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能在一个圈子里受到尊重,必然有让人尊重的本事。 ||
我们随老人去了后院。
他推开后院深处那扇木门,走进去,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几个开关。
我跟着往里走。
脚感不一样,地面是防静电地毯。
墙面贴着浅灰色吸音板,屋里几乎没有回声。
无影灯均匀铺开,看不到任何阴影。
正面墙上,六块大屏幕直接嵌在墙体里,外面没有一根明线。
屏幕刚亮起来,显示的是指数不同周期的走势。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深红色的实木办公桌。
桌面上摆着一台触控显示屏,桌角放着一个UPS电源。
最让我震惊的,是左右两面墙。
左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手绘图表。
那是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到现在的上证指数周线图。
每一根K线都是一笔一笔手绘上去的。
每个关键的高低点,都用红蓝两色标记了出来。
旁边用小字写着当时的市场背景和交易策略。
我走近了一些。
看到一处高点旁边,用极小的正楷写着:“结构顶叠加情绪顶,量能背离,结构性空仓。”
而在另一处低谷旁边,写着:“结构底,估值底,结构反转后,分批建仓。”
这些注释不是事后诸葛亮式的复盘总结。
而是一名交易者在当时的战场上,面对纷繁复杂的市场,在瞬息之间做出的冷静判断。
右面墙上,挂着一幅书法。
上面写着八个字:“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笔力苍劲,墨色沉郁。
落款处写着两个字:莫问。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张振武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这两面墙,是先生全部的交易哲学。一面是术,一面是道。”
我把视线从那幅字上移开。
才发现,所有人都已经站进了这间盘房里。
先生站在正中央,背着手,仰头看着那幅书法,表情平静而深远。
周明远站在我旁边,声音不大:
“先生今年六十五岁了,他已经八年没做交易。
但他每天会来这坐两个小时,看行情、画图、做复盘……
他说,这个市场一直在变,但他写这些东西时想明白的事,永远不会变。”
我转向他:“那……先生以前?”
这句话问出来,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周明远看了先生一眼,先生微微点了点头。
周明远说:“你知道市场上,有一个人曾经用几年时间,从几千万做到了几十个亿吗?圈内人叫他莫问。但他太低调,圈外几乎没人知道这个名字。他……就是你面前的这位先生。”
几千万做到几十个亿,莫问?
我的脑子一下不够用了。
先生看着我,说道:“那都是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年轻,总想证明点什么。”
说完,他看向窗外,目光平静得像一池水。
好像刚才提到的那个数字,跟他毫无关系。
我怔在那里。
几十亿,在他嘴里变成了“以前的事”。
也许,只有真正站上过顶峰的人,才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把几十个亿说成“以前的事”吧。
周明远接过话头:“先生的交易系统,是业内最传奇的体系之一。他的交易记录和复盘笔记,在圈内是传阅的。他把自己的交易体系,整理成了一套完整的训练框架。这套框架,现在由小雅在执行。”
我转头看向莫小雅。
她站在房间的角落里,双手抱在胸前。
表情平静得和先生一模一样。
她说“我帮人管一些钱”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此刻在我心里有了不同的分量。
她不是普通的金融从业者。
她是先生这套系统在市场上的延伸,是这套体系的执行者。
从盘房出来,众人回到凉亭喝茶。
先生环顾了一圈,忽然开口说道:“知行今天认识了几位前辈,你们互相留个联系方式吧。如果他能留下来,以后遇到什么难处,也好有请教的人。”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
周明远已经掏出手机,朝我亮出了二维码:“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我。”
我连忙扫了码。
周明远通过后,我备注了“老周”。
陈北川也跟着加了微信,加完他笑着说:“我这个人不爱回消息,但你的我会回。”
张振武是最后一个加的。
加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以后如果有什么拿不准的,我们可以交流。”
我点头道谢。
他的微信名叫“北州”,头像是K线图,没有朋友圈入口。
加完他们三位,我下意识地看了莫小雅一眼。
先生像是看出了什么,他补了一句:“小雅,你也加一下。方便以后联系。”
莫小雅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递到我面前。
我扫了她的码。
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幅水墨画:干净,安静,不显山露水。
通过好友之后,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我在洱海边说出“扎染和交易很像”的时候。
她大概早就看出,我是个在交易门外徘徊的初学者了。
但她没有点破。
她只是用“从生活的角度去看交易”那样温和的方式,引导了我。
傍晚,客人陆续告辞。
周明远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好好学。”
陈北川摆了摆手,转身出了门。
张振武走得最安静,没多说什么,出了门就看不见了。
凉亭里只剩下先生、莫小雅和我。
我终于开口:“先生,我想问您一件事。”
先生看了我一眼:“你说。”
我问道:“您觉得……我能走职业交易这条路吗?”
先生抬头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说道:“没有人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块料。所有能在这行活下来的人,都是先跳进水里,再学会游泳的。”
他侧过头来看着我:“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吗?”
我没立刻回答。
我回想了一下这两年的经历。
从最初的盲目交易到现在的逐步清醒,从只看K线到开始关注自己的内心状态,从满仓到学会空仓等待……
我还有太多要学的东西。
我说:“我想试试。”
先生缓缓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莫小雅:“把他加到训练系统里吧,让他试试。”
他转向我:“确定了,就把工作交接清楚,从这里开始。”
我问道:“从什么开始学?”
先生看着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从零开始。从交易系统的最基础开始,那个笔记本里的内容,只是骨架。”
我说:“好。我从零开始。”
先生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背着手,慢慢走回了屋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盘房里那幅字: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和他比,我这两年的经历,连山脚都算不上。
我拿出手机,给陈路发了条消息:“大路,我可能要换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