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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寒冬已逝,夏至未至

作者:东奔西顾字数:1.23万字更新时间:2026-10-17 16:51:56
第十四章 寒冬已逝,夏至未至

我以后一定建一座房子,房前要有个大大的花园,春看百花秋赏月,夏纳凉风冬踏雪,屋里的采光一定要好,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看到纪思璇在阳光里对我笑。

平安夜的宴会上,薄季诗没有出席,而是出现在了中期汇报的现场。

上次的事情似乎对她打击很大,乔裕也听说薄震因为这件事很生气,只是她不提,他也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他们到现场看施工情况的时候,薄季诗也是一脸郁色,不过待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婉和气,至少表面看上去是这样。看到一半,纪思璇、韦忻和徐秉君被施工负责人叫走了,薄季诗忽然提出和乔裕去楼顶看看。

乔裕猜到她大概有话要说,便让尹和畅带着其他人随便看看,和她去了楼顶。

楼顶的景致不错,薄季诗却无心欣赏,走了几步看着站在另一幢楼中间楼层的某道身影,别有深意地开口:“工地好危险啊,随便一块砖头掉下去……”

乔裕笑得云淡风轻,他和薄季诗站在楼顶吹着冷风,对着某道身影说:“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那我大概就只有从这儿跳下去的份儿了。”声音在怒号的风中听起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薄季诗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那你父亲呢,你妹妹呢?”

乔裕不为所动,“我父亲和妹妹,我自会安排人好好照顾。”

薄季诗怎么都没想到乔裕会是这种态度,“那你当年所做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乔裕转头看着她,“意义?当年我因为我父亲、因为我哥、因为我妹妹、因为整个乔家,我舍弃了她。那么这一次,怎么轮也该轮到她了,无论其他选项是什么,我都会选她。”

他的云淡风轻有些惹恼了薄季诗,“你这是干什么,当时你哥哥出了事也没见你这样。”

乔裕看着对面楼里的纪思璇正皱着眉说着什么,他想起她前段时间总结的建筑师几大必备技能之一,便是会吵架。跟结构师吵,跟施工吵,跟甲方吵,吵完之后便能神清气爽地继续画图,然后下次见面继续吵。

薄季诗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只见他的嘴角忽然扬起,缓缓开口:“那是因为我知道她是安好的,她一切安好,我的心就不会死。一辈子那么长,如果没有信念做支撑,那么日日活着都会是煎熬,我累了。”

薄季诗开始怀疑眼前的乔裕,到底还是不是那个雪天里她见到的眉宇间带着稚嫩却不失温和的少年。经过多年的磨砺,他那丝稚嫩怕是早已化杀气于无形。

薄季诗气极反笑,“乔裕,这话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你放心,这种事我不会做。”

乔裕看向她时依旧温温和和地笑着,“你不会做,那薄震呢?”

薄季诗没想到乔裕会看得这么透彻。

乔裕无视她突变的神情,继续开口:“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虽然你不会做,可薄震动手前肯定会跟你打招呼,可是你不会提醒我一个字,我说得没错吧?”

薄季诗说道:“乔裕,即便纪思璇出了事,你永远也怪不到我头上。”

“你回去告诉薄震,我敬他是长辈,但如果他真的做了什么,也可以试试看。他们要的不过是我娶你,可是我告诉你,我不会娶你。”

“即使是拿纪思璇要挟你?乔裕,你不是那种人。”

乔裕看着纪思璇的身影微微笑了下,“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阴暗的一面,我也有。所以不要挑战我的底线,你不会想知道我阴暗的那一面会有多残暴。”

当年他曾很苦恼地问过乐准一个问题,他踏入这行时间久了,会不会耳濡目染地变成工于心计、不择手段的人。

乐准给他的答复:这世上的丑恶肮脏、权谋诡计、世态炎凉、阴谋暗斗全都看个遍,才会真的豁达,才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温柔以待。这个世界在变,环境在变,倘若人不变,必将会被淘汰。你若还是学校里的模样,日后还怎么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时间久了,你就会知道,你不会因为这个世界而变得冷漠暴躁,反而会更温和,经历得越多会越温和。

纪思璇仰头看着从对面楼顶下来的两个人,他和她边走边说着什么,天气那么冷,薄季诗穿得单薄,抱着双肩在寒风中微微战栗。

韦忻站在一旁搓搓手,在嘴边哈了一下气,“哎呀,真冷啊!”

纪思璇看都没看他,“冷就回屋。”

韦忻一脸幸灾乐祸,“回屋怎么惹人怜啊?你说,乔裕会不会把大衣脱给她披上?”

纪思璇没兴趣和他讨论这种问题,“不知道。”

韦忻倒是很有兴致,“猜一猜嘛!”

纪思璇硬生生吐出两个字:“不会!”

韦忻继续问:“他会不管薄季诗?”

纪思璇皱皱眉,“也不会!”

韦忻笑呵呵地继续点评:“薄总是高手啊。一出招就直击男人的心底,连我都忍不住想要跑过去抱抱她,给她温暖了。”

纪思璇终于看他一眼,“那你怎么不去?”

韦忻笑得满脸开花,“因为我想看看乔裕会怎么做啊。”

从楼顶下来之后,乔裕快走了几步,跟等在一旁的尹和畅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就看到尹和畅脱了大衣走到薄季诗身边,递给她。

尹和畅回来之后,乔裕把自己的大衣递给他,尹和畅和他推搡了几下,最后还是穿上了。

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往楼下走,乔裕忽然转头往这边看过来。

韦忻目瞪口呆,“乔裕真的是……这大概是教科书般的典范吧?既没有半分暧昧又不失风度,做了一个男人该做的却又不会越界,璇皇果然调教有方啊。”

纪思璇的脸上倒是看不出喜怒。

乔裕过来找她的时候,韦忻打了个招呼便自动消失。

乔裕拉过纪思璇的手摸了摸,“冷不冷?”

没等她说话就拉到怀里,“手这么凉,抱着我暖一暖。”

他穿了件薄薄的羊绒衫挡在风口,身上确实很暖,耳边只留下风声却一点儿都不冷。

“怎么不说话?”乔裕放开她,想要看看她,“生气了?”

她却抱着乔裕的腰没动,脸贴在他的怀里,“没有。如果你是那么无情的人,当初我也不会喜欢你。”

乔裕听出她声音里的异样,试探着问:“那你怎么不高兴?”

纪思璇老实地回答:“我在解结。”

我在解心结,所以,乔裕,你再等等我。

过了平安夜,很快就到了春节。随忆、三宝、何哥照例来给纪思璇的父母拜年,这几年纪思璇不在,她们却一年都没有落下。

沈繁星笑着给她们包了红包,在她们三个人准备离开的时候,沈繁星却忽然叫住三宝。

“璇璇啊,你送阿忆跟文静下楼,我有点事儿问三宝。”

明显被支走的三个人俱是一愣,看看沈繁星又看看三宝,不知道这两人有什么秘密。

三个人出了门之后,沈繁星便笑着拉着三宝的手,“三宝啊,刚才聊天的时候,你说的那个乔师兄是不是叫乔裕?”

乔裕的事情,纪思璇曾经一再嘱咐她们不要在沈太后面前提起,三宝也是一愣,“您知道了?”

沈太后面不改色地开始诓她,“嗯,知道了。”

三宝觉得不太可能,吞吞吐吐地撇清关系,“乔师兄……就是我们的一个师兄而已,没别的。”

沈太后笑了下,“就是一个师兄啊,那就好那就好。”

三宝默默松了口气。

沈太后一脸为人母的愧疚,“我们家璇璇啊,从小就不太喜欢跟我说她的事。这也怪我,她从小啊,我就对她关心不够,她的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我这个做母亲的失职啊!”

三宝宽慰她,“阿姨,您不要这么想,妖女她其实特别爱您!”

沈太后似乎很沮丧,低下头轻声开口:“那就好,对了,他们当初为什么分手?”

说到这个,三宝也颇为苦恼,挠着脑袋开口:“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忽然分手了,那天妖女告诉我们……”

当三宝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时,猛地捂住嘴,“我什么都没说。”

沈太后一改刚才的涕泪齐下,笑着往三宝手里又塞了个红包,“来来来,阿姨给你压岁钱,你给我讲讲,他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纪思璇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三宝一脸讨好的笑容和沈太后一脸欲笑不笑的样子。

纪思璇眯着眼睛一脸危险地看向三宝。

三宝立刻心虚地大喊:“我什么都没说!不是我说的!”

纪思璇咬牙切齿,“我都看见你口袋里露出的红包了!”

三宝低头看了一眼,立刻往里塞了塞,然后不好意思地冲纪思璇笑。

纪思璇在沈繁星眼神的压力下,拎着三宝的衣领,以工地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为由,迅速从家里逃了出来,然后站在楼下蹂躏了三宝半个多小时才走。

当年她跟乔裕的事情,她从来没跟家里说过。上次她送大喵回来就已经说漏了嘴,再加上这次三宝叛国投敌,她相信以沈繁星的智商和情商完全可以推断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儿。

于是心虚的纪思璇一直在工地待到除夕那天下午才敢回家。

这期间,沈繁星倒是很沉得住气,一个电话都没有给她打。

家里,沈繁星正在指挥纪墨包水饺,看到她回来一脸惊愕,“你怎么在这儿?”

纪思璇一脸委屈,“我特意回来陪你们过年啊。”

沈繁星摆摆手,“不用你陪,你在这儿,我和你爸特别扭。你出去玩吧。”

纪思璇看了眼外面已经黑了的天,“大过年的,你让我去哪儿玩儿啊?”

沈繁星冲她笑了一下,“往年我叫你回家过年的时候,你在哪儿玩儿,今年就继续去哪儿玩儿吧!”

纪思璇哀号一声就被赶出了家门,她站在门口边挠门边吐槽。

沈繁星是她见过的最小气的女人!不就是几年没回家过年吗?至于这样吗?!

乔家的除夕夜过得比往年要热闹些。

乔裕把乔烨从医院接回来,乔书记也难得没有下基层慰问,江圣卓、乔乐曦夫妇带着一对龙凤胎聚在乐准这里吃年夜饭。

吃了年夜饭之后,乔乐曦就被乔柏远赶回了江家。毕竟,嫁出去的女儿在娘家过年说不过去,更别提还拐带了人家儿子。

两位老人一向作息正常,晚上十点准时睡觉,吃了年夜饭便回房间休息。

乔柏远一年到头也就这几天可以休息,看了会儿电视一脸倦意,便睡在了乐家。

乔烨的精神也不太好,乔裕和他说了会儿话便送他回了医院休息。

乔裕从医院出来给纪思璇打电话的时候,她正蹲在市中心的广场上吹着冷风看一群活力四射的男男女女跨年,等着数倒计时。

乔裕到了广场,远远地就看到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一脸没精打采地站在角落里盯着广场中央巨大的屏幕。

他走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怎么不回家,待在这里做什么?”

纪思璇叹了口气,一脸委屈,“我妈说,要等数了倒计时才准回家。”

乔裕觉得好笑,“这是什么道理?”

纪思璇看他一眼,带着幽怨开口道:“大概是对我这些年不回家过年的惩罚吧。”

“呃……”乔裕心虚,这话听起来好像和他关系很大啊。

乔裕陪她数了人生中最无奈的新年倒计时之后,便送她回家。

谁知两个人站在楼下说话的时候,竟然遇上了从外面回来的纪墨和沈繁星。

纪思璇有些措手不及,她不敢说乔裕的名字,支支吾吾地用了最简短的六个字进行了介绍。

“我朋友。我爸妈。”

沈繁星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乔裕。乔裕眉目俊朗,目光沉静,微笑着叫了声叔叔阿姨,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染上一抹温柔。她转头看了眼纪思璇,这倒是纪思璇会喜欢的类型。

沈繁星看了多久,纪思璇就屏气凝神了多久,沈繁星打量完之后没开口,只是冲纪墨使了个眼色。

纪墨心领神会,轻咳一声看向乔裕,一脸真诚地问:“小伙子,会打麻将吗?”

纪思璇差点给他们跪下,这才知道他们俩刚才出去,大概是找麻将搭子未果便提前回来了,“爸,妈,算了吧,人家要回家过年呢。”

沈繁星不理会她,转头冲着乔裕开口:“只打几圈,很快的!”

乔裕根本没反应过来便在纪思璇自求多福的眼神中,被纪墨和沈繁星架上了楼。

从乔裕进门开始,纪思璇就开始心惊胆战。

纪墨很随意的一句“小伙子第一次来吧?要不要参观一下?”就让纪思璇草木皆兵,觉得这完全是在试探!

以纪思璇对沈太后的了解,她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趁她不在,私自带男人回来。

乔裕摸了摸依偎在他脚边的大喵,看着纪思璇近乎讨好的眼神,犹豫了下面不改色地回答:“是啊,第一次来。”

后来四个人开始打麻将,除了纪思璇心不在焉时不时点炮之外,其他三人都是一脸愉悦,本来一切都很美好,直到……

沈太后打了几圈之后对乔裕的表现很满意,笑着问:“小伙子贵姓啊?”

纪思璇心里哀叹一声,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乔裕悄悄把手伸到桌下轻握着她的手,安抚性地用手指轻轻敲打着她的手背,一脸坦然地迎上沈繁星的目光,轻声开口:“我叫乔裕。”

沈繁星忽然扔了手里的牌,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垂着眼帘不说话。

纪墨倒是很欣赏乔裕的担当。乔裕这个名字,几天前沈繁星跟他提过,自己的女儿为了这个男人在外面漂了几年都不愿意回来,他本来也有些抵触,可纪思璇的事情一向是她自己做主,他也不怎么担心。今天再一看两个人的眼神动作,便完全不担心了。

纪思璇在桌下小幅度地踢了踢纪墨,纪墨看了看沈繁星的脸色,权衡了一下,在气氛完全冷下来之前开口救场:“我饿了,煮饺子吃吧,璇璇你说呢?”

纪思璇使劲点着头,“我早就饿了!妈,您去煮饺子吧?”

我怕您再坐在这儿一会儿,我就真的得吃速效救心丸了。

沈繁星的视线从三个人的脸上扫过,然后施施然进了厨房开始煮饺子。

太后一人煮饺子,旁边站了三个跟班。

沈繁星看着在热水中翻滚的饺子,忽然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不提往事只问眼前,“所以说,你们俩现在是男女朋友关系?”

乔裕看了纪思璇一眼,开口回答:“还不是,我还没追上。”

沈太后不知道是站在哪一边的,看了纪思璇一眼评价道:“也是,她一向比较矫情。”

纪思璇的嘴角抽了抽,心里咆哮:我这么矫情到底随谁?!还不是随你!

这话她当然不敢说,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被批斗。

纪思璇不知道别人家的父母遇上这种事会是个什么反应,可总归不该是沈繁星这种淡漠的反应。

沈太后又默默看了会儿翻滚的饺子,然后开口:“行了,可以吃了。”

说完便开始到处找漏勺,边找边嘀咕:“怎么没有啊,我记得是放在这里的啊。”

乔裕听到了马上打开最上面的橱柜,“在这里在这里,我上次用完之后收拾了下,统一放到这里了。”

气氛再次尴尬起来,四个人大眼瞪小眼半天。沈太后一脸计谋得逞的得意,“上次用完之后?什么时候?除了上次之外还有几次?”

纪思璇欲哭无泪,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给了乔裕一拳。

乔裕颇为汗颜,他真的领教到了这位太后的厉害。

好在之后沈繁星的态度总算正常了,修长的手指狠狠戳在纪思璇的脑门上,“你竟然敢趁我跟你爸不在,带男人回来!纪思璇,你死定了!”

乔裕看着她的额头上很快浮起一片红,有些心疼,几次想抬手去帮她挡一下,都在沈繁星的余光中放弃。

这大概是乔裕过得最鸡飞狗跳的一个除夕夜了。后来纪思璇耷拉着脑袋送他下楼,乔裕一手牵着她,一手放在她额头上,用掌心轻轻揉着那片暗红,皱着眉轻声问:“疼不疼啊?”

不提还好,一提纪思璇就来气,瞪他一眼,“你还说!都怪你!你肯定是故意的!没事儿收拾什么漏勺?以后跟沈太后说话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说不准哪句话,她就开始挖坑了!”

乔裕从来没见纪思璇这么忌惮一个人,忍不住笑着逗她,“看今天这情况,你觉得还会有以后吗?”

纪思璇一愣,忽然收起一脸凶狠,苦着脸问他:“乔裕,我现在根本不敢回家了,怎么办?”

新年的第一天,纪思璇站在自家楼前和乔裕相顾无言,纠结成一团。

乔烨终究是没有挨过这个冬天,离立春只差了几天。

那天一早,天还没亮,乔裕就接到医院的电话,很快便出现在了病房门前,看着主治医生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温少卿轻轻拉了下主治医生的衣袖示意了下,然后拉着乔裕往角落里走,只说了一句话。

“夜里走的,走得很安详。”

乔裕忽然转头看向窗外,下巴的线条锋利坚硬,半晌才开口:“通知我爸和乐曦了吗?”

温少卿摇头,“都没有,我觉得还是你通知他们比较好。”

乔裕点了下头,神色平和,“那我出去打电话。”

冬末的早晨依旧冷得彻骨,他下了电梯,站在楼前,使劲吸了几口凉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捏着手机,他该怎么开口?

乔柏远接得很快,才响了一声他便接了起来。

乔裕顿了一下,“爸,您起床了吗?”

乔柏远有些奇怪,“刚刚起床,怎么了?这么早打电话。”

“我说了您别激动。”那几个字乔裕怎么都说不出口。乔柏远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一直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最后乔裕咬着牙吐出几个字:“大哥走了,您来医院一趟吧。”

话音一落,两边皆是沉寂。

过了很久,乔裕才听到乔柏远的声音传过来:“好,我马上到。”

乔裕给乔乐曦打电话,是江圣卓接的。

“乐曦还没起床吗?”

“还没有,昨天宝宝闹到后半夜,她才睡着没一会儿。”

“哦……”

“二哥,你有事儿啊?”

“也没什么事儿,等她醒了,你再跟她说,你们再过来就行了。”

江圣卓听出了不对劲,忽然开口:“你等一下,我马上去叫她。”

乔乐曦皱着眉接过电话,下一秒便泪如雨下,傻傻地看着江圣卓。

江圣卓便知道自己猜得没差,把她抱在怀里却说不出一个安慰的字。

温少卿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乔裕挂了电话渐渐蹲到地上,右手紧紧握着手机,左手捂住整张脸微微颤抖。

两个信封,一个写着乔裕的名字,一个写着乔乐曦的名字。

乔乐曦打开来,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了两个名字:以瑜,以瑾。

乔乐曦看完之后便泣不成声。

留给乔裕的信封里是一把钥匙,乔裕不知道这是什么钥匙,却也没有精力去想。

度假村的项目到了最后收尾阶段,天快黑的时候纪思璇才一脸疲惫地从工地回来,一下车就看到等在别墅外的乔乐曦。

乔乐曦看到她很快跑过来,红着眼睛问她:“你去看看我二哥好不好?”

纪思璇心里咯噔一下,“乔裕怎么了?”

乔乐曦一脸悲伤,“我大哥……不在了。”

纪思璇不敢相信地看着她,“怎么会……”

乔乐曦的眼泪很快下来,“昨天夜里走的。”

纪思璇看着这张和乔裕相似的脸庞,有些不忍,“进去说吧。”

乔乐曦跟在她身后,纪思璇带她去了自己的房间,又下楼给她倒了杯水,再回去的时候,乔乐曦已经收拾好了情绪。

其实乔乐曦并不喜欢纪思璇,可是当她找不到乔裕的时候,脑中却浮现出纪思璇的脸,原来她在潜移默化中已经接受了纪思璇。

“都说家里如果是三个孩子,中间那个肯定是最不受宠的。爸爸疼大的,妈妈疼小的,二哥虽然不至于不受宠,但总会有些地方被忽略,会照顾不到。可他从来都不放在心上。他是我见过的最温柔善良的男人,我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女人能配得上他。”乔乐曦喝了几口热水才继续开口,“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我妈妈的事?”

纪思璇点点头,“没怎么提过,只是说过母亲早逝。”

乔乐曦点点头,“嗯,我妈妈是自杀,所有人都没想到,所以出事那天一切都很混乱,混乱中所有人都忽略了他。我有人照看,大哥有人照看,可唯独二哥被关在那所房子里,等所有人想起他的时候,天都快黑了。那一年我二哥八岁,我不知道八岁的二哥是怎么度过那几个小时的。可他从没提起过那件事,因为他怕我们内疚,就像他从来没告诉你,他当年为什么不能和你去留学一样。”

纪思璇有些抵触这个话题,“不是因为他的仕途吗?”

乔乐曦苦笑一声,“那一年,我大哥体检的时候体内发现了癌细胞,好在发现得早治疗及时,做了手术,恢复得也很好。可是在二哥毕业那年,又发现了癌细胞,这次连手术都做不了了,只能保守治疗。当时的我对此一无所知,我以为是父亲不愿意让二哥学建筑,所以后来一直怨恨他。老一辈的人有些想法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在他们的观念里,总要有个人来继承家业,长子不行,便由次子顶上。其实到现在我都无法理解,可是我会体谅。他说如果选择题里的选项是你,那么他选的只会是你。可当年二哥要做的选择题,是在他的梦想和大哥里选一个,如果是你,你会选哪一个?什么所谓的仕途,于他而言,根本没有诱惑力。”

纪思璇眉头紧锁,“他可以告诉我啊,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乔乐曦抹掉眼角的泪,“他说,他想让你成为你想成为的那种人,你那么有才华,为了他放弃了梦想,实在是太可惜了。后来你回来了,他还是不愿意说,他不愿让你内疚。你说,我二哥是不是个傻子?”

纪思璇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眼前忽然变得模糊,眼泪在不知不觉间滚滚而下。

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乔裕都不明白吗?

是他说的,他们不能一起往前走了,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可他却一直留在原地守候。

她一直以为他是错的那一个,所以理直气壮地胡搅蛮缠,折磨他也折磨自己,可今天才知道,她才是狠心的那一个。

原来当年先放手的那个人,不是他,而是她。是她抛弃了他去了国外,在他那么困难的日子里,在他身边的人不是她。

他们错过了那么多年,怎么追得回来?

她渐渐听不到乔乐曦在说什么,回神的时候只听到很熟悉的两个字。

纪思璇猛地抬头看她,“你刚才说什么,沁忍?”

乔乐曦有些奇怪,“我二哥的字啊,他没跟你说过吗?是姥爷给取的。”

纪思璇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大哥……长什么样子,有照片给我看一下吗?”

乔乐曦不知道纪思璇为什么忽然变了脸色,但还是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合影,指着其中一个人给她看,“这个就是我大哥。”

纪思璇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真的是他。

怪不得他会拐弯抹角地来找她,怪不得他带来的那张图纸会那么熟悉,怪不得她总觉得他很熟悉,怪不得他那么执着地问她喜不喜欢那栋房子……

“当年我转行,我女朋友很生气,我想给她赔罪。”

“如果一个男人曾经在你和其他人或者事情上没有选你,你会原谅他吗?”

原来他一直以来说的是她跟乔裕,她却没有听出来。

纪思璇忽然打断她,“乔裕在哪儿?”

乔乐曦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今天从医院出来之后,我就一直联系不上他。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下一秒纪思璇便冲了出去。

她给乔裕打了一路的电话,都是无法接通,一直到进了市区才终于有了信号。耳边的铃声响了很久他才接起来,却没有出声。

纪思璇试探着叫他:“乔裕?”

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纪思璇听到他的声音才松了口气,“你在哪里?”

他却不再说话。

静默许久,纪思璇在他轻缓的呼吸声中再次开口,却是泣不成声,“乔裕,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今天你妹妹来找我,我才知道……对不起……”

“别哭了。”他终于出声,声线依旧低沉清冽,却带着不易觉察的颤抖,“你记不记得你毕业那天晚上,你们班的散伙饭吃完之后,你在校园里走了很久,然后坐在露天礼堂的台阶上也是这样哭。其实那天我一直跟在你身后,我看着你把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你走了多久我就跟了多久。后来我站在树影里看着你哭,心疼得要命,当时我特别恨自己,我怎么能让你哭成这样。可是即便这样,我都不能上前对你说别哭了……”

电话忽然挂断,纪思璇再打过去的时候,那边已经关机了。她抬头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去X大。”

乔裕看着电量耗尽自动关机的手机,随手扔到一边,陷入沉思。

纪思璇毕业的那天晚上他在酒桌上就有些不对劲了,来者不拒,话却比平日里更少了。

应酬结束之后,他让司机掉头去X大。

车子停在树下的黑影里,他来得晚,露天礼堂里的毕业晚会已经到了尾声,音乐声和人声震耳欲聋。

晚会结束,大批的学生涌出来,他坐在昏暗的车里看着人群涌动,本不抱什么希望,可看着人越来越少,他的心还是渐渐发凉。

可就在他马上要放弃的时候,视线里却又出现了那张脸。

纪思璇正歪着头和旁边的三个女孩说话,边说边走,马上就要在视线中消失时,却忽然回头朝车子的方向看过来。

他坐在一片黑暗中,关了灯外面的人基本辨别不出车内有没有人。他知道她根本看不到自己,却还是莫名紧张起来。

三个女孩发现她没跟上来便叫她。

“妖女,走喽!土豪说请我们去海鲜楼腐败!”

是啊,海鲜楼,他还欠了一顿饭。

纪思璇又看了几秒钟才回过头去,追上她们,渐渐消失在夜幕里。

学生很快散去,他下了车,站在礼堂台阶的最后一排,周围静悄悄的。X大每年的毕业典礼都是在这里举行,他坐在这里耳边似乎可以听到白天毕业的宣誓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给当时远在大洋彼岸的萧子渊打电话:“随师妹毕业你都不回来?”

萧子渊一副气定神闲的语气,“你不在又怎么知道我不在?”

他笑了笑,“我在。我现在就在露天礼堂。我们毕业那天,典礼结束之后其实我看到她了。所以想着她毕业了我怎么也得来看看她。白天没抽出空来,晚上应酬完这才赶过来,好在终归是看到了。”

乔裕难得这么多话,萧子渊在电话那端默默听着,半晌才叹了口气,“乔裕啊乔裕,你这又是何必。”

他默默挂了电话。

是啊,见一次伤一次,他这又是何必。

可不见就不会疼,不疼他就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心。

只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汹涌而至的时候,他才安心,哦,还好,他还有心。

后来他让司机开车回去,自己在学校里走了走,走到建筑学院教学楼时,忽然发现她就走在他的正前方。他便一路跟着她,她一直没有发现,不知走了多久她来到这个露天礼堂,躲在一个角落里小声地啜泣。

乔裕坐在她当时坐着的位置,久久才从往事中回神,一抬头就看到纪思璇站在几步之外,看到他发现了她便缓缓走近,在昏暗朦胧的灯光里竟有些不真实。

他在抬头时还是一脸的平和,可就在看到她的那一瞬,忽然皱起眉,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伸手拉过她,趴在她的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她的名字,好像这是他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思璇……思璇……”

纪思璇轻拍着他的后背,心如刀割。

乔烨的葬礼定在三天之后,乔柏远自那天从医院回来之后便病了,乔乐曦也一直郁郁寡欢。乔裕忍着悲痛忙里忙外准备了好几天,除了那天在纪思璇面前失态之后,再不敢在父亲和妹妹面前表现出濒临崩溃的状态。

葬礼那天气温很低,天气阴沉沉的,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乔柏远带着一双儿女站在一旁还礼。

温少卿和萧子渊一家三口到得很早,皆是一身黑衣,连小小的萧云醒都是一身黑色小西装,行完礼之后,抱着乔裕的腿叫二叔。

乔裕的眼底一片青灰,摸摸他的脑袋,勉强扯出一抹笑,“乖,二叔头有点晕,就不抱你了。”

萧云醒乖乖地点头,冲他摆摆手,“嗯,二叔,你蹲下。”

乔裕蹲下后,萧云醒踮着脚尖用小手轻轻拍了拍乔裕的脑袋,嘴里还念叨着:“二叔不要难过,二叔乖乖的……”

乔裕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抱了抱萧云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云醒指了指那边,“漂亮姐姐说,我这么做了二叔就不会难过了,可是二叔你为什么哭了?”

乔裕看过去,纪思璇和建筑事务所的一群人站在一起,对他笑了笑。

她的眼里已不再有怨恨,不再有纠结,似乎一切都已经过去,笑容一如当初,明媚如花。

葬礼开始没多久,乔乐曦实在忍不住了,抱着乔裕哭到崩溃,他也被感染,悲由心生,很快红了眼眶,却强忍着把头撇到一边,拍拍乔乐曦的背,“好了好了,刚生了孩子,总是哭对身体不好。”

边说边招呼江圣卓过来,“你来哄哄她,我去看看我爸。”

乔柏远坐在休息室里一动不动,乔裕心里忽然冒出一丝丝的恐惧,小心地碰了碰他,轻声开口:“爸,您没事吧?”

乔柏远很快回神,揉了揉太阳穴,“没事,你坐啊。”

乔裕虽然知道这句话有多苍白无力,却还是张张嘴说出来:“爸,您别太难过。”

乔柏远叹了口气,“嗯,我不难过。其实能成为父子啊,是缘分,可什么事情都会有尽头,早晚都是要分别的。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早,也没想过,会是他先走。不过想一想,也没什么,他活着一天便要受一天的折磨,早点走了也是一种解脱。我是他父亲,也不能再为他做什么了。”

乔裕忽然觉得透不过气来,宽慰了乔柏远一会儿便出了休息室,站在窗边透气时遇到萧子渊和温少卿。

萧子渊递了支烟给他,乔裕没接,反而笑着说:“不抽了,我哥说抽烟对身体不好,以后都不抽了。”

萧子渊第一次看到乔裕的笑那么勉强,他一直都是温温和和地笑着,真诚温暖,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温少卿拍拍他的肩,也是什么都没说。

乔裕很快笑了下,“好了,我要过去了,那边没人我不放心。”

纪思璇一直远远地看着,看着他站了一天一一还礼,看着他勉强笑着和宾客说话,看着他明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却强忍着安慰父亲和妹妹。作为乔家的顶梁柱,他为所有事善后,修长挺拔的身影上似乎压了很多东西,不只是责任。

葬礼结束之后,乔裕安排人送乔柏远回去休息,又嘱咐江圣卓好好照顾乔乐曦,之后一个人在乔烨的遗像前默默站了很久,看着黑白照片里的那张笑脸,满眼都是小时候的事情。

蝉鸣微风的夏天,兄弟俩被关在姥爷家的书房里练书法。

“哥,我不想写了,我想出去玩儿!”

乔烨小心翼翼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从写好的一摞纸中抽出几张递过去,“夹在中间,不容易被发现,我马上就写够二十张了,写完了就帮你写。”

后来他们慢慢长大……

“哥,这道题到底是怎么做的,你教我一下好不好?”

“哥,我想报建筑系,你帮我跟爸说好不好?”

“哥,我喜欢一个女孩,你有时间见见她吗?”

……

往事扑面而来,乔裕看着相框里的那张笑脸,用力扯出一抹笑,颤抖着开口:“哥,你一路走好,我会好好照顾爸和妹妹的……”

纪思璇站在门外没有进去,靠在一旁的墙壁上看着远方的天空,乌云阴沉沉地压下来,慢慢浮动,很快她的脸上感觉到一滴冰凉,她向空中伸出手去,要下雨了吗?

“怎么不进去?”

身后忽然有道声音,纪思璇转头去看,竟然看到风尘仆仆的林辰。

她看了眼乔裕的身影,抿着唇,“他不需要人陪,他大概想和他哥哥单独待会儿吧。”

林辰大概是接了消息才从国外赶回来,一脸的倦意,“纪师妹,有时候你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根本不屑于知道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感觉,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不拘小节,慵懒不羁。可有的时候又让人觉得你心细如尘,温柔细腻,心有蔷薇。”

纪思璇视线一转,看着林辰问:“林师兄这么夸我,是怕我揭穿你是为了躲谁,才故意来这么晚的吗?”

林辰眼中闪过一丝被揭穿的尴尬,一抬头看到纪思璇扬了扬下巴,他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温少卿站在微雨中看着他,或许已经等了很久。

乔裕并没有做任何让人担心的举动,葬礼之后休息了几天依旧正常上下班。

几天之后纪思璇约了乔裕在湖边见面。

乔裕到的时候,纪思璇正站在湖边打水漂,她听到脚步声转头看过来。

乔裕有些奇怪,“怎么约在这里见面?”

纪思璇指了指不远处的那栋房子问:“你觉得熟悉吗?”

乔裕刚才过来的时候就觉得奇怪,点点头。

纪思璇向他伸手,“钥匙带了没?”

乔裕把乔烨留给她的钥匙递给她,然后便看到她走过去打开了门,站在门前叫他。

乔裕忽然明白了什么,慢慢走进去,路过花园时耳边想起了当年曾对乔烨说过的话。

“哥,我以后一定建一座房子,房前要有个大大的花园,春看百花秋赏月,夏纳凉风冬踏雪,屋里的采光一定要好,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看到纪思璇在阳光里对我笑。”

“纪思璇是谁?”

记忆里那道声音缓缓响起,乔裕穿越时空轻声回答:“纪思璇是乔裕要守护一生的人。”

他声音极低,纪思璇走在前面没有听清,只是听到自己的名字以为他在叫她,“嗯?”

乔裕笑着摇了摇头。

过了花园推门进屋,屋内的一切设计都是熟悉的,都曾是他的设想,都出自那张图纸,那张他画了一半就放弃了的图纸。

纪思璇站在那面挑高的书柜墙前开口解释:“当时你哥哥带了一张图纸来找我,那张图纸只画了一半,他想让我补上另一半。我只觉得那张图纸很熟悉,却不知道那是你哥哥……”

纪思璇把所有和乔烨有关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他,说完之后她忽然觉得乔烨真的是个好哥哥,如果当年她是乔裕,也会和他做出一样的选择。

那一刻,纪思璇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继而心中豁然开朗。这些年积聚在她心底的阴霾顷刻间烟消云散,只留一心明媚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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