蹭到冰凉的墙面,他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玄关灯下,越嘉述直起身站在那里。
背光,脸隐在半明半暗里,只有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他身上。
空气瞬间静了。
“我靠!”王六的酒意当场醒了大半。
他甚至没犹豫半秒,指尖还悬在门禁面板上方,整个人猛地往后一转,抬脚就往回冲,目标直指电梯。
心里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骂:有病。
这人他妈绝对有病!
他步子迈得又急又快,酒劲上头还有点晃,差点撞在电梯门上。
指尖疯狂地按开门键,只盼着电梯门赶紧开,赶紧把这尊瘟神甩在身后。
可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后颈衣领忽然一紧,一股沉实的力道从身后拽过来,直接把他扯得往后踉跄了半步。
“往哪跑?”
越嘉述的声音就在耳边,压得很低,没什么起伏,却比高空的夜风还凉几分。
王六被他拎着后领,像被拎住后颈的猫,动弹不得。
他梗着脖子回头瞪人,酒气往上涌,嘴也硬:“越嘉述你有病吧?!”
越嘉述没松手,反而又收紧了点。
他目光扫过王六泛红的眼角、凌乱的领口,还有洒了半瓶的酒,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压着点攒了一路的火气:
“凌晨三点卷行李跑路,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出去花天酒地?”
“我喝不喝关你……”
“门禁卡。”越嘉述打断他,另一只手摊开在他面前,语气平得没有商量的余地,“开门。”
王六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磨着牙从裤兜里摸出门禁卡,“啪”地拍在越嘉述掌心里,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死样。
妈的,到底是自己理亏,不然高低打他一顿。
门锁“嘀”的一声轻响。
越嘉述拎着他的后领,直接把人推进了屋,顺手带上门,落了锁。
玄关的感应灯次第亮起,照亮四层复式挑高的客厅。
整面落地窗从天花板垂到地面,窗外是迦南首都星铺展开的万家灯火,流光溢彩铺了满眼。
可屋里的气压,比外面的高空夜风还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