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慎回到元府时,已经是第二日午后了。
下了马车险些站不住,双腿因跪了太久,又兼惊惧惶恐,早就麻木没知觉了。
两个小厮赶紧扶住,搀着他摇摇晃晃的往里走。
一进房,便浑身瘫软在床。
元臻月知道父亲回府后,马不停蹄的赶到这里。
“父亲。”
只见父亲脸色煞白,眼下乌青,眼神茫然的睁着。
“快去端参汤来。”
柔儿不敢耽搁,“是。”
又吩咐下人打水来。
她只能轻轻给父亲擦了擦脸,嘴上不敢问,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
她还怀着身孕,昨日传来那事吓得她六神无主,又气又急。
险些孩子也不保。
参汤端来了。
元臻月舀起一勺吹了吹,给父亲喂了下去。
过了一会,元慎才缓过神来,一张口,满是叹息和无奈。
“你妹妹,死定了。”
元臻月眼睁睁的看着老父亲竟落下泪来。
她震惊之余,又心有不甘。
明明是元映月作茧自缚,还连累了全家。
死了又有什么可惜的。
但她不能说出来。
“父亲,映月太不听话,母亲也明明让人看好了她,怎么还能跑出元府去?这下闯了祸,连累了父亲受责,只怕元家都得在大都销声匿迹了。”
元臻月抹了抹刻意流出来的眼泪,委屈道:“我如今怀着身孕,若是皇上因此怪罪,收回婚旨,女儿以后就只能出家,不能在父亲面前尽孝了。”
元臻月哭得越发可怜,还是轻轻握住父亲颤抖抬起着的手。
老父亲老泪纵横:“委屈你了。”
父女两人哭成一团。
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柔儿也在一旁抹泪。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有人进来禀报:“老爷,宫里的公公来了。”
元慎吓得一哆嗦,原本已经下床正在进膳,手一抖碗掉落在桌上,碗里的燕窝粥也洒了出来。
元臻月也是心头一凛,担心的果然来了,是退婚,还是发落元家?
她强撑镇定,搀扶起元慎:“父亲,该来的总会来,是好是坏我们都得出去。”
元慎感受到手臂被女儿捏紧了紧,回头又看见她眼里的坚决,心头定了定,调整呼吸,又理了理衣裳。
“我们走。”
元慎拉过大女儿的手,昂着头往外走,倒有些从容赴死的气势。
前来传旨的公公是个陌生脸孔。
一见到元慎后,顿时满脸堆笑。
元慎只觉得汗毛直立,这明显是不怀好意,完了,元家真要完了。
“不知公公怎么称呼?今日是来?”
“小人姓王。”
王公公微微弯了弯腰,一脸谄媚:“今日恭喜元大人了。”
元慎愣了愣,王公公清了清嗓子,声音尖锐:“元臻月接旨!”
话音落,姗姗来迟的李氏和元韬,慌忙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元家臻月品格淑柔,贤惠端方。赐婚于二皇子为侧妃,婚期定在九月二十五,一切事宜由礼部操办。钦此!”
元臻月刚止住了泪,又夺眶而出。
所有的恐惧烟消云散,取而代之是喜悦。
元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的看着王公公。
“元大人,快接旨吧。”
王公公堆着笑,眼角的皱纹都堆到一起。
“谢主隆恩!”
元慎高声谢恩,趴在地上许久,最后还是王公公过来扶了他一把。
“大人高兴坏了,赶紧为未来的侧妃准备嫁妆吧。”
元慎抹了抹泪,赔笑道:“是是,是得准备嫁妆,谢公公提醒。”
柔儿也过来,捧着一个钱袋子,递给王公公:“这是大小姐的一点心意,请公公喝茶。”
王公公堆笑着接过,在手心掂了掂,满意的朝元臻月福了福身:“多谢侧妃娘娘了。”
人走后,元家人神色各异。
李氏是被元韬搀扶着来的。
接完旨后,她颤巍巍的被人扶起来,眼里的怨恨刺向元臻月。
元韬按了按她的手,低声道:“母亲您身体不好,再动怒可就更糟了。您得撑住,四妹还得您救。”
果然,李氏秉了秉心神,把怒火压下。
脸还是灰白。
最终妥协着说道:“回去,喝药。”
元臻月看着李氏两人走远,嘴角扬起一抹得意。
她回过头来,对还在一字一字确认圣旨的父亲,“父亲,这会可放心了。元家倒不了。”
很快,元家的事情又传遍了。
一个女儿前脚进了死牢。
一个女儿后脚要嫁皇子。
大都的百姓都当奇闻散播。
就连俞神医都纳闷:“犯了那样的死罪,你们北渝皇帝竟不问罪全家?反而还张罗起婚事。”
元沉月盯着天上的月牙,闻言收回视线,拢了拢心神。
“是荣弗进宫求的。”
胡焱告诉她这话时,她是诧异的。
这倒是让人更捉摸不透。
元映月犯的事追究起来可以很大,甚至可以问罪整个元家。
但这下婚期定了,元家也不会太伤筋动骨。
元映月死了,也算是罪有应得。
俞神医拍手道:“你们这个二皇子还挺睿智!这一步棋走得妙。”
元沉月不解的看她:“妙在何处?”
“北渝皇帝不是猜忌他,近来也颇受冷落,若是他不顾元家的死活,大抵婚事也能作废。现如今他跳出来,揽下元家这块烫手山芋,看似是做蠢事,其实不然。”
“只是成婚后,皇帝估计会更冷落他。但这样才有机会东山再起,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俞神医一语道破。
元沉月点点头,恍然道:“原来如此。”
英儿手捧着披风走了过来。
“小姐,时辰到了。”
一辆马车缓缓从一条巷子驶了出去。
一路走过街巷,穿过还在夜游的人群。
渐渐的越走越远。
直至马车停在了一处小门前。
“到了。”
叶菁掀开帘子看了看,回头颔首道。
元沉月拢了拢披风,扭头看了眼同样面纱的女子。
朝她示意。
两人缓缓下了马车,见早已有人在此候着。
那人行了一礼,自称是刑部侍郎,叫周黎阳。
元沉月朝他点头示意。
来之前,胡焱已跟她说过这人,是自己人。
“早已安排妥当。”
周侍郎小声说道,“宋立已到。”