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历,有人把它变成了经验,也有人把它变成了吹牛的资本。 ||
我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西边的天际残留着的那抹暗红,正在一点点退去。
孙叔站在亭子里等我。
看见我出来,他笑了笑:“吃饭了,跟我来。”
他领着我走进前院,带我进入了西侧的一个房间。
一张老式八仙桌放在正中。
上面已经摆满了菜:有红烧肉、清蒸鲈鱼、炒时蔬、一盆鸡汤,还有几碟小菜。
菜不算华丽,但那股混着酱油和葱花的香味飘过来——
是家里做饭才有的味道。
先生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温过的黄酒,酒气混着菜香,在灯光下散开。
莫小雅坐在他左边,她已经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散下来,披在肩上。
孙叔招呼我在先生右边坐下后,自己坐在了末席。
孙叔说:“先生说你要正式留下来,特地嘱咐我多做了几个菜。”
我连忙道谢。
先生摆了摆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莫小雅盛了一碗鸡汤,推到我面前:“先喝口汤,山里的晚上凉。”
碗是粗陶的,有点烫手。
我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鸡汤鲜美,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材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先生端起酒杯,看了一眼窗外,悠悠开口道:“我第一次炒股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
他的声音不重,像是自言自语。
我放下筷子,安静地听着。
先生目光没有收回来,仍然落在窗外那片墨蓝的天幕上。
他说道:“一九九四年。我当时做小商品加工。开了几年厂,手里攒了些钱。有两千多万。”
他说“两千多万”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两千多万,够我在杭州买五套大房子了。
先生收回目光:
“那时候A股刚起步没几年。
知道的人不多,敢玩的人更少。
我有个朋友在上海做证券,隔三差五就给我打电话。
说股市要涨,这是千年难遇的机会。
一九九五年夏天,他把我拉去了交易所。”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黄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先生放下杯子,说道:
“一九九五年八月,我做了一个决定。
把工厂交给了合伙人管理。
自己拿了两千万,正式进入了股市。”
他看了看我,说:
“我站在交易大厅里,看着电子屏上的数字跳来跳去。
周围全是人。
有的在喊,有的在笑,有的脸色发白。
那种氛围,怎么说呢……像赌场。
但又不像赌场。因为赌场里你知道自己在赌。
但那个地方,很多人都以为自己是在投资。”
他讲到这里,微微一笑。
笑容里有一丝自嘲:
“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当时想,两千万,一年赚个百分之二三十,变成两千四五百万,不算贪吧?
结果只用了一个多月,两千万就变成了四千多万。”
他侧过头,看着我:“你知道我当时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他说:“不是高兴。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却让我想到了赚钱后踩不住地面时的自己。
先生继续说道:
“我那时候以为,是我看得准,是我有眼光。
其实呢?不过是赶上了一波行情。
水涨船高的时候,每个在水里的人都觉得自己会游泳。”
我脱口问道:“然后呢?”
先生看着我:“然后?然后就是一九九六年。指数一路往下砸,最低跌到了五百一十点。”
他说出这个数字后,停顿了一下:“我的四千万,变成了一千多万。”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刚才说“两千万变成四千万”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我注意到,他端起酒杯的手。
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低着头,胸口有点堵。
四千万变成一千万,缩水七成多。
这个数字压在那里,我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笑了笑,说:“按道理说,我应该害怕,应该撤出来。但你知道人亏钱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但我知道答案。
他说:“回本。”
说完,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孙叔默默地又给他斟了一杯。
先生看着杯子里的酒,说道:
“没亏的时候想赚,亏的时候想回本。
亏了一千万心想回本,亏了两千万心想回本。
亏了三千万,反而什么都不想了。
因为已经麻木了。
不是不痛,是痛到不知道怎么反应了。”
莫小雅安静地剥着一只虾,动作很慢。
先生说:
“那段时间,我瘦了近二十斤。
每天脑子里全是数字在转,我算指数要涨回多少才能回本,算我手上那些股票还能扛多久。
整夜整夜睡不着,一个人在阳台抽烟到天亮。
小雅那时候还在上小学,她妈妈怕我出事儿,就给小雅办了住校。
她自己也辞了工作,整天不离我左右,安慰我,照顾我。”
他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遥远的天边:
“那种感觉,就像你亲手建了一座高楼。
然后看着它在自己面前塌了。
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废墟上发呆。”
我听着,想着。
原来那个在茶馆里给我纸条、送笔记本给我的老人——
他走过更黑的夜。
我现在站的地方,他全部经历过。
先生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沉稳:
“后来行情又起来了。
到一九九七年五月,我不仅回了本,还赚了。
账户上的数字变成了一个多亿。”
一个多亿,两年时间,五倍收益。
但这次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起伏没那么大了。
他问我:“你猜我那时候在想什么?”
我试探着回答:“觉得自己又行了?”
先生笑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笑出声,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那种笑。
笑罢,他说:
“没错。我觉得自己又行了。
而且比上一次更行。
因为上次是两千万变四千万,翻一倍.
这次是一千万变一个多亿,翻了十倍还多。”
他收敛了笑容,语气沉下来:“但这一次,我没有飘。或者说,没有完全飘。”
我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他说:“
因为亏过。
亏过的人,和没亏过的人,最大的区别就是亏过的人知道疼是什么滋味。
那滋味刻在骨头里。不管后来赚多少钱,都不会真正忘记。”
他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我摇了摇头。
他说:
“因为你现在,就站在我当年那个位置。
你没亏损之前,连K线图都没搞清就敢买股票.
说明你的性格里有一种倾向,对风险的认知是模糊的。
这种人在牛市里最容易赚大钱,也最容易在熊市里,把赚到的钱连本带利还回去。”
他说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接下来两年,我开始思考。
一个人再厉害,也有天花板。
到了一九九九年,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天花板:
“一九九九年。‘五·一九’行情来了。
互联网概念股爆炒,指数一路高涨。
我在那一年,从一个单打独斗的散户,变成了一个机构投资者。”
先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锐度:
“我成立了自己的私募工作室——南山投资。
那时候,我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靠运气和感觉做交易的人了。
我有了一套自己的系统,有了严格的纪律,有了能够客观分析市场的能力。
那一波行情,我吃得很稳。”
他端起酒杯,看着杯里的酒,像是在看一段时光:
“从一九九九年到二〇〇七年,是我职业生涯最辉煌的八年。
那几年,基金的规模从最初的几个亿,在二〇〇七年的顶峰,做到了五十多亿。”
五十多亿。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嘴里的鸡汤,在喉咙里卡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