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正的交易者,不是战胜市场,是战胜自己。 ||
先生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但你知道吗?钱到了这个数量,它就不再是钱了。”
我问:“那是什么?”
先生说道:
“是数字。
是屏幕上一串会跳动的数字。
你看着它跳动,涨了,没了当初赚几万块的兴奋。
跌了,也没有当初亏几百万的恐惧。
你已经对金钱这个概念失去了感觉。”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两秒。
他说: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
你有钱了,但你并不快乐。
因为你发现,无论你赚多少钱,都无法填满你心里的那个窟窿——
那个在日复一日的交易中,一点一点失去的自我。”
我不太懂他说的那种感觉。
先生看了看我,继续说道:
“随着钱赚得越来越多,我自己可支配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小雅的成长过程没有我的陪伴。
小雅妈妈生病了,我甚至都不知道。
她走的时候,小雅大学还没毕业,她最后的日子我都没能陪在她身边。”
我听着,喉咙里堵上了一团东西。
窗外,风停了。
竹林安静了下来。
先生沉默了很久,才说道:“二〇〇七年十月,指数冲到了六千一百多点。那时,我的账户里有五十多亿。”
他停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这个市场里活久了,就会对某些东西产生一种直觉。
就像你站在悬崖边,风从你脸上吹过去,你会本能地知道,不能再往前走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觉得不对劲。我太熟悉那种感觉了。
九七年那种觉得自己很厉害的感觉,又一次出现了。
而且这一次,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感觉,是整个市场所有人的感觉。”
他停了一瞬:
“当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很厉害,说这次不一样的时候。
往往就是一样的老故事,换了一件新衣裳出现在了你面前。”
我愣了一下,指数崩塌前,陈路对我说的,也是“这次不一样”。
先生接着说道:
“我用了三天时间,清掉了所有仓位。
在二〇〇七年的十月三十日,正式解散了团队,关闭了工作室。
虽然所有人都不理解我的做法,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然后,我一个人,回到了这座山上。
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八年多,我没再做过任何一笔交易。”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孙叔往先生碗里夹了一块肉。
五十多亿,我在心里反复掂量着这个数字。
掂量那个“放下”的分量。
能赚五十亿的人也许很多,但能在赚到五十亿之后坦然收手的人,我从未听说过。
我问道:“先生,您后悔吗?”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释然:
“不后悔。那是我自己做的选择,怎么会后悔?
我在这座山上,找到了比赚钱更重要的东西。”
我脱口问道:“那是什么?”
先生看着我,说:“平静。一种不需要用交易来填补的,内心的平静。”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看了看莫小雅。
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我正琢磨他接下来说什么。
就听见他话锋一转:“不过,小雅一直没找男朋友这件事,倒是让我不太平静。”
莫小雅正在夹菜,听到这句话,筷子差点掉进碗里:“爸!吃饭的时候说什么呢!”
先生看了她一眼:“你都三十了,整天待在工作室搞交易,什么时候能找个对象?”
莫小雅放下碗,瞪着先生:“爸!”
孙叔在一旁乐呵呵地说:“先生,小雅这不是还年轻嘛,不急。”
先生吹了吹茶:“不急?都三十了,我这个当父亲的,能不急吗?”
莫小雅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先生不依不饶:“你有什么数?整天就知道做交易。你这样能找到对象吗?”
“爸!”
看着这爷俩拌嘴,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先生看我笑了,叹了口气:“你看,知行都笑话我了。”
我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先生,我只是觉得您和小雅的相处方式,很像普通人家。”
先生愣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们本来就是普通人家。”
莫小雅小声嘀咕了一句:“爸爸才不普通。”
先生转向我:“知行,你说说,像小雅这样的姑娘,在你们年轻人眼里,是不是很难追?”
我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
我看了看莫小雅。
她正低着头,假装专心喝汤,但从微微发红的耳尖可以看出,她在听。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个……”
我说:“我觉得,小雅这样的女生,可能需要一个能理解她世界的人。”
先生念叨了一遍:“理解她的世界?你是说,能懂K线图的那种?”
我想了想:“不只是K线图。是能理解她为什么愿意花一整天在K线图上。能理解她为什么对交易这么执着。能理解她心里那个想要传承某种东西的信念。”
我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话有点多。
莫小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眼睛里的东西,她就把头低了下去。
先生看看我,又看看她。
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然后端起酒杯:“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吃完饭,先生起身回了房间。
孙叔收拾碗筷,我和莫小雅并肩走出前厅。
月光洒在青石板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莫小雅问我:“你今天画了多少张?”
我答:“两张。”
她说:“明天你再画一天,后天我接你到我的工作室看看,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我怔了一瞬:“工作室?那个神秘场所?”
她看了看我:“对。但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你别当真。”
我问道:“哪些话?”
她说:“就是找男朋友那些话。”
我故意说:“我觉得先生说得挺对啊。”
她转过头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你是不是欠揍?”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出声。
笑声不大,在安静的山夜里,清脆得像风铃。
孙叔给我安排的房间不大,但很整洁。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盏台灯。
整个屋子的墙上,只有一幅字:“守拙”。
孙叔说:“这是先生写的,不耍小聪明,不投机取巧,踏踏实实按规则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